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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杂物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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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思想前卫的当代女青年,杜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在街上抛头露面是多么的有伤风化。一直到有人将她从后门请到前厅才感觉到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一进前厅,她便察觉到气氛有些肃然,香草和先前那带自己去后门的丫头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厅上,木相板着一张脸正襟危坐,一看到她,眼神便似刀子般扫了过去,吓得杜欢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
转念一想,不对呀,他是木莲她爹,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怕个什么劲,挺了挺腰杆儿,笑道,”爹,那么急找女儿来不知所为何事?”
“你这一天去哪儿了?”看到女儿平平安安的回来,木相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声音仍带着薄怒,”看来是最近太宠着你了,三天两头的胡闹!”
杜欢在心里叹了口气,从下人手中接过茶盏递了过去,”爹爹息怒,女儿昨日不小心落水,幸得太医院苏御医搭救,爹爹自小教育女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昨日谈话间得知他会去玲珑阁,所以女儿才会带着薄礼前去聊表谢意。这苏御医,香草和风叔昨天也是见到过的。”她口中的两人虽然不知道落水救人一事,但确实看到了他们同桌吃饭,自然能算是见证人。
木相从风战那里得到肯定回答后,又道,”他救了你丞相府自然会重礼相酬,哪需你出面招人话柄,若是这件事日后传到六王爷耳中,少不得又找你麻烦。”
“爹爹教训得是,是女儿考虑不周。只是前段时间女儿做了许多傻事,总不能每次都让丞相府背黑锅吧。那苏御医并不知我真实身份,所以女儿才会出此下策。香草和那丫鬟是我故意支开的,还望爹爹饶了她们。”杜欢依旧态度诚恳的认错,这种时候去拂逆鳞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你呀,心思总是单纯,让为父如何放心把你嫁给六王爷。那苏允之看似温润敦厚,但城府颇深,你那点儿小心思怎么瞒得过他。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下午的时候圣旨已经到了,你与六王爷七日后完婚。”木相终于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那么快!”杜欢脱口惊呼,她的逃跑计划还没出炉呢,眼见大家都诧异的看着她,忙改口道,”我是说,我还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呢。”
虽然这一次杜欢编的借口勉强能混过关,但木相怕她又惹出什么乱子,遂将其禁足七日。所以当丞相府热热闹闹的张灯结彩时,准新娘却百无聊赖的在房里发呆。那香草似乎突然间变聪明了,硬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支不走,更别说门外杵着的两尊门神了。眼见在相府是没法逃跑的,就只能先嫁过去再从长计议了。
杜欢从未见过古人的婚礼,虽然她不愿嫁,但心里却还是有些兴奋和期待,关于这一点,她无数次在心里鄙视自己。终于,出阁的日子到了,三更时分她就被香草拖了起来,沐浴,熏香,绞面,理妆,梳头发,穿礼服,一直折腾到五更时分才算结束,剩下的时间,便是捧着一只苹果,傻乎乎地坐在床边上,等着六王爷郁青离的迎亲轿子将她接进王府。
“老爷。”香草见到进来的木相,忙不迭矮身行礼。
“先出去吧。”木相挥挥手,屋里的一众人等鱼贯而出。
“爹,以后女儿不在,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或许是受到了气氛的感染,杜欢没来由的有丝伤感,如果眼前的是自己的父母,她会抱着老妈痛哭流涕的吧。
“莲儿,你知道的,为父和六王爷在朝堂上向来不和,我怕他会对你多加刁难,以后凡事多忍耐着些,如果在那边受了欺负就回娘家来,爹替你做主。这是你第一次离开相府,平日在你这边伺候的人就都带过去吧,凡事能有个照应。”木相也有些伤感,说着说着眼眶便有些泛红。
杜欢承载了木相那么重的父爱,压得她心情有些抑郁,道,”爹,女儿有一事相求,还望爹爹答应。”看到木相点头后,她才接着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以后女儿便生是六王爷的人,死是六王爷的鬼,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女儿自会想办法解决,再不济六王爷为了顾及天家颜面也会庇护我一二,您不要再轻易动用丹书铁劵。朝堂上的事情女儿虽然不懂,但必定波涛暗涌,一步错,步步错,相信您比我更需要它。”
