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此情》一纶茧缕

12、第十二章 重回南渎（三） 那个总是贴

　　小镇的夜格外安宁，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最是好眠的环境，最是好眠的时节。陆小羽醒来，天光已大亮，东边出来的太阳照在窗棱上，在青砖地上落上规规整整的方格。
　　隐隐约约听到苏老爷子和方皓谦说话的声音，像是苏老爷子在问方皓谦她有没有醒。过了一会，有脚步声过来，门扉被叩响：“陆小猪，醒了没有？”
　　陆小羽静悄悄地不答话。敲门声又响起，还有他的声音：“不出声我就进来了。”紧接着，门被推开，脚步声过来，停驻在她床边。
　　方皓谦看着闭着双眼的陆小羽。她的睫毛止不住地在翕动，显然是醒了。
　　他心里柔柔的:“还装睡？”
　　陆小羽还是不吭声。
　　“再装我就挠痒痒了。”方皓谦作势要掀被子。
　　陆小羽忙睁开眼,嗔道：“本来没醒的，不过被你吵醒了，大清早扰人清梦，真不道德啊！”
　　“还说，太阳晒屁股了。”方皓谦去捏她的鼻子：“我和外公都已经在镇上绕了两圈了。”
　　“就起了，你先出去，我穿衣服。”陆小羽自知理亏。
　　“不许赖床。”方皓谦转身出去，帮她带好门。

　　早饭过后，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
　　冬日的早晨，街上行人寥寥，只剩下沿街的百年老店，寂寞地开着门。屋檐上挂着的冰棱柱在往下滴着水，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若不是呵气成霜，到像是春天的雨巷。
　　很多个日子，他们在清晨沿着老街去上学，日暮时又沿着老街回来。她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路清亮的车铃伴着琅琅的笑声。他们最美的少年时光，就这样一起慢慢度过。
　　“要去学校看看吗？你好几年没去过了。”
　　“你常去吧？”
　　“嗯，每次回来都会去那里转转。”
　　南渎中学在新城，在这里，陆小羽度过了六年时光，而方皓谦从初三跟着陆小羽转学到南渎，也一直在这所中学就读。
　　守门的还是乔大爷。寒暄几句之后，他便爽快地放他们进去。教学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集体朗读的声音响起。他们在楼下辨了辨当年的教室，便绕着操场慢慢地转。
　　操场有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见着他们都在悄悄地打量，尤其是方皓谦，身材挺拔，眉目俊朗，更是吸引眼光无数。
　　“皓谦哥哥，这么多年了，你还依旧是少女杀手呢！”当年方皓谦是南渎中学的校草，多少人为着方皓谦和陆小羽套近乎。
　　“你还说，当年你恨不得马上把我推销出去。”
　　“那是让你早点定下来，省得美女们前赴后继，浪费光阴啊！”
　　“还真是热心。”方皓谦望着操场上四散的学生，学校是永远洋溢着青春和美好的地方——一批批正当好时光的学生进来，又一批批正当好时光的学生出去：“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陆小羽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影：“身材高挑，大方美丽，聪明能干……”
　　“谁说的？”
　　“不该是这样的吗？”陆小羽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他正视着她：“我喜欢又矮又瘦，小气难看，愚蠢懒惰的人。”
　　“啊？你这什么癖好！”
　　“怪癖吧！”方皓谦忍不住笑出声：“要不，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方皓谦！”陆小羽抗议：“我有这么差吗？”
　　“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我明明是娇小可爱，聪明伶俐，温柔善良……字典上所有美好的词都可以用在我身上……”
　　方皓谦听她历数自己的优点，忍俊不禁：“陆小羽，你这小屁孩还挺自恋的。”
　　“难道不是吗？”
　　“极是，极是，说的是极了。”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前走，那个总是眉眼带笑的小丫头，那个总是贴心贴意的小丫头，他愿意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词送给她。

　　校园里松柏依旧青翠，带着积雪，枝枝遒劲。嫩黄的腊梅盛放，有暗香扑鼻。他们踏着积雪缓步前行，有个叫“回忆”的东西在彼此心里流动——
　　“皓谦哥哥？”她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转学了。”
　　“为什么？”她扯着他宽大的校服：“你怎么会转到南渎中学？”
　　“因为我喜欢南渎啊！”
　　“方爷爷方奶奶怎么会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南渎中学是浙省一级重点中学，教学质量比我现在读的学校还好，向你学习转到好学校不是很正常吗？”他面上是淡淡的温和笑容，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我是来陪外公的啊！你到这里不太远了么？”
　　“不远。离上海才一个小时的距离。”
　　“那你住哪里？”
　　“住……”他拉长声音卖关子：“住你隔壁啊！”
　　“怎么都没人告诉我？”她嘟着嘴：“你今天来的？”
　　他拿过她的书包：“刚到一会。”
　　“那以后我们又可以一起上学放学了。”
　　“是。以后我天天骑车载你上学。”
　　“真好！”她开心地跳起来，胳膊挂在他脖子上，拉着他不停地晃啊晃。
　　他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十三岁的她还是个小孩子，而十五岁的他，已经是小小少年初长成。她不会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家人同意他转学到南渎，而他到南渎，只是为她。

