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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三老爷是城里的名士,家族广有田产店铺,在城内坐有豪宅,亭台楼阁遍植名花异草,其园内景致省内闻名,甚至有画师远道而来,只为入园赏景。
今天是袁三老爷生母的五十华诞,袁三老爷奉母至孝,袁府自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到了正诞这一日,更是早早开了府邸后门,让那些送菜的,扎彩棚的,抬着猪羊的各色杂役进来提前准备。
袁府的大总管也姓袁,是袁三老爷生母的娘家外侄。论起来是亲戚,却做了袁府的下人,这里头自然有个原故。
熟悉袁府的人都知道,袁府的当家人三老爷本是庶出,生母论出身只是个丫头,生得粗笨,连上房都不允进,只能在洗衣房里做个杂使,专洗袜子围裙等不洁之物。不管三伏寒冬日日在井边劳作,一双手洗得粗砺,根根红肿如萝卜一般。也没个正经名字,因为她的手,人人都喊她“阿罗。”半个大字不识,又因为长得爆鱼眼,厚肿嘴,鼻梁塌陷貌丑无比,连个愿意对她讲话的人都寻不到。衣服成堆的来了,脏的臭的全送她到跟前,必须要浆洗到雪白才能算交差。若差得一点半点,这府里,哪怕是只狗也能扑到阿罗跟前狂吠再挠上两爪子。
原以为阿罗就这么窝在袁府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没曾想,三老爷的生父,也就是袁府的前任当家人居然跑到浆洗房,起因是一封夹在衣袋里的要紧东西被误送到此地。
也就是这阴差阳错的春风一度阿罗的肚子里即有了袁三老爷,三老爷排行为三,自然是因为前面还有两个兄长,嫡的且是双胞。不料长到七八岁,竟同时得病一命呜呼死了。此后袁老爷的后院再也没有任何消息,眼看就要绝后,有老仆跪倒跟前泣道:“老爷实是有亲生的血脉,当年却被大夫人撵了。如今就在庄子里辛苦渡日,勉强苟活。老爷若是不信,不妨把孩子接过来,一看就知真伪。”
袁老爷闻言又惊又喜,果然亲到田庄察看。去的路上还在想是否要做个滴血认亲,没想到那孩子一被领到跟前,袁老爷心里立刻就笃定了。孩子那年已经八岁了,模样作派与袁老爷幼时一模一样,甚至连颈后的红痣也是在同样的位置。见到袁老爷立刻就扑倒在地,哀哀的喊:“爹爹。”
确是血脉至亲,袁老爷搂了儿子忍不住也哭起来。
说起来这孩子长在田庄,跟着阿罗,身边也没个正经长辈师傅教养,田里混,泥里摔,各式农活样样来得,和粗使的小厮没甚区别,唯一与文字沾边的就在村头的茶馆里听人说书,这还是听的,不是写。但袁三老爷人小志大,明白自己的身世尴尬,全仗了袁府里那老仆周全,若是稍不留意就会有性命之忧。
袁三老爷心里存了这个念头,脸上丝毫不显,把那能用的段子字句牢牢记在心间。待到生父亲来看顾这一日,趁着父子初次见面情真意切,就拿话问袁老爷:“昔日万贵妃与明孝宗事父亲可知道?”
袁老爷世家子出身,熟读诗书史记,如何不知这等事。
再想想自己多年来后院生养无一得活,这个中的弯弯绕绕,和儿子心里的隐忧,立刻就明白了。
于是反问袁三老爷:“你可有什么主意?”
袁三老爷心有成算,只倾诉央求父子团聚,完全不提接阿罗回府。
更对袁老爷说:“乡下地肥水好,正合养生。”
袁老爷叹道:“此子纯孝,大有心思。”
父子相携回府,嫡母孔氏被气个倒仰,孔氏正是孔老夫子的族侄女,在这城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多年来把持袁府连个母苍蝇也等闲不能活,如今临到老了摔如此大个跟头,哪时里肯依。
但袁老爷此番十分坚决,叫了孔氏的母亲过府,当着岳母的面说:“那个丫头我并没带回,孩子也是要认孔氏一声嫡母的。这是我袁家的烟火事,绝对不能松口,如果孔氏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就请岳母带她回去学一学什么是三从四德。”
孔氏尖叫:“那么丑的丫头你也能下得去嘴,我却不信,那真是你的血脉。”
袁老爷涨红了老脸,不好说自己当初是因为在怡情院里中了媚药又赶着去浆洗房找回粉头写的艳诗,所以这才拖着丫头解毒,只能摔袖而去气道:“不可理喻。”
夫妻间吵得不可开交,袁三老爷连后院都不能进,却没事人似的守在外院书房跟师爷习字读书。
袁老爷老怀大慰,越发下定心思要把此子教养成材。
不管孔氏认是还是不认,袁老爷不但开了祠堂让儿子归宗,更带着儿子去外头认亲张扬。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作派。
待孔氏醒悟过来想要把孩子捏在手心里,已经来不及了。
袁三老爷自一归府就住在外院,除了年节假日等闲不肯凑到嫡母跟前。面上的情儿做得比亲儿子还周到,孔氏哪怕飞个眼色,三老爷都能当着众人的面立刻飞扑到地上做筛糠状。
