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5、5

　　小周体弱，才跑出不到二十米就被福伯一把揪住劈头一掌打得是满眼金星乱飞，在地上翻滚六七圈直到跌到一个人的脚下这才停住了。
　　满嘴是血，小周才试图起身就被黑哥轻轻一脚踢飞到天空上，天是这样的蓝，如同多年以前他认给碧君的那套首饰头面。碧君身着红衣拿起一枚吊坠笑道：“如果不看个头大小，只看形状倒很象是海洋之心。”他向来记不住那些弯弯拐拐的名字，不过倒是在无人处与碧君一起试过站在船头乘风破浪的姿势。象他这样有名爵差事在身的人，无事是不能到处乱走的。看海，是一个奢望。但是他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的去满足碧君的愿意。
　　碧君笑：“这样蓝的天空，这样波澜壮阔的景象。”
　　小吃店帮工小周被黑哥的窝心脚所伤，扑通一声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满街的人都呆了，黑哥气极败坏的吼道：“瞧瞧这小子干的好事，往哪儿滚不好，偏偏滚到我跟前，把我的皮鞋都给弄脏了。周大福，你这只老狗，这小子是你店里的人不是，你好大的胆子。”
　　福伯，也就是周大福，被这陡然一吼吓得铁青了脸。连连摆手说：“这可不关我的事啊，他也就是在我店里做工，无纸无契的，他在店外头做些什么，哪里是我能管到的。”
　　小周趴在地上气喘如牛，满嘴的血流了一地，连土都濡湿了。他自觉必是有骨头断了，但是机会难得，当着众位街坊的面，有些话不能不说：“无纸无契，说得好。我污了黑大爷的鞋，是我自己罪该万死，黑大爷要如何出气，我都应了。”小周大声咳嗽，喘息半晌方才继续说道：“可是福伯你凭什么打我？如果不是你劈头一掌，我又怎么会跌落在地以致于弄脏了黑大爷的皮鞋？我在你店里多年，做活从早到晚没有个休息，连半文的工钱都没有得到。周大福，我今日必不与你干休。当着众街坊的面，我要告你当街行凶，欺压良民，迫人苦工，盘剥克扣，你，”胸中血气上涌，他分明还有许多话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卧的身子扑通倒地，晕过去便什么也不知道。
　　耳边似有无数人声，最温柔的那一个是轻轻在喊：“阿茂，阿茂。”阿茂是他的小名，床前榻上，膝前枕间，情到浓处，是碧君最喜欢说的几字：阿茂，誓不相负。万物沉寂，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脑海里，是沉沉没有尽头的黑。他仿佛身在波浪之上，起起伏伏不能自主。但有一件事是他知道的：他如今所在的时代并不是碧君所描述的，世界迥异，差个天同地。
　　不如归去吧，他的心在激烈的呼喊着：在没有碧君的地方，此心安处，不是吾乡。
　　但是他没有死，他只是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阿飞尽可能守在小周身边。即使晚上入睡也不例外。煎药，喂水，擦身。黑哥笑道：“看不出来，你对小周，倒是比自己的亲娘老子还有孝顺。”
　　阿飞是孤儿，先在是慈恩院里囫囵着混，再大点就在地头街上讨生活。所谓亲娘老子是个什么样儿阿飞没半点记忆。但阿飞机灵，特别是前段时间还被黑哥狠狠收拾过。这人哪，死过一次，在鬼门关里滚了一遭，满口胡话是张嘴就来。阿飞觑着黑哥的脸色，甜言蜜语说道：“小周这烂人，实是不成材得很。我照顾他，也是为了周全黑哥你的名声你的面子。”
　　小周一脸的言之确确理直气壮，“那天可是满街的街坊都见了，是黑哥你仗义直言，义薄云天，才把小周从周大福那老狗的打骂下救回来了。黑哥你气量大心肠好，还把小周搬回咱们帮里请医煎药的照应。这是积德修福的大事啊。奶奶的生日眼看就到了，有这样一项功德在，还怕菩萨不赐福？”
　　奶奶是黑哥的亲娘，那天多亏有这老太太突然出来，阿飞才能借了老太太的平常烧香行善的由头，求着奶奶把人救回帮里。至于什么请医煎药日夜照看，全是阿飞一人周全，与黑哥没半毛钱关系。但好话谁不爱听。黑哥笑着赏了阿飞一只爆栗子，说道：“自从被打过，你如今倒是伶俐了许多。说话也象个斯文人，是从哪儿学的啊？”
　　阿飞陪笑：“天天在茶馆里听先生说书，觉得那鼓书上的词儿好听，就跟着说了。”
　　“那小周也是在茶馆里听鼓书上学的？”
　　三天前小周昏倒之前所说的话满城风传。王道士吼得最凶：“这词儿，哪是一个做杂活的小子能说的。就是学里的教书先生，没个年纪，也说不出那样的话。小周，定是惹鬼上身是中了邪啊。扔哪家哪家倒霉。不信，咱们等着瞧。”
　　阿飞想起这话，心陡然向下一沉。连忙陪笑说：“小周是不是在鼓书里学的我不知道，这得等小周醒来问他。但是那起子没了心肝烂了肚肠的人，现放着这等积德行善的事不肯做，反而在外头乱嚼舌头。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分明是嫉妒黑哥你如今家大业大，名头响亮。”阿飞向四下里瞅瞅，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黑哥不耐烦了，把手里玩着的铁球重重往桌上一顿，吼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