她既然霸占了木莲的一切,那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木莲在世的话,也会希望木相一生平安的吧。
木相无言的拍拍她的手,老泪纵横,”爹答应你。走吧,花轿已经到门口了。”
从她上花轿开始,喇叭炮竹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大红的轿子由八人抬着,摇摇晃晃,载着唉声叹气的杜欢,在整个无垢城兜转了一大圈之后才浩浩荡荡向王府行进。大街上至六王爷所居宁王府的红妆,又岂止十里,红绸鲜花,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光是迎亲的队伍都从无垢城的东街延至王府的后巷。一时间,木莲成了整个苍梧国所有女子艳羡的对象。
红艳艳的喜服的晃得杜欢有些眼晕,凤冠压得她两个太阳穴隐隐做痛。
终于到了,晕晕糊糊的被人搀下轿,按着冗长的仪式一步一步进行着,她形同木偶,任人摆布,只想着马上找个地休息,喝口水,吃点东西,她实在是又累又乏又渴又饿,早知如此,上轿的时候真应该让香草为她准备点吃的藏在身上。
进入礼堂时,新郎伸过了手,骨节均匀,白净修长,指甲也干干净净。但杜欢却感到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漠和拒绝,连红艳艳的喜服也压不住这种排斥。她机械的将手搭在对方的手上,感觉就象放在了冰块上一般,那一刻她竟然突然间有些清醒,仿佛从头顶凉到脚尖一般。
好不容易完成所有的仪式,杜欢被人搀进新房,坐在床边,她长出一口气,一把将盖头扯下,把压了她一整天的沉甸甸的凤冠抛开,整个人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一边活动四肢,一边打量起周围。
洞房内,每个角落皆为夺目的红,喜庆的艳装饰着。红烛相映生辉,绯色喜帐逶迤垂地,喜幡结花而挂,大红”囍”字贴满红茜纱窗,贴墙而置的几上有景窑所制的白玉瓷盘,内盛各式果点,果上贴”囍”,糕点印”囍”,果点叠叠层层摆放,似玲珑宝塔,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寓意。静立于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也为红色丝罩所盖,其上摆放佳肴美味,金觥银盏飘散酒香,几道佳肴说不出的精美诱人。
杜欢正准备对着美食大快朵颐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吓得她连忙坐回床上,连凤冠也来不及戴,直接将红盖头盖在头上。待她做完这一切的刹那,房门被推开了。只是推门的人心情似乎不太好,开门之后又把门重重的关上了,在静谧的房间里,杜欢甚至能听到那人过速的心跳及重重的喘气声,她有些紧张,心念千转,琢磨起对策来。
“小姐!那六王爷真是欺人太甚了!”
香草义愤填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杜欢释然的吐出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扯下红盖头便看到香草那饱含愤怒的脸,双眸中似乎有两团小火苗在燃烧。香草虽是丫鬟,但自小跟木莲一起长大,两人同吃同住同受教育,虽比不上大家闺秀,但也绝不逊色于小家碧玉,倒是很难得从她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喜怒。
杜欢戏谑一笑,道,”哟,谁把我们的香草嘴都气歪了。”
“小姐!”香草跺了跺脚,接着道,”您怎么还笑得出来?知不知道除了您之外王爷还在今日纳了一位侧妃和一房小妾!而且您住的夕颜轩是王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在这之前,这里可是杂物房啊!最气人的是,那小妾居然住在离王爷最近的芷兰苑,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嘛!”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那你可知那两位是何方神圣?”杜欢已经开始用食物祭奠自己的五脏庙了,漫不经心的发问。
香草以为主子要采取什么行动,忙不迭将自己打听到的东西一一陈述出来,”那侧妃是圣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傅李元的孙女——李素琴,至于那小妾可是无垢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小姐你先猜猜是谁?”
杜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莫非,是璇玑楼的紫鸢?”
香草瞪大了眼睛,”小姐,你怎么知道?!”
“猜的。”杜欢笑了笑,拉着她在桌旁坐下,”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先吃饭。”
香草先前积郁在心中愤怒已经得到发泄,恢复理智的她忽然发现自家小姐不仅摘掉了盖头和凤冠,还毫无形象的在新房里大吃大喝,尖声道,”小姐!您怎么可以自己掀了盖头,那是要王爷亲自掀开的呀!王爷本来就对您不满,若是看到您现在的样子,会把他吓走的!”
