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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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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脸上波澜不动,更没有出声挽留,眼睁睁的就瞅着阿飞怒气冲冲走掉。
这具身子不成,既虚且弱,小周猛力咳了数声,眼前金星乱冒,目炫头晕。他靠着板壁,声气全无。过得半晌,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进来的,却是一个婆子,手上端着铜盆,肩上搭着面巾,嘴里招呼说:“哟,你这条命哪可算是捡回来了。你倒要怎么感激阿飞呢。这孩子为了你的事,可真是豁出去一张脸,上下的人都找遍了,人情也欠够了,该得罪的可一个也没拉下。”
老婆子嘴上利索,手上的功夫也不弱。三下五除二,热烫的面巾把小周的手眼口鼻擦拭得干干净净。余下的水正好用来擦个脚,热水滚烫,小周轻轻发出一声呻吟,婆子笑道:“舒服吧,来净个口。”
净口的不是青盐,却是小周从没见过的长柄带毛的东西。小周问:“这是牙刷么?”
这个词还是碧君教的。
婆子说:“可不就是牙刷,阿飞倒真把你当成个精贵人,连这样的好东西都肯买给你。如今可好些了?灶上有粥,我去给你端一碗?”
小周神气恹恹的,婆子伶俐一眼就看出真章。
“是不想活了是吧?”
婆子说:“成啊,三五天不食,席子一卷扔在野地里就算完事。荒山野岭的,有的是野狗,一咬一个准。半夜过去,连腿骨都不剩。”
小周却是不怕这些身后事。
可是婆子劝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难道连半个惦记的亲人也无?这世上或许有人正等着你前去救命,有人失了你就只能陷在火坑。”
婆子是积年的老人,见多识广,若非如此,阿飞也不会央她过来劝说。婆子前面絮叨的全然无用,独独提到亲人两字小周面色有异,就知道这事有几分着落了。
厌世的人,除非自己想通,劝是劝不来的。婆子欢喜回到灶下为小周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前。这才回去对阿飞复命说:“看样子是有些松动了,只看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阿飞高兴得连喊两声:“干妈辛苦。”又从口袋里摸出十几枚铜板当做是谢仪。阿飞有心想要去看小周,但又怕见了小周的颓废样自己的爆炭脾气再度发作,反而害小周病情转重。索性把照应的事尽数托付给婆子,婆子姓沈,人称沈妈。阿飞嘴甜舌滑,又有小钱进帐,沈妈倒也十分乐意。于是沈妈日日照三餐给小周送饭,每晚还负责洗脸擦脚。就这样将养了三五天,小周突然问:“阿飞怎么不来看我?”
“阿飞忙着呢。”
忙什么呢?不过是偷盗抢淫。小周别开脸。
破窗也有蓝天,不见白云,倒是有数只鸟叽叽喳喳的一路唱着歌从他窗前嘻笑怒骂着迤逦而去。
阿飞是黄昏时过来的,见到小周就惊喜的笑道:“哟,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事实上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原本断了三根肋骨,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就好不了。可是,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五六天时间,他胸也不痛了,拍着骨头也没半分异样。没有医生过来看诊,现时所发生的一切全靠自愈。而这样的事,碧君也曾经历。
碧君曾笑道:“我从异时空来,如今竟也拥有异能。可不敢让人知道,否则大家就好把我当做是妖怪绑起来沉塘了。”
他说:“只有不洁之人才会沉塘。”
“那象我这样拥有异能的人呢?会不会当做是神仙被人供奉啊?”
“当然不能哪,刀伤自愈,骨折自连。你这些好处哪有半分能用在别人身上。所以你不是神仙,是妖怪,”他恐吓碧君,“妖怪是要被火烧的。”
碧君软绵绵倒在他的身上,轻声笑道:“火烧倒也无妨,说不定还能回家。可是怎么办呢?我如今在此地已经有了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人。”
小周想起这话,拳头握紧了,面上装出疼痛的样子,问道:“我听说毕军毕大爷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外?”
阿飞惊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你关心毕大爷的事做什么?”
他说:“毕大爷于我有恩,毕大爷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阿飞问:“你那天就是听见这事所以才从店里跑到外头的?”
阿飞为他解惑:“哎,王道士这张嘴,颠三倒四早把那天店里发生的事抖落得全城都知道了,不然的话,我怎么会听说毕大爷的事。说来也巧,这事啊,别人还不定比如清楚。那孩子如今已经被李老七的善堂给收留了,现在就在城里呢。”
善堂,这样好啊。
有人关照,他也就放心了。
阿飞见到小周这笨样,笑得倒在床铺上直抖。阿飞擦着笑出的眼泪,对小周解释说:“善堂,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如果真有,有得吃有得住有得学上,为什么你我不去,偏要一个窝在此处当狗腿,另一个窝在小馆子做杂工。别人喊东,我们不敢向西。别人说声要坐,我们俩就不敢站着。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恐被人谋害了去。善堂,你这傻子。是暗娼的门户啊。六七岁的小姑娘,先从丫头开始调教起,过上六七年,就好开大价钱让人□□。象毕大爷的仟金,虽然在家是个不受宠的,但却是顶着一个毕字,□□的时候,这价钱要比普通的至少涨两倍。咿,小周,你生气什么,毕大爷于你有恩,你若想报恩至少也得有本事才行啊。像你现在这样,”
阿飞把手指在小周身上轻轻的戳来戳去。玩笑道:“象你现在这样一无钱,二无势,连个健全的身子也没有。如何报恩?报恩的章程又是什么?这空口白话的,只是说来好听吗?”
