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
-
黑爷的名字孔氏也听说过,那些年袁三还惦记着要做假面子的时候,年假时候收到礼物里,也曾有黑爷的份。不过是些药材或是寿面衣料等不值钱的大路货,近年来孔氏懒怠出门,免得看了袁三母子的张扬气焰生闲气,这外头的人与事,渐渐的也都不太清楚了。
只是隐约记得黑爷有很多徒弟,办得有镖行,开得有当铺。在这城里,也算是有势力的,但都上不得台面,并不能如袁三或李老七那样,与官府沾亲带故,迎来送往的人家都是祖上有勋的体面世族。
孔氏拿起沈妈呈上来的一只盒子,手指轻掂,里头是沉沉的一柄如意。看水色倒是好货,可这无原无故的,孔氏笑:“你家主子的话你想必是没听清,这好东西却是送错了地方,今儿个并不是我做寿,寿星是在别处呢。你还是赶紧去,别误了你家主子的事。”
沈妈妈早已起来,恭身站着,严严谨谨低声说:“主人的吩咐,老奴哪能听错。我家主人说得真真的,这柄如意,端正吉祥,只有袁府的嫡老太太才配拥有。那些不知三四的阿猫阿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能受此大礼。我家主人还说,从前袁老爷的照顾时刻铭记在心,所以这些年,虽不方便上前扰了老太太清静,但是发生了什么我家主人也是心里有数的。我家主人请老太太且放宽心,虽然民国了,但公道人心还在,那些魑魑罔罔的小人行径,必受报应。”
陈妈妈一边为孔氏梳头,一边慢条斯理说:“虽然今天是那边的好日子,但没道理这府里的正牌嫡老太太会不露面的。府里宾客盈门,正是见人的好时候,听说连孔老夫子也要前来道贺。咱们的处境既然已经如此,再差也不过是个,”
说到这里,陈妈妈与孔氏对望一眼。决绝之意,彼此心照不宣。
这日子再这般过下去,走到尽头,也不过是个死。与其籍籍无名落得满身污水,倒不如奋力一搏求条出路。
从前的毕家老太太不就是因着心软耳活所以才死得那般狼狈。听说尸体被刀斧被斫,竟连一个全身都没保留。这就是心慈的下场!若是早点使出手段,那将狐媚子儿媳该休的休,亲戚该断的断。将毕老爷一把锁儿关在屋子里,几时愿意听了母亲的话几时才放出来。重娶贤妻,传宗接代。
孔氏把手里的盒子啪的一声合上,放声道:“你且去回你家老爷,他的心意我收到了。既然他有心要给我这个老婆子几分脸面,没道理我会驳了他的心。今天的寿宴听闻十分隆重,也请你家老爷上门饮几杯薄酒。”
沈妈退下,自有丫头进来为孔氏梳洗穿衣。青色嵌金的万福长袍,腕上两只碧玉通体翠色,发上一只白玉髻上头全是钻的几欲迷了人的眼,颈间一长挂珍珠硕硕生辉。孔氏揽镜自照,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拿捏着袁府上下性命的嫡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再搭着小丫头的手,款款向前院走去。
黑爷说得对,虽然民国了,但公道人心还在。自己占着嫡母的名份,谅那袁三也不敢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给自己没脸。
孔氏这一发动,早有人飞也似的去通报给袁三爷。
如今的袁三爷早已不复当年吴下阿蒙。他有妻有妾,有儿有女,有名望有银子。场面里外上下打点得十分妥贴。个把嫡母,又不是亲的,这些个沉寂在后院,早被他打压得连个面也不敢露。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袁三爷不以为意,挥手说:“她要去就尽管去,多多的派人看着盯着,若是她知趣,还想要碗安乐茶饭呢,就知道该怎么做。别忘了,她兄弟子侄可还都在外头行事呢。我要说声想灭了,满城里就没人敢不给我这个脸!打发个老成的人,把这番道理细细的说给她听。风光了一辈子,别临到老了,才跌个没脸没皮。”
袁三爷抬着手任由嫡妻打发他穿衣,又问道:“膳食可准备得十分齐整,今天是老太太的大寿,来的都是亲贵,马虎不得。还有老太太的喜欢的玩意儿,”说起来也不知道袁三爷那老娘从哪里听说珍禧阁的娘子们唱得好动听的歌,跳得好齐整的舞。如今新兴的,就是这种歌剧团。于是发话,让袁三爷安排,在寿宴的时候请了来,让大家伙看一看开开眼。
袁罗氏居移气,养其体。俨然十分富贵,连脾气也比从前暴涨了十倍不止。
面对对此举连说不妥的儿媳,怒吼道:“别以为是秀才家的女儿就看不起我这农妇,孝字当天,说破天我都是你的婆婆。”