“可是你家小姐我快饿死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呐,你忍心让我在洞房花烛夜饿晕过去么?!”
香草脸上红了红,嗔怪道,”那奴婢去外面为您看着,顺便重新弄些小菜过来,莫让王爷发现了才好。”
“谢谢香草!”杜欢抛给她一个媚眼,笑得一脸灿烂。
吃饱喝足,积累了一天的疲惫席卷而来,杜欢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脱了红艳艳的喜服大大咧咧的往喜床上躺了上去,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杜欢本不打算搭理,但那抽抽嗒嗒的声音实在是扰人清梦,不得已只得坐了起来。
“小姐!”香草见她醒来,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杜欢无奈的将她扶起来,见她梨花带雨的两边脸上都清晰的映着手掌印,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香草却不回答,只一个劲儿的哭诉,”都怪香草没用,无论奴婢怎么磕头怎么求,王爷还是进了芷兰苑。还有随小姐嫁过来的相府的那些人,奴婢本想跟管家商量让他们一同入席吃饭,哪知管家说今日宾客众多,府上人手不足,便把他们都叫去当下等奴才使了呀!”
“你的脸是王爷打的?”杜欢有些心疼的看着她肿的老高的脸,心道这王爷的心还真不是一般的毒。
“不是,是红英打的。”香草擦了擦眼泪,”红英本只打了奴婢一个巴掌,可紫鸢小姐嫌我太吵,王爷便下令赏了奴婢二十个巴掌。”
杜欢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事还真是想躲都躲不了,她拍拍香草的肩,看她情绪稳定了些才道,”去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说。”
趁着香草出去召集人口的时候,杜欢从自己当来的箱子里取出一件白色的外袍披上,又从箱子底部翻出一个首饰盒,那是她出嫁前夕特意向木相讨的。她在桌旁坐了下来,随意将首饰盒放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
“小姐,人都到齐了。”香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她调整坐姿,对着外面说了一声。
门开了,由香草带头鱼贯而入,众人站定后第一反应便是要行礼。杜欢急忙拦住,并吩咐大家各自找位子坐下来,奈何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杜欢也不再强求,开口道,”各位是跟着我从丞相府过来的,都是木莲的亲人,木莲又何尝愿意和亲人分开?只是木莲现已嫁做人妇,出嫁从夫,自当凡事以夫家为先,虽然王爷没有明言,但木莲知道他不喜府中有生面孔,所以我今日做主,遣散各位离开。”
她知道,王爷不是不喜欢生面孔,只是不喜欢府里有奸细罢了。他与木相的关系不和谐,就注定了她在这里不会有好日子过,今晚只是一个预兆,以后只怕会更加精彩。或许六王爷不会动她,但她身边的人就难说了。她不想每日因为这些人跟他斗智斗勇,更不想因为这些人想他求饶。
杜欢已从今晚的空气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事不宜迟,”我这里有一些钱,若是打算回相府的,就领一锭金子回去吧,我相信相府不会亏待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若有其他去处的,那就领三锭金子当做遣散费吧。”
杜欢此话一出,下人们立即炸开了锅,少数几人态度迟疑,大多数都表示愿意继续呆在宁王府伺候小姐,与小姐同进退,也不知谁带头,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我不是和你们商量,只是告诉大家一声我的决定。还有,我将各位遣散最多的还是为我自己,你们若真为我好,就赶紧收拾走人吧。”此时夜已深沉,杜欢的瞌睡再度袭来,已没有那么多耐心和精力和他们周旋,便吩咐香草把金子全部分发下去,并送他们离开。
“你也走吧。”杜欢将余下的金子全部塞给香草,应该够她踏踏实实的过完下半辈子了。
谁知香草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拔高声音道,”奴婢不走!奴婢自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小姐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就算打死奴婢,奴婢也不会走的。”她语气决然,大有慷慨就义之感。
杜欢知道自己拗不过她,而且她是最清楚木莲事迹的人,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她提点着,便私心的把她留了下来,只草草吩咐几句便让她下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