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12、12

　　周茂有备而来，一柄小刀雪亮锋利狠狠的就在手臂上划下重重一记，毫不手软，鲜血喷涌，周茂跪在地上以头磕地碰得砰砰直响，嘴里喊着：“小人的旧主年方七岁，因家门败落，竟被卖入娼门逼做妓女，这等丧尽天良无仁无德之事，居然因对方势大无人可以作主。小人心悬旧主，日夜不得安宁，万般无奈只能求到夫子门下。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悌。前朝以德治天下，如今新朝伊始，种种牛鬼蛇神伤风败俗之举竟横行于世。小人实是被逼，只能求助于道德文章能救人水火，还人以清白，毋使弱女子因失了牯恃而流落于烟花之地，毋使恶行于光天化日下横行无忌。夫子。”
　　周茂拖着受伤的手臂膝前上前哀哀哭泣道：“想我华夏，仟年文明泱泱煌煌，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
　　有小厮上前来拖，周茂奋力一搏喊道：“夫子，那是毕家的孩子，就是那个被你赞为乐施好善，勤勉笃学的毕家。那个女孩是毕家唯一的骨血，今年才七岁。我一介旧仆尚奋不顾身，你身为夫子，岂能坐视旧交之后流落烟花？”
　　毕家，孔老夫子神气一变。小厮们立刻住手，毕恭毕敬说：“小的们是有听说，正是那个被灭门的毕家。”
　　周茂抓住机会伏身泣道：“毕家不幸，娶得恶妇，竟引狼入室，终被灭门。毕老爷为阖家复仇得手后自尽身死，只留下昔日由丫鬟所生的血脉。毕家已是如此惨状，犹有人不肯放过。居然由那恶妇的娘家，由外家之名，贩卖了名义上外孙女进了娼门。小人在数年前得受毕老爷大恩，知道小姐如今身在娼门，日思夜想，不能入寐。可恨对方势大，”说到这里，周茂恨恨道：“做下这等恶事的，正是那李老七。李七爷送了自家妹子给县里的府君做外室，从此依仗官家的名声，公然逼娘为娼，而且连七岁的女童都不放过。”
　　孔老夫子打断周茂的控诉，淡淡说：“李七爷哪有开了娼门，七爷下头的堂子不是名叫什么剧团吗？是戏班子，不是娼门。那个孩子既然老子娘宗亲长辈一应俱无，由外家出面安置也是常理。至于如何个安置法，那就要看各人的良心了。要么给上一碗饭，要么让人自己去找一碗饭。”
　　孔老夫子说得是意味深长，“贫家小业的，家过不去了，卖了孩子寻条生路这不是顶正常的事吗？娼不娼的光凭说是不行的，得摆出点事放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才行。你是个忠厚的孩子，但是想想，再想想，想好了，再到我跟前来。”
　　孔老夫子的反应与周茂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象这样的老狐狸，不给几块鲜肉是不会动爪子的。
　　周茂深深磕首，“听说明天珍禧阁的姑娘们要去袁三老爷家，为袁老太太仟秋万寿助兴。”
　　袁三老爷也是城中的名人，素与孔老夫子诗书唱和。孔老夫子说：“若是得闲，世家之交，老夫总是要到场贺寿的。”
　　孔老夫子一边说一边端茶送客。
　　周茂不敢多言，一路谨谨慎慎躬身后退，人到门边，听见孔老夫子淡淡问：“毕老爷当年是如何有恩于你啊？”
　　周茂答道：“小人过去是个什么情景实是不记得了，否则也不会委身于食肆做些活计赖以为生。但是当年小人饿倒在荒野，幸得毕老爷出手救济。确是实情。俗语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人不敢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周茂说完，即垂手立着，不敢多走一步，也不敢多发一声。
　　过得半晌，才听见孔老夫子悠悠说道：“你很好。想必从前家里也是知书达理的。”
　　周茂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叹息道：“小人没福，过去的事不敢去想，也想不出来。只当是命中如此，以后自当奋发，努力拼个前程吧。”
　　周茂说完这句，见孔老夫子双眼微阖再无言语。这才轻手蹑脚离了书院。
　　早有小厮在外头候他，为周茂包扎伤口，再赏了他十几个钱说是夫子予他买药疗伤的。周茂仟恩万谢的拜了，这才趁着夜色行色密密进了黑爷的宅子。宗师爷就在后门，见了周茂也不多语，径直领着周茂往前头寻黑爷说话。
　　说了足有三四盏茶的功夫，周茂这才精精神神的独自出来。周茂如今既得黑爷看重，饮食住宿自然都不再同往常那般简陋。吃食丰富且有人侍候着，住处也变了，由柴房转到了偏厅。陈设大方，被褥整洁，八仙桌上摆着瓜果等物，一个身材高挑，容长脸面的姐姐挑帘手里捧着茶水挑帘而进，嘴里喊：“大爷回来，大爷辛苦了。”
　　若是个寻常的小子，客居人檐下，少不得会谦虚几句。但周茂是什么人，上一世带兵素以谨慎严明而著称，家宅之内，在没认得那人之前，也是整肃无比不见半丝乱象。似这般一见着他即嘴里调笑的丫鬟若是现眼在他跟前，早就被身边的人拖下去乱棍打死了。哪里还能容得丫鬟们上前试图挨肩蹭背亲香。
