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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周茂知道陈汉哥不会给自己进见黑爷的机会,所以这一番话说得是中气十中足。让人想不听见都难,过得一分数秒,当周茂被陈汉哥驾在肩上正枉自挣扎,就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出来沉声说:“放他下来。”
      作为一位有爵有品味的世家贵族,在经历过宽袍广袖的潇洒衣着之后,周茂很难欣赏前朝的衣着:瓜皮帽,脑后拖着一只猪尾,上面一块布,下面一块遮羞,布料上有丁星的补丁,意指不同的品极。据说黑爷的这位师爷是秀才出身,祖上是很有很有身份的,所以才在民国年间为显示自己对祖宗们的敬仰之情,坚持在割发之后仍吊着一根假辫。鼻梁架着一副眼镜,那人曾说,“阿茂,眼镜最名牌的是古姿,雷朋,阿玛尼。”周茂问:“价值多少?”是要一粒珍珠的价钱吗?珍珠是周茂特意为她寻来的,豆大溜圆,在夜色中散发出明亮的光晕。那人惊呼:“哪里值得了珍珠的价。”周茂的心立刻平衡了,用玉斧将珍珠砸得粉碎。“赶明儿我再替你寻好的。那些古姿,雷朋阿玛尼之类的便宜货,你就忘了吧。”
      她眼睁睁看着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好东西碎成粉末,而之前她已经兴高彩烈计划了要如何的串,如何的纂,如何编成更美的花,戴在着髻上为自己争辉夺妍。如今通通成空化做泡影。她用力捶打他的肩膀,气道:“我就不能再说从前的事?”
      “那是当然。”周茂蛮横的说。虽然之前他是爱听的,听另一个世界里的新巧风月与传奇。可是随着相恋日深,他心里不安也在扩大,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他解读成“对过去的留恋与对现在的不满。”
      唯恐夜深人远去。
      周茂深吸口气,对宗师爷笑道:“这眼镜却是好东西,乡下人没见过一时呆了,请师爷见谅则个。”
      宗师爷听了这句奉承,心里的气恼一扫而空,摸着颔下的山羊胡子,自得的说:“那是自然,精益的货色。”
      周茂确认自己从没听过这牌子,立刻在心里把宗师爷划成土佬一流。他客客气气对老宗深施一礼说:“烦请师爷带路。”
      大堂里,黑爷大马金刀端坐在正上方,手里的铜球被拨得咯啦咯啦响。黑爷肤色原本就沉,如今因为要事被周茂打断,脸上气恼更甚。
      周茂知道箭在弦上,稍有不慎,自己立时三刻就有性命之忧。于是他连礼也不见,径直上前说道:“李老七不过是因为献了妹子有了县长撑腰所以才如此得意,但是一个城里地盘就那么大,李老七若是赚了,那么定有人是因李老七而亏了。以咱们目前的实力,绝不能和李老七硬碰硬,但是把被李老七伤了基业的人找出来,架个桥烧把火,给火上浇点油,却是咱们能做到的。黑爷是咱们城里的柱石,是公认的有本事的人。想必知道这其中的关窍。”
      黑爷不笨,只是手段糙了些。周茂这话还没说完,黑爷就醒过味来。
      黑爷笑:“你这小子还真看不出来,是个能损的阴人。但你说说,你出了这主意,又有起多大的作用呢?没了你,我照样能成事。似你这样胡闹没规没矩的性子我却是不喜的。只要我说句话,给个眼色,把你叉卖了废了,都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周茂也笑了,“我算什么,不过是个物件。爷能用我,是我的福份,爷若是不能用我,那我也是命运不济,万万怪不到爷的头上。只是这信陵君是做王的,还需要个鸡鸣狗盗之徒给他跑腿使唤呢。我虽然不才,但对黑爷的一片忠心却是天日可表。否则我这些天吃了黑爷的饭,用了黑爷的人,服了黑爷的药。爷心肠好,为我花了这些钱连个不字都不肯说。这是爷的忠义!可我若是就这样逃了离了,那是我坏了心肠没了良心。所以,我一直思谋着,要为爷做一件大事,好报答爷的恩情。万幸如今就有一个大大的机会在眼前,若不亲口说给爷听,我这吃饭睡觉都是不安的。”
      黑爷正因为县里要成立委员会有李七却没自个儿而百般的不自在,对着宗师爷大大的发了通脾气百计不可施。
      听了周茂这番话,再瞅瞅周茂那谦卑可怜的样子,觉得皮肤上的毛孔尽数散开,连呼吸都顺畅了。于是笑道:“说得这般好听的话,有些什么计策,尽管说来听。”
      周茂会意,上前这般那般的说了,黑爷听完抚掌笑道:“这事若成了,你想要我赏你什么呢?”