渐渐的,这孔氏对庶子不慈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孔氏既在外头被人嘲笑,就越发不肯在人前露脸。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袁三老爷踩着自己嫡母的脸面将息的泥腿子私生子身份洗刷得干干净净。在内在外,俨然以袁府的当家人自居。
袁三老爷的这副心计,最后袁老爷也看出来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儿子只有这一个,且是自己一手扶持出来的。至于老妻,袁老爷看明白之后,对自己的结发之人也温和很多。袁老爷去世前两年与孔氏同寝同食,更在临终前当着族长的面要求袁三老爷发誓,不得亏待嫡母。但凡生母有的,嫡母也一应按例分置。甚至还把城里店铺的一半留给孔氏做私产。袁老爷对孔氏说:”你在的时候且留着,将来是要给小三的孩子,我们的孙子。人生苦短,所求的不过是坟头的一把香火,你且放宽心,自己要明白些个。“
袁老爷说罢阖然长逝,孔氏放声痛哭扑到在尸身上。三老爷脸上懦懦,这手里的拳头却是握紧了。
袁老爷去世时,袁三老爷正值壮年,气性还大。老子刚刚闭眼,他就把阿罗从庄子里接来,放在正席上坐着,板着脸让人人都喊一声:老太太。
孔氏哭天抢地,在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唾了袁三老爷一脸,唾沫星子乱飞,口口声声要告袁三老爷对嫡母不孝,乱了嫡庶规矩,要革了袁三老爷的功名。那是在前朝,一个举人的衔头,一个乱了嫡庶的罪状,足够袁三老爷吃不了兜着走,名声臭到茅坑底。袁三老爷权衡利蔽,不得不服软低头。向孔氏陪罪,让全府上下跪在孔氏跟前喊一声:“老夫人。”
阿罗塌肩缩背一副好可怜的样子站在一侧如同佣仆半个字也不敢说。
孔氏得了面子,捞了里子反倒转过来,笑盈盈上前挽着阿罗说:“什么老夫人,老太太,不过是个虚名。咱们姐妹只有这个儿子,不依靠他还能依靠谁?是小三行事不妥,让妹妹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失了照应。如今这府里是他当家作主,妹妹也很应该进来享几天清福才是。”
孔氏大度,“这样吧,正院一分两半,我住东院,妹妹住西院。各自独立,又好亲香。”
袁三老爷一朝得志,如何肯拿在外受苦多年的老娘冒险。自是另行整治了齐整的院子给阿罗居住。珍宝尽给,食不厌精饮不厌细。
可是袁老爷生前有言,但凡袁三老爷生母有的,嫡母也应有。
这个规矩,在前朝的时候也还是依着。
但突如一夜春风来,民国了,规矩废了。这嫡庶不嫡庶的话,都是旧的,该打倒的。
这样的新风气,袁三老爷真是巴不得。
此时距离袁老爷去世已足有二十年。这府里上下,还不都是袁三老爷的亲信。没有人会不长眼的把一桩陈年旧闻拿出来让三老爷添堵。
下人们最会掐尖望色,渐渐的,孔氏面前的供奉就一日不如一日,一时不如一时。倒不是说敢克扣减例,只是汤饭是凉的,茶是旧年的,送上的衣服花样是过时的,找个办事还得自个儿打点奉上银钱。这样的日子,虽说不至于让人死,却也让人时时心气不顺意头不舒。
孔氏不是没有想到去闹,但孔氏虽是城中大族,她的娘家却并不是嫡系本家。父母已逝,娘家兄弟不算争气,倒是常常上门来打秋风。孔氏无人可靠,除了忍,也别无他法。好在手上有店铺有银子,银钱散漫使出,不怕没人办事。可孔氏没想到有一天连铺子都会被人夺。
分明是年年都赚钱的产业,没想到如今一到年终,个个掌柜都叫苦说铺子蚀本,倒贴进许多本金。
傻子才不知道这个中的原由。
孔氏无法,把袁三老爷的大儿子叫进来,当着袁三夫妻的面,笑道:“人老力衰的,也没心思管这个。索性把这两个铺子赏给孩子吧。早一天当家理事,也早一天成人做主。”
孔氏安慰自己说:这就叫退一步海阔天空。
事实证明这只是孔氏一厢情愿。交出去的铺子半个月后就倒闭了,另有新店在城里开得红火,据孔氏的心腹陈妈妈说“新店里的伙计掌柜全是铺子里的旧人。”
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想这二十年,她孔氏对袁三一家,对阿罗可谓是周周到到妥妥贴贴,并不敢以嫡字骄人。所求的不过是晚年一碗安乐茶饭。
孔氏气得肝痛,连说:“狼子野心,引狼入室。”
但又有什么办法,已经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了。
孔氏自此揪然不乐,再不肯出正院,维生等死而已。唯一之趣,不过是与自幼相伴的陈妈妈聊天。
这日清晨,睡在床上就听见府内鼓乐喧天。算算日子,正是阿罗,不,如今是袁罗氏的五十整寿。
好个孝顺儿子,好个袁罗氏。
孔氏板着脸,不言不语的从床上起来坐在春凳上梳头。斜眼看见门帘一掀,陈妈妈领着一个老婆子进来,那婆子恭恭敬敬的跪下给孔氏磕头,自称沈妈,说是从黑爷府里过来特意给袁老太太送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