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4、4

　　福伯的食店有一个吉祥的名字：福佑小吃。
　　店堂只得十三四平，摆着六七张乌漆漆黑的桌子，一道布帘把暗黑的厨房间隔在店堂后头，而那里就是小周常年的栖身之地。
　　锅，灶，铲，各式厨具。小周日常的工作就是呆在灶火前，一只眼盯着明灭的火焰，一眼盯着锅里滚烫的沸水。双耳得竖起来，尖尖的好似老鼠，不知何时，布帘后头的店堂就会传来福伯的暴喝声，“清汤面一碗。”
　　新鲜的切面就堆在案板上，为了准备这堆面，小周至少得凌晨三点钟起身，和面，揉面团，两只手臂力无穷经过一系列的拉抻切，让银丝一样的面条纷纷落在案板上。为了练习这项技艺，小周记不得挨了多少次打。其实，这镇上有专做新鲜切面的店家，价钱公道份量也足。但福伯说得好：“有一技在身，走遍天下都不怕。我给了这小子一碗饭一张床，还给了他手艺，天底下还有人比我他更好的人吗？”福伯每每说完，就会扯着小周的耳朵用力喝：“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小周这半年来身量颇长，福伯矮小且瘸脚，扯着小周耳朵喝的姿势是颇为滑稽的。有知事伶俐的就劝福伯，“孩子大了，你好好说吧。”
　　福伯眼一瞪，口中的唾沫喷了小周一脸，他顺势打了小周一记，声音宏亮的嚷嚷道：“这小兔崽子，三天不打就皮松。还敢反了天了！还不快滚进厨房做事。”
　　厨房里活路多得很，搭只眼在灶台，手上却是半刻也不能松的。洗菜，切菜，煮面，洗碗，清倒垃圾，偶而还有客人点个爆炒三鲜面。从大厨到小工，全由小周一手包办。布帘外头的店堂则是福伯的天下，招呼客人，收钱，上菜。这间店只有两个人，福伯曾许诺说：“小周，将来这间就都是你的。你现在多做点，也是为你自己将来积福啊。”可是，小周是没有工钱的，所谓积福做店主，听上去更像是一个迷梦。
　　小周走进店堂，这只被换了芯子的小周。迎面收到第一份礼物就是福伯脚上的鞋。臭气哄哄硬得如咸鱼一般无二，福伯破口大骂：“叫你去送饭，也就是一眨眼的时间，你倒好，多长时间才回来。
　　小周反驳道：“碰上了拿刀砍人这种乌糟事能逃回性命就不错了。时间长点短点又有什么关系。”
　　这番话出来，满屋的人都惊了。
　　王道士是常年在店里算命混吃的，听见这话，立刻起来跑到小周跟前煞有介事说道：“印堂发黑，两眼无光，这是中邪啊。福翁。”王道士这样称呼福伯，“得做法消邪去煞才行，否则你这店里，立时三刻就有血光之灾。”
　　做法至少也要两百文，这些年王道士在店里蒙人骗吃的失德败行还少吗？若不是为了让店里添个人气带些旺运，福伯也容不下王道士在这里胡言乱语。眼看见王道士这番话一出，店子里的人七嘴八舌说得十分热闹，好似一时三刻这只店就要倒闭。这些个蠢人，福伯无限烦恼，只得向小周出气。
　　“还不赶紧进去干活，想被泼狗血沉塘吗？”
　　小周心里一凝，被福伯一推一个踉跄就进了厨房。身后是福伯的骂声，“这次打先寄着，若真有下一次。”
　　有人问：“上次李家三老爷独子也因为中邪做过法吧？狗血都洒了三桶，捆在树上，吃喝不给，风吹雨淋净饿七天，后来好了。清清醒醒，见着娘就抱头痛哭。再也不提要娶什么小寡妇当正头老婆的事了。一家人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后来高头大马娶了秦大老爷的女儿，现在儿子都生了两个。和和美美的。是慈恩院的道长施的法术，灵，真是灵。”
　　慈恩院是本地的名寺，做一次法至少得花费二十个银元，与王道士的两百文自不可同日而语。
　　王道士立刻紫涨了脸，强笑道：“毕家灭门那件案子听说是破了，没想到啊，做下这事的居然是毕大爷的老婆。毕大爷一怒之下，和奸夫□□同归于尽，他手下的忠仆也居然也同时殉主。军警赶到的时候，现场惨不忍睹。忠仆还落了一个全尸呢，毕大爷可是尸骨没一块是全的。据说毕大爷在出事前，曾经去慈恩院上香跟道士讲，不求来生，不求往世，只求生生世世魂消灵散再不为人。宁愿入了畜道也不再经这人世轮回之苦。”
　　是真的吗？听客们一阵惊呼，竟没注意有瓷器轻微的落地一响。
　　“当然是真的。慈恩院里可有我师兄。”王道士说得是斩丁截铁。
　　毕家离此地不过四五十里的路程。交通便利，两地百姓多有通家之好亲属往来不绝。信息是很灵的。毕家的事此地人大都也听说过，但个中关窍委实不太清楚。当时就有人问：“毕大爷当初为什么不带了媳妇外出行商呢？”
　　如今是民国，不再是辫子的时代了。虽说世家大妇理应守在家里，但是带了媳妇外出的事也不是没有。