自从孔氏避居,袁罗氏已经怂着儿子又讨了三房小妾,还摆明了放话说:就是要给儿媳一个好看,让儿媳明白,三老爷给了一个嫡妻的身份,是多么人仁义,多么的心慈。
这样的破落户婆婆,五十整寿,居然要请娼妓上门当堂献唱。哪怕是普通人家呢,都会觉得这是丑事。但偏偏袁三爷帮着,见嫡妻不悦,居然眼睛一鼓气道:“那是剧团,不是娼门。女人家没个见识,还不如我五十岁的老娘。”
说完一跺脚居然连饭也不用,径直就往小妾屋里去了。
袁三老爷的嫡妻李氏心头一阵气苦,直想大哭,但想着儿子幼小,袁三的那几个庶子在一旁虎视眈眈想要谋了袁家家主之位,少不得忍了,出了主屋,带着婆子媳妇出来,查看寿宴事宜。
事事都是提早预备的,花红柳绿,吉祥满屋,珍奇百味。
袁大总管笑:“一定把城里所有的人家都比下去。”
可不,李氏拧着帕子,听人回禀说:“珍禧阁里的姑娘们也来了。”
一阵香风飘来,五六个小娘妖妖娆娆跟在一个妈妈后头,领头的那一个,打扮极是端庄,想来正是珍禧阁的红老板。
红老板款款下拜施礼,声音娇柔,浑不似三四十岁的老妇。
李氏心里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当着仆妇们的面,连个正眼也不愿施舍,板着脸说:“下去歇着吧。唱的时候再出来。”
自有小院供珍禧阁的姑娘们休息。
小红姐入了风尘,见多识广,并不把李氏这种后院太太的嘴脸放在眼里,当下也不在意,领了姑娘们就往院子里去。
今天碧君也来了。小红姐原本是不想的,但架不住碧君央求。碧君说:“既然入了这里,跟了妈妈,就少不得先学起来,免日后不教,让妈妈操心。”
真不愧是毕家的孩子,说的话既文气又让人心暖。
小红姐觉得碧君说得也没错,既入了这门,这藏着捂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早早学习准备起来。
于是碧君也跟着来了,小孩子本就漂亮,梳妆打扮之后真如玉女一般。在珍禧阁养了几天,人头熟了,再不似从前那般沉闷。到了袁府,见着花儿草儿亭台楼阁也极有兴致看了又看,瞅了又瞅,问了又问。
小红姐不知碧君此番进府是周茂吩咐的结果,还十分兴致的接着碧君的话题,兴致勃勃的说了又说。
小红姐笑碧君:“可怜的没见过世面的,有些什么好东西,就开心成这样。在看什么呢,还是在找什么?”
碧君惊了一大跳,不敢说自己正是在袁府里寻周茂的影子,推托道:“天上那大一个鸟儿,怎么没个伴?”
小红姐怜惜的说:“好孩子,这世上的事十之八九都是不如意的,要寻个伴哪有这么容易的。”
他们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自有仆妇上前招呼茶汤。
这次寿宴城里的头面人物,包括县长都要来。李七爷提前招呼过,这趟差要办得十分的风光才不坠了脸面。
小红姐不敢怠慢,把碧君放在一边,让她吃糖喝茶找个耍子。自己却把姑娘们归拢起来,唱的唱,跳的跳,舞的舞。
小红姐既有事情在忙着,就没留心注意到碧君被一个妈妈指引着一路分花拂柳出了院子来到袁府一个僻静的所在。
周茂正站在那里,相子丑陋,脸色阴沉。
碧君有些惧他,不敢靠前,只敢颤声问:“你找我什么事。”
就在昨日,珍禧阁的一位妈妈突然传信说,周茂让碧君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来袁府贺寿,并说能否昭雪还了清白就在此一举。
这句话碧君整整想了半夜,虽然之前她就已经壮着胆求小红姐带她过来并允了。可是,什么叫昭雪还清白?难道毕家还能重振?
姜妈妈也曾说:毕家人虽没了,财宝尽失,但是土地还在,山林还在。若不是那起子没心肝的族人与恶妇的外家勾起来霸占,她,作为毕家唯一的传人,大可坐地收租,富富贵贵的过完一生。
只可惜无人愿为她这孤女作主。
碧君眼也不眨的望着周茂,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是个有势的,能助她达成心愿的人。
只是周茂的神气,眉梢眼底流露的感情,无一不象是真正的关心。
那种珍重,怜爱,甚至歉疚,真不是单靠伪装就能装出来。
周茂低下头蹲着身子,双手掐在碧君的肩头,轻轻说:“你要信我。”
话音刚落,周茂就在碧君颈间用力一劈,看这小小的身子,如风筝一样,软软的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