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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这话厉害,要知道嫡庶向来有别,哪怕是妾亲生的儿子,也没听说过把妾喊做娘亲,更别提还金尊玉贵的奉成老太太神佛一般的供起来,那嫡支正脉倒是靠后成了草根。
换做前朝,这就是个大不孝的罪名。可如今这袁府里的庶老太太袁罗氏正扯着嗓门大声喊:“现在民国了,我才是我儿的亲娘,这府里就该我当家做主。”
袁三爷晓得厉害,恨不能扑上前掩住他亲娘的嘴,别让这满城的达官贵人看了笑话。
但是袁罗氏这些年早被养横了性子,连袁三爷这个儿子自认都能拿捏的,这放眼天下,还会怕谁!
想要平息争端避免物议,只能求助于孔氏了。
袁三爷自生父逝后就再无半分顾忌的傲慢如今终于折下来,如风吹过的麦浪在孔氏面前低头。仅仅只是低头而已,袁三爷对着孔氏微微俯首,喊:“老太太!”
孔氏侧开身子,冷若冰霜道:“袁三爷,我当不起。”孔氏向满城的贵人们深施一礼,叹道:“袁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世代书香,先祖里头也曾出过不少的翰林进士。言忠信,行笃敬素为袁氏的家训。袁氏繁衍至今,在这城里的名声,皆由先祖们一步一阶而来。先夫去世前,曾切切叮嘱道‘切不可坏了袁氏的家风。’可是,自先夫走后,这袁氏一门的家风到底如何,老妇人人在内宅,外头的事也就只能听人摆布了。正所谓家和万事兴,袁家是我夫家,至于我个人的荣辱,都是可以挥之不计的。”
孔氏说到这里,眼中泪光闪烁。这满屋子男男女女,个中有人深知详情。但是这样的家务事,若是孔氏自己不肯张口要个公道,外人又如何好空口白话的言来语去。
如今听见孔氏这番话既凄凉又恳切,一些太太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从前袁府都是孔氏当家,闺房之中,孔氏也有好姐妹。
当下就有人出声道:“袁家是个什么光景,我们外头的人都有耳闻。没听说一个小妾居然在这府里被当做正经的老太太给供起来,嫡房正室却被抛在一边。从前听说这事,我们只当是笑话,心里疑惑,袁府怎么可能没规矩到这个地步。没想到今天却真真是长了见识,小妾当着这满府的人客,公然就要当家作主了。当孔府里没人,没个娘家撑场吗?孔老太爷,你是孔氏的本家长辈,今天这事,你尊亲论伦理,你老人家都应该说句话啊。”
孔老太爷端坐在八仙桌前,面色冷肃,把那袁三爷的打恭作揖只当是没有看见。
孔老太爷笑:“民国了,我这样的老骨头不中用了。今天县太爷不是也来袁府贺寿吗?这民国的事,就让民国的太爷来断。太爷在哪里,还不快请?”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一拍惊堂木。
阿飞最瞧不得这卖关子的样儿,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说:“太爷是在袁府偏院的一张床上找着的,床上不止太爷一人,还有一个雏儿睡在一起。这个雏儿却是被灭门的毕家所留下的唯一血脉。毕家被灭,毕家的土地铺子所有钱财俱通通被人贪墨,甚至连毕家的小姐都被送进娼门做雏儿。偏偏又在袁府寿诞这一日被送上了县里太爷的床。
那家娼门被后是谁作主啊?当然是李七爷。可李七爷又凭什么作威作福?无非是向县太爷送上自己的亲妹子。这些事,县里多有闻,人心都是不服的。只是没个凭证,毕家如今又是孤门。现在当着满城贵客的面闹开了,在场的良人君子,但凡是懂点礼仪廉耻的,俱都不依。
特别是受袁罗氏折辱的林家,儿子在省里的督军府里做事,手眼通天。督军听说有人打着民国的旗号,做这等伤风败俗丧尽天良的事,也是大怒。立刻就派人来查。原来,那毕府被灭,包括毕家儿媳妇被人勾引,竟是李七爷和袁三爷在后头设的局,为了就是谋毕家的家产。多亏有孔老夫子和黑爷这样的侠义之士,这个事才败露了。”
说书先生原本是要卖个关子,好讨些钱财,如今被阿飞这一说底牌尽露,气个倒仰。
有心急的就问:“那后头呢?后头是个什么光景?”
阿飞笑嘻嘻向说书先生扔个银元,行礼道:“老哥哥得罪了,我是个急性子,却听不来这种藏头露尾的话。”
后头是个什么结局,阿飞心说,当然是狗咬狗,一嘴毛。他和周茂接了毕家的小姐,从黑爷手里分一杯羹,拿钱走人,从此远走高飞。
说起毕家的地毕家的铺子,阿飞想起至今一阵心疼。
阿飞问周茂:“当真要全给势,不留一分给自己?”