“哎哎,别起来,骨头还断着呢。”
但小周不听劝,强撑着把低斜的身体硬生生扳成直坐。
“孩子在城里?城里什么地方?现在安全吗?名字叫什么?”
“哟,”阿飞怪叫,“毕大爷当年是给了你一个很大的恩情吧。”
他沉默一阵方才回答:“我欠毕大爷一条命。”
阿飞一向小周小周的叫他,如今却也忍不住问:“你的名字是?”
“周茂。”
这一世是周茂,这一世还是周茂。
碧君曾说,如果有来世,如果不能没有晚半秒也没有早到一支香,我们能正正巧巧迎头而见却相逢不识,只能如陌生人一般的寒喧。阿茂,请你对我说出你的名字。
情话绵绵,言犹在耳。他对阿飞说:“你好,我是周茂。”
周茂央求阿飞:“不管用什么方法,让我见见那个孩子。”
阿飞推托:“这怎么可能,善堂是李老七的地界,李老七和黑爷是死对头。刚入城的小姑娘,肯定是管得很严的。这个忙不是我不帮,是哥哥没有办法。”
阿飞刚说到此处,周茂脸色剧变,咳得抖做一团。周茂身量原本就小,如今面容青弱,在阴暗处竟呈死灰般败象。
所谓人之将死,所求无多,不过是区区一面。
阿飞默了一默说:“好吧。”
搏得周茂一脸的感激莫名。
可这事说来容易,实则艰险。阿飞出到外头打听,别人一看见他,立刻泾渭分明说:“哟,是黑爷的人马,和咱七爷不搭调啊。”
阿飞嘻皮笑脸的哈哈:“都在城里,一条河里喝着,一块土里刨食,分什么你我。咱黑爷对七爷敬重着呢,咱们兄弟也要多多亲近哪。”
阿飞这话才说了不到一个时辰,黑爷就让人把阿飞拎回去跪在堂前,大泡的口水喷在阿飞头上,黑爷骂道:“你们是什么兄弟?我对七爷又是如何的敬重?”
阿飞吓得趴在地上实实的磕了三个头,声嘶力尽解释说:“我就是想拉拉话,套点他们内部的事情出来,好回来给黑爷说道说道。最近瞅爷的气色实在是着恼,小的我也想为爷解解闷子,所以才特意凑到李老七手下的跟前,说出这番话的。小的我对爷的忠心天日可表。爷,你要信我啊。”
信,黑爷气恼上来连踢了阿飞两脚,骂声滚,阿飞这才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李老七的善堂门口阿飞是再也不敢去转悠了。有心想跟周茂说这事就算了吧,可偏偏沈妈又说周茂心重,情形是越发的不好。
阿飞把周茂放在黑爷的宅子里住着,虽然占的只是一床稻草几片青瓦,但帮里已经有嫉妒的放话说:“阿飞这小子,对帮里寸功未立,居然还舔着脸,拉个外头住在黑爷的宅子里,让爷养活着,真是好大的胆子。”
帮里有要好的兄弟提醒阿飞说:“这是要收拾你啊。你还是把人挪出去吧。”
可阿飞贪恋此地有人侍候,三餐有照应。对周茂的病情有好处,把脸一抹,假装没听见。
但现如今周茂又是这么个情景。
周茂是心病难解,如果周茂真死在黑哥的宅子里。
阿飞打个寒颤。
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要好的兄弟笑阿飞。
“平常看着是个机灵的,事到临头就笨了。这事容易啊。你找找小红姐不就行了。”
小红姐是李老七下面娼门的头儿,三十出头,每每见着阿飞,就亲热的摸着阿飞的脸皮说:“哟,倒象是我弟弟。”
呀呸什么弟弟,这是想拉着他阿飞做鸭啊。
阿飞苦着脸遮着自己的屁股,对兄弟说:“怎么个意思,说明白点啊?”
兄弟恨铁不成钢,细声道:“善堂里的孩子本来就是来做娼的,不过是迟点晚点。有道是早入行早登基。你多哄着小红姐两句,让小红姐把那孩子提前收进来。到时候横见还是竖见,穿衣见还是光着见,都是小红姐一句话。”
一语提醒梦中人。
阿飞兴致勃勃依计而行,过得三天就跑去跟周茂说:“得,事情成了。”
周茂装模做样从床上辗转着下来,一手捂着胸口,轻声细气说:“听见这话,我的病都好了。”
阿飞心疼周茂,把周茂扶到一条僻巷,让周茂在石阶上坐着等。
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堪堪落日西斜。
望眼欲穿时,先是阿飞,再是阿飞身后,一小小的身影虚浮向周茂游来。
桃尖脸,双眸莹亮,两只小辫搭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生气。
衣裳平整,一看就是旧衣所改。
周茂问:“叫什么名字啊?”
阿飞笑道:“原本叫二丫,小红姐嫌土气,改了。新改的名字好听着呢,你自己说啊。”
孩子怯怯的,抬头看人的目光含着乞怜与哀伤,嘴唇嗫嚅了两下,却终究没有发出半个音。
阿飞于是代孩子回答,带着炫耀与欢快。“碧君。是这两个字对吧?嗯,”
碧君点点头,又低下头,两只手绞来绞去,没个落脚处。
碧君于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听见一个声音,六七分公鸭嗓,生涩的说:“你好。我是周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