　　周茂侧身躲过，威严的狠狠使力“嗯“了一声。但他现在年幼，身体又弱，哪有气力再如上一世声如雷鸣，这嘤咛的一声，倒逗得丫鬟哈哈大笑。笑声里，阿飞冲进来，奔向周茂拉着手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嘴里一迭声的抱怨：“你这是去了哪里，叫我好生担心。”见周茂安然无恙，阿飞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来。
　　“好好好，没事就好。”阿飞是个没甚心计的人，换了房子，换了吃食，还有人侍候还只当是自己最近办好几件差讨得黑爷欢心的原故。
　　当着丫鬟的面，阿飞不好夸耀自个儿，只能拼命使眼色。三言两语怂着
　　丫鬟走了，这才关闭房门机密的从鞋底掏出一个小卷给周茂看。
　　周茂早打听明白，原来这一世，钱币竟不是完全唯一且全国通用的。除了银子，银元，铜钱，黄金这些硬货，各地拥兵自重，在辖区境内，各印纸钞，只能在各自境内使用。
　　阿飞如今给出的，和前几日交给周茂藏的正是这样的东西。离了此地与废纸无异。
　　周茂轻轻推开，笑道；“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不过，”周茂不想瞒着阿飞，眼睛晶亮晶亮的紧盯着对方问：“你要不要和我一齐走。”
　　“就在明日，我要救碧君离开。以我一人之力自然是不行的，必得借力。说是借，其实是为人做事，事情一了，我再不能在此地呆下去。”
　　周茂把机密给阿飞说了个大概。
　　阿飞听得是目瞪口呆，一脸做梦的表情，连连问：“小周，你几时和黑爷搭上线的？你不是日日躺在床上疗伤吗？还有孔老夫子，你居然敢跑到老夫子跟前去划刀，你知不知道府里的太爷因为不晓事坏了规矩，被老夫子当众拿着牙板敲个半死，连吭也不敢吭一声，还得垂着手认错。碧君那里又是怎么回事，姜妈你都找出来了。毕家的事也打听得清清楚楚。”
　　阿飞一脸的崇拜惊讶。叹道 ：“明天的事，想必你也是极有把握的。真正是真人不露相，从前是我小看了你。可是，”
　　阿飞迟疑的压低了声音说：“这么做，碧君的名声可就坏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茂呵道：“你怎么会有这样迂腐的想法。再说这小城有什么可呆的，地方越大才越有机会。就算我不想出这个办法，碧君留在这里，难道就有名声了？毕家的私生子，灭门后被卖入娼门，这件事会跟随她一生。与其坐而待毙，不如破斧沉舟。换个名字，换个身份，一样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周茂又问：“倒是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飞跳起来。“走啊，怎么不走。咱们到上海去，大地方，将来留洋。”
　　周茂心中却是另有打算，只是现在不愿说破。听了阿飞的豪言壮语，只微微一笑，叫了人进来侍候洗漱，用过茶水，便准备睡了。
　　做这些小事的时候，周茂板着脸，一副气气派派安之若素的样子。
　　阿飞呆在一边，小心问道：“你从前的事，当真不记得了。”
　　周茂摇头。
　　阿飞断言：“你从前一定是哪家的少爷，落难了才会来到这里。”
　　阿飞不胜唏嘘道：“这几年在福伯那里可受了不少罪吧。总算是天幸你醒了。象你这样的人，一旦悟过来，不拘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类似的话，从前有人说过。说话的自然是那人，是她。
　　那时春来无事，夫妻闲坐窗下。
　　她被勋贵人家的家务事，被数佰上仟的奴子，成片的田庄店铺烦得不知如何是好，赌气掷笔，恨恨道：“这是剥削，这是克扣。就应该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解放，让我躺在别人的血汗上过日子，我可真是良心难安。”
　　他听得哈哈大笑，有意逗她：“有人说得倒好，那昨儿晚上，是谁让奴婢们成行成排的站着，人手一俩团扇，衣着轻绢，只为看流萤烛火，月上中宵。又是谁行船藕花深处，岸上纤娘手持绳索，迎风款款而行。还是谁，为了一盘鸭舌羹，每天要宰二三十只肥鸭子？”
　　他原本是玩笑话，却让她听得脸色惨白，跌跌撞撞跳下床扑到他跟前连声问：“我是这样子，我真是这样子？”
　　既怜且爱。
　　这些事又值什么呢？
　　他慌忙抱住她出声安慰说；“你是一府的夫人，做这些哪个下人能说什么，就算是娘亲，也挑不出半分的毛病。”
　　左哄右哄，足足过了一柱香，她才勉强堆了平和之色，闷闷说：“象你这样的人，不拘在哪里，哪怕是穿到我的地界，也一定能过得很好。”
　　周茂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时光倒流，能回到过去，他定会告诉她：“不会好的，有你才有此世界。如果没有你，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找寻，碧落黄泉，无穷无尽。”

作者有话说

　　碧君与周茂的对手戏终于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