周茂问:“若是不借黑爷的势,我们能拿回几分?”
当然是半块铜板都捞不到。
既然如此,还不如尽数献上,献个忠心。如何做人,只看黑爷自己的分寸了。
阿飞气道:“可是毕小姐在我们手上啊,毕小姐都在督军面前的人讲了,她如今无依无靠,只愿意跟着自己的旧仆过活。”
就是这番话,还是周茂教一句,毕小姐才晓得说一句。
自从毕小姐被人从县太爷的床上拖起来,虽然县太爷赌咒发誓说还没来得及碰,稳婆也验了,毕小姐仍然是黄花大闺女。可是小姑娘却象是丢了魂,不问不答,除了周茂,竟是谁也不理,谁也不信。
阿飞之前就跟周茂说过,栽赃县太爷,拖李老七袁家下水的办法好是好,但小姑娘却未必承受得起。
周茂却说,与其钝刀割肉,不如痛快了结。
报仇雪恨,远走高飞。
阿飞当时心里就想,周茂是个心狠的。
这样一连串的算计,这般的人材。只怕黑爷会舍不得放手。
但阿飞想错了。
当黑爷听见周茂说,“能救得旧主人性命,逃出生天,周茂已经感激不尽。毕家愿献上所有,只为结个善缘,求个庇荫。”
这席话,若是当着督军府里人说,黑爷少不得会想,这是计谋。
但厅堂无人,只得阿飞,周茂,黑爷,还有毕家小姐。
受过调教的弱女子,盈盈下拜,抽泣道:“毕家愿献上所有,只求个庇荫。”
黑爷脸色变幻,终化成大笑。声震屋宇。
扶起毕家弱女。
黑爷豪气的说:“有义气,有担当,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周茂不听黑爷的苦劝,不肯留下,只说把毕家小姐安顿好之后,一定回来黑爷跟前效力。
可是即便是象阿飞这样迟钝的人也晓得,周茂不会再回来了。
黑爷送上厚厚的程仪,与毕家留下的丰厚家财相比,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也。更别提袁李两家的浮财,足以让黑爷跻身于本城一流人家。
黑爷送出的这笔钱,这笔被一只原色盒子装着的厚厚银票让阿飞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富家翁生活从此就在眼前。
阿飞想去上海,周茂也想去上海。
当他们带着毕家小姑娘,一辆马车扬扬洒洒出了城。直到走出一天一夜,周茂这才长吐口气,笑道:“黑爷还算是个君子。“
阿飞脸色一白,听周茂又道:“若不是那天拉着毕君演那场戏,我们俩只怕当场就命去在厅堂了。阿飞,你没注意到吗?帘子后头都是人。刀光映着太阳,扑得我眼都花了。”
阿飞没有注意到啊。阿飞当时只顾着着急,怕黑爷爱材心切,要留着周茂不放。
周茂晒笑,“你,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阿飞讪讪的。
周茂又说:“能平安逃出,就是福气。依我的想法,去上海吧。大城市,掩住咱们三个的身份,是再简便不过。手上有点小钱,做点小生意糊口养家,过平静的日子。”
周茂规划道:“你呢,最好和毕君一样去上学。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阿飞问:“那你呢?”
周茂身量尚小,丑陋的脸上尚有稚气。可是经过这一役,阿飞已经不敢再把周茂当做是小孩子来看了。
在阿飞看来,如果他们三个中间要有一个头儿,那么这个人必须是周茂。
也只能是周茂。
周茂说:“我也上啊,不过不能和你们在一起。否则,别人问起,可怎么说呢,一家三口,连个大人也没有。个个都是来读书的。”
他们一路兴兴头头的赶,毕家小姑娘坐在车里,连个声都不吭。
周茂临行前曾安慰说:“待安排好了,就接姜妈过来照看。”
但阿飞有种很奇怪的预感,周茂是不乐意让毕家小姑娘和姜妈在一处的。
至于为什么,阿飞想不出来。
阿飞也不会去想。
阿飞觉得,只有周茂才是自个儿的兄弟。
毕家的小姑娘,喔,名字是毕君。和他们兄弟又有什么关系?终归是他们用了计策,才让毕君能从娼门里逃生。
以周茂对毕君认真在意的态度来看,既然连上学的事都规划好了,想来也不会再送小姑娘入火坑的。
阿飞信得过周茂的人品。
阿飞打发了说书先生,回到自己包住的小院。
阿飞脚步轻,还没进门,就听见毕君在里头威严的厉声道:“周茂,你既自承为我旧仆,那见着主人,为何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