　　阿飞于是凑到跟前，轻声说：“我还听说，这王道士上个月还去给李老七做寿办道场呢。现在还想在外头坏了黑哥的名声，可见是个不好的货。”
　　黑哥生平有一大憾事正如鼓书词里所说的：既生瑜，何生亮。同一个地头，黑哥有了青龙帮，李老七就成立了黑虎门。虽然当着人黑哥会酸溜溜说：“上青龙，下黑虎。咱青龙帮就是要比黑虎门高上一头。”但是李老七的妹子如今做了县长的小夫人，这县里的生意，米行，当铺，从此就没有李老七不能插手的。但是人李老七多会做人哪，口口声声说：“如今是新社会了，国民了，咱不能给妹夫添乱不是？咱得本本份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呸，老实个球啊。李老七把妓楼关了，改成戏院子，大姑娘小媳妇都能进，把明娼改成了暗门，端的是财源滚滚。连六七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还敢高着嗓子说：“可怜小孩子孤苦无依，开个善堂，好教她们些本事。”说得这样好听，那为什么四乡八邻的孤儿送来了，平头整理的姑娘全都不要，专挑着那眉目俏丽的下手？
　　分明就是在为娼门子里挑人。却偏有人看在县太爷的份上挑着夸耀的词儿说什么“积善之人必有后福。”
　　黑哥这一想起这事，就呕得几乎要喷出血。但想想老老七背后的势：县太爷的小舅子。
　　呸，县太爷正经的夫人还没上场呢，一个外室，算什么货色。
　　县太爷是前月到任的，新学出身，听县里的帐房讲，还是留洋的人物。洋派得很，白西装，尖头皮鞋，手里拿的不是扇子而软软的大草帽。叫什么巴拿马。一张口就是新词儿，兄弟我，兄弟你的，全没有前朝的官威。当场就把前去接驾的乡绅名流给惊了。
　　听着县太爷的意思，是要新派新生活。这能给不能给，怎么个给法，大家就全都没了个章程。
　　只好眼巴巴瞅着本地乡绅的头儿，孔老太爷的脸色。孔老太爷长袍八褂夹鼻拐仗用力把痰咳在手绢里领着儿孙扬长而去。
　　黑哥算什么，青龙派又算什么。连乡绅的边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财粗的名流。
　　都借着官家的势才能做大呢。
　　可是这新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新法，却是黑哥揣摸不透的。
　　只好私底下慢慢品了，可是还没等黑哥醒过味来。李老七居然就已经把亲妹子送上门做了县太爷的如夫人！
　　呀呸，黑哥这口气生生的压在喉咙口，半天不能吐出来。
　　前事未了，现如今李老七还借着王道士的口在外头散布流言。
　　黑哥的脸越发象锅底，油沁沁的闪着一层火气。
　　但青龙派存在也不是一日两日，再火爆的脾气，如今也养出几分威仪。
　　黑哥把手上的铁球玩得硌硌直响。
　　阿飞大气也不敢出，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连耳朵也烧起来。
　　好容易听见黑哥说：“你去把那小子照顾好，我要让他平平安安的站在人前。”
　　阿飞真正是喜出望外，巴不得有这一句。连连说：“好，好，我这就去。”
　　阿飞先是缩着身子后退，过了门槛就一溜烟的飞奔。
　　黑哥的房子是三进的院儿，帮里的兄弟在前，黑哥的私宅在最后。阿飞有心，跑到后院趴在门外的地上端端正正叩三个响头，嘴里说：“小周谢老太太救命之恩。”
　　庭院寂寂，有老婆子近前扔了一把铜钱给阿飞，还笑道；“这是老太太赏的。”
　　阿飞一枚一枚捡了。又恭恭敬敬再磕个头。这才回到前院看小周。
　　就小周这身份能住什么好地儿啊。
　　说好听点是偏房，说难听点就是从前养鸡鸭的地儿。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鸡屎臭。
　　小周半坐着，斜靠在薄板壁前，胸前包着板。
　　小周断了三根肋骨。
　　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好不了。
　　一只粥碗放在地上，满满的，连一粒米都没少。
　　阿飞只当小周是因为行动不便，所以才没吃。当即就说：“来，我喂你。”
　　可是左喂他不吃，右喂他还是不吃。
　　这是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哪！
　　阿飞火大，原本就强压着，没想到还听见小周低声说：“为什么救我呢？还不如死了。”
　　阿飞心里这股子气再也忍不住，拎起碗就往墙上砸，哐啷数声，在地上摔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都在努力刷微博，在看什么，你们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