　　王道士叹道：“你这就不晓得了，毕大爷的亲娘可是翰林的闺女，最是重规矩。哪能由着自己的儿媳妇抛头露面的远行呢。而且毕大爷的媳妇入门多年，一无所出，毕大爷居然就不肯纳妾！”
　　“那毕家岂不是绝后？”
　　“已经绝后了，奸夫□□勾结盗匪把毕家上下杀得满门一个不留。毕大爷又复仇身死，毕家算是没了。”
　　毕家说起来是此地大户，虽然人丁不盛，但也算是人才盛出，否则也不会娶到翰林的闺女做宗妇。只是到了毕大爷这一代，却只得毕大爷一个独子。儿媳妇入门多年又无所出，怪不得毕老太太会心急，甚至不愿意让儿媳妇跟着儿子外出，这才酿出惨剧。
　　当下就有客人唏嘘道：“妇人妒忌最是祸害。既然自己不能生，就应该主动为丈夫纳小，哪能因为妒忌就让夫家绝后，这样的妇人，合该被休了。”
　　“毕大爷舍不得呢，说起来毕大爷夫妻也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齐长大，情谊深厚，花前月下自然是说了不少傻话。但后代是大事，哪能由得妇人作主。”
　　“那毕老太太就没想着为儿子纳妾娶小？”
　　“哪能没想过呢！可是人都塞到儿子房里了，这不成事，毕老太太又有什么法子呢？这事又不能让人代劳。”
　　众人会意，听罢一阵大笑。
　　王道士抿口淡茶狡猾的说：“这种事，哪能没法子呢。”
　　大家于是一齐讨论如何才能让妇人束手就擒，说到高兴处，就有人大声喊：“老板，来碗肉面。”
　　换做平时，小周过得一会就会在厨房里喊：“大肉面一碗。”
　　可是直到王道士慢条斯理说：“毕大爷还是有后的，”——－小周这碗面也没能端上来。
　　“有后，谁生的？”福伯惊问。
　　“当然是婢女。”王道士很是享受这种说出秘辛被众人吹捧的感觉，不急不慢说道：“据毕大爷讲他那是被人下药酒后失德，所以孩子生下来不管不问不看，更不肯给孩子一个名份。毕老太太在时，这孩子也就胡乱养着。只当是多只狗多只猫。”
　　“自己的孙子哪能这样对待？”
　　王道士嘲笑道：“若真是个孙子就好了，只可惜是个女娃。七个月大的时候就生出来，身子极是不好。连那婢女也一命呜呼。毕大爷深以为耻，为此夫妻反目，最后远走他乡独自外出经商。这样的孩子，血脉既低，身子又弱，还是个女孩，毕老太太如何肯精心看顾。眼见得儿子为了此事多年不归，最后索性把孩子送到庵堂养着。也正因如此，这孩子才逃了一命，没死于盗匪之手。”
　　“那这孩子现在是个什么下场呢？”
　　“还能有什么下场，无亲无故的，庵堂里没了财收，自然也不会小心看顾。说起来从名份上讲，毕大爷媳妇的娘家才是这孩子唯一的去处，毕竟这孩子是要叫毕大爷媳妇一声嫡母的。可是那家人如何肯收，女儿惨死，正愁没个泄火的去处。哪里肯养这个孩子。可怜呢，六七岁的年纪，只合正常小儿四五岁那般大小。庵堂不肯管，听说那家人竟商量着要把孩子送到堂子里去。”
　　堂子，就是妓院。
　　一个女孩去到那里，哪里还能保住清白。
　　想毕家在此地声名赫赫也算是大族，如今不但无后绝种，连唯一的血脉也会落到那样肮脏的所在。
　　唏嘘声叹里，小周面无表情的端着一只面碗上前问道：“是哪个毕大爷，是毕军吗？”
　　毕大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若在平常，小周少不得会挨一记教训。
　　可是名败了，家没了，此地再无毕氏。谁还会把什么毕大爷的名讳放在心上。
　　王道士说：“是啊，正是毕军。不过你怎么晓得毕大爷的名字？”
　　在王道士看来，小周今天的神气大不寻常，十六岁的少年，论身量和十三四岁的人也差不多。五官平淡，脸蛋上均匀的撒着数粒黑色的芝麻。满身阴沉，双眼细细的窄成一条缝，看人时眼白外翻，十足十的猥琐。光是这副面相，就没法让人心生好感。怪不得老友福伯曾私底下叹道：“我也想对这小子好点，但一看就来气，实在是没法喜欢。”
　　王道士平素看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平时的小周，不会当着客人的面阴气森森问：“那个孩子在哪里。”
　　王道士笑：“我哪里晓得。小周，你这碗面怎么这样的咸。呸呸，是要坏了你家福伯的招牌么。”
　　福伯最不能忍的就是胡乱糟践食物。伸手要打，却扑个空。小周一阵风似的已经奔出店子，在大街上拨足狂奔。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处理了点事，所以没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