      周茂毫不迟疑说:“做人要知恩图报,黑爷于我有救命之恩,赏赐二字我是万万不敢领的。但是,去世的毕大爷于我亦有恩义,我只求黑爷,待事情一了,让我带碧君小姐远走高飞,就是全了我对旧主的心。”

      这坐城背山面海,居于三省交界之处,素有小上海之称。
      虽然在真正的上海人看来,此处土地太过贫脊,人口太过稀少,市容太过简陋,连人的素质都比上海差上不止七八个档次。
      所有的人都是灰朴朴的穿着没有色差的土质衣服,绸的缎的闪亮的,连府里小姐们都不屑穿。城里有的是道学家,最讲究克己复礼,礼义廉耻信被高挂在县学的大堂中央,如今这里是叫“学堂”了。号称是新学,可授课的大多还是那帮老夫子,也有教算数教化学教物理的,但谁也哪些个东西呢。都是没用的。不用老夫子们起来反对,爱子心切的家长们就自发组织起来在县学跟前抗议。
      县里的督学是老夫子们一手教出来的,见着夫子还得垂手而立执弟子礼。倒是想拿款,但是,礼仪何在啊?
      夫子们把手中的笔飞速的掷出去,督学就只得灰溜溜闪出老远,连说:“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夫子,尤其是姓孔的那位,站在县学门口跳着脚骂道:“民国了,新学了,了不起了。听听清楚,我泱泱中华,容不得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文脉不能断哪。要兴我中华,非中学儒术不可。”
      众人环侍,行弟子礼,听夫子言,唯喏喏而已。
      要知道夫子不仅年高德勋,最最重要的是,夫子出身本地大家孔氏。孔氏豪奢,世代书香门弟,在本城广有田产地铺,与前任县官,及州府诸公关系良好。而孔家如今的掌门人孔老爷子见了夫子,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公。”
      孔老夫子辈份既尊,出身又好,学问受人推崇,是本地文脉第一人。
      周茂对黑爷建议说:“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本城道德风俗振臂高呼,那么谁还能担当此任。李老七仗着官家的势力,蓄养私娼也就罢了,居然连七八岁的黄毛小女都不放过,可谓是人神共愤之举。我辈不才,却也愿为道德振本清源略尽薄力。”
      这里头的词有一多半黑爷都没说过。宗师爷抢先一步问:“你是谁?”
      依着前头的说词,周茂平静的说:“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在福伯的小吃店,我再醒来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很想知道我是谁,但若是天不予我,那就不说也罢。”
      好,黑爷用力喝彩。“真汉子不论出身。”
      周茂请命,“游说黑爷的事就由我来做吧。”
      此刻周茂就守在县学门口,静等散学。
      县学是由老式的旧宅改造而成,宅院深深,枝繁叶密,昏鸦自枯藤老树前嘎嘎的飞过,有书声朗朗从寂寂天边外隐约的传来。
      残红正好,给万物廓上一层金边。周茂坐在小台阶上,嗅到鲜花馨香满鼻。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那人就是在街市的陋巷。她拎着篮子款款而来,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顾自的笑。论容貌仅仅是中人之姿,腰臀胸包裹在布料下都没什么看头。看她篮子里头的东西,还有香烛残留,想必是从半月一次的庙会里回来。一个姑娘家,连个同伴都没有,如今这风气真是坏掉了。周茂的小厮在身后愤愤不平的说。他是爵爷,自觉负有职责,对自家小厮所言深以为有理。拧眉看去,这姑娘神气一变,厌恶的喝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美女?他一时间啼笑皆非。就算是剥光了,她这全身上下也没甚好料。说话行事言谈无忌这般大胆。
      他笑,懒洋洋说:“姑娘,你是走错了地方吧,小心伤了自己没了性命。”
      那天真是她来到那个世界的第一天。
      在一些日子以后,当他们可以相对而坐。她对他讲:“我一开始是很高兴的,以为可以享受到新鲜的空气,没有污染的菜蔬。可以把我在书里看的电视里听的历史通通于过一遍,象演戏一样自己也过过手。
      我满心欢喜,兴致勃勃,并不因为自己一觉醒来就成了个在庙会上卖花归来的农家姑娘为苦。回村的路我还记得,关于这个世界这个家我仿佛全不陌生。是你提醒我,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是我自以为的那样。我已陷入苦楚,稍不留意,就要一命归西。死去,也许意味着另外一种活法。可是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体会那种前途茫茫不知身归何处的恐惧。我不得不把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抓牢些,再牢一些。让身心有所归属,才能安然入眠。
      她最后又说:阿茂,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我这样的境地,你就明白了。
      周茂很明白。
      县学钟声四震,学生三三两两穿着奇怪的黑色制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帽子鱼贯而出。
      周茂混在人流里毫不显眼,他低眉顺目沿着屋檐一路向西,根据学生的提示来到孔老夫子的门前。
      几杆翠竹,顶上青瓦,人工营造的溪水淙淙流过,青草遍布,野花缤纷。
      此地真山野也。
      分明是富贵人家,讲的却是布衣真味。
      周茂在心里狠狠的呸了数声“假道学。”不顾僮仆的阻拦,进得屋里,倒身就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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