　　“皓谦哥哥？”陆小羽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轻轻叫了他一声：“在想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在想当年转学的事。那会你非要到南渎来读中学，姑父可舍不得了，却拗不过你。”
　　“我说要陪外公，爸爸怎么好意思不答应。”陆小羽的看着远处慢慢融化的积雪：“爸爸有人陪他了。”
　　“吃醋了？”
　　“不，我很高兴有弟弟陪他。”陆小羽面露微笑：“有弟弟陪他，还有方姨，挺好的。”
　　方皓谦把她身子扳正，正色道：“还有你。”他如何不明白她的心。
　　“嗯，还有我。”陆小羽继续往前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后来回去听杜爷爷说杜铮也想转到南渎来，在家里赖地打滚，闹了好几天。”
　　“是。”方皓谦想起杜铮那泼猴样，也笑起来：“我来的前一天，他躲到我们家车里，让杜爷爷他们一顿好找。杜铮从小到大，就挨了两顿打，这两顿打可都是因为你。”
　　“后来我们回去，杜铮都不理我们，说我们是叛徒。”
　　“他才舍不得不理，上午还不理我们，吃完饭还不是乐颠颠地跟着。”
　　“对付他的法宝就是不理他，他一定忍不住。”陆小羽优哉游哉地说道。
　　“杜铮可十足是你手下败将。”
　　“哪是，他现在可厉害了，他的那个经济公司风生水起的，最近还签了几个大牌。”
　　“很多宣传照是你拍的？”
　　“有时去帮个忙，再说，杜铮给的酬劳不低呀。”
　　“以后我们公司宣传册的制作都交给你了。”
　　“好，没问题！”
　　“都不问问酬劳？”
　　“谈钱多伤感情啊！”陆小羽做个鬼脸：“再说，你只会给多，不会给少。”
　　“狡猾狡猾滴小丫头。”
　　“不小啦！皓谦哥哥，你快毕业了，打算留英国吗？”
　　“不留，我会回上海。我答应伯伯帮他管着他的公司和那帮兄弟，我自己事业的中心也会在上海。你呢？”
　　“没想好。”
　　“回上海好不好？”他看着她：“大家都在上海，多热闹。”
　　“再说了。现在我爸爸他们都在北京，他们希望我回去，可是外公又在这边。”她避开他的视线。
　　“正因为如此，更应该选上海，在两地的中间。”他还想说服她。
　　“我考虑考虑。还有半年呢，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我把你打包拎上海去。”他故意恶狠狠的。
　　“切，你才不会勉强我呢。”陆小羽摇摇头：“当年我转学到南渎，你还帮我说话了呢。”
　　方皓谦无奈地也摇摇头，小丫头不笨，一点也不笨。可是，有时她又很笨，很笨很笨。

　　下课铃响起，校园里人渐渐多起来。从安静到喧闹，仿佛只有一线之隔。他们穿行在人流中，仿若穿行在旧梦里。
　　有人突然站到了他们面前，陆小羽抬头：“王老师！”是她当年的班主任。
　　“我看着就像你。放寒假了？”王老师见到她很高兴的样子。
　　“还没，我哥哥回国，我陪他来看外公的。”
　　方皓谦礼貌地问好，王老师笑呵呵地对着方皓谦点点头：“近看了才知道是我们学校当年的风云人物，远远看着，我还以为小丫头带着男朋友回来了。”
　　“王老师，我还没男朋友呢！”
　　“真的？记得当年你们班夏阳……”
　　“王老师！”陆小羽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后来知道了呢？没发展？”
　　“没。”陆小羽脸红起来：“王老师，你就别问了嘛，夏阳早就有女朋友了。”
　　“好，不问了。”王老师八卦完毕：“你们这就回去了？”
　　“嗯，家里等我们吃饭。”
　　“去吧，以后常回校看看。”
　　“好。”两人向王老师告别，慢慢地踱回家。
　　方皓谦还是牵着陆小羽的手：“看来这几年我不在，你还有挺多故事的。”
　　“没有啊，就是上学放学，哪有那么多故事。”
　　“夏阳呢？”他记得那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坐在陆小羽的后排。
　　“他啊！也没什么啊，就是毕业的时候，他说喜欢我。”陆小羽轻描淡写的，显然是没有放在心上。当年轰动全校的表白，早已风过不留痕。
　　“那什么是‘有什么’的？”他握住她的手，黑色的眼眸越发浓黑。
　　“有什么的？”陆小羽怔了一怔，然后轻轻摇头：“没有。”
　　他没有再说话。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有一块石头压上来。陆小羽，重情却又寡情，以前分开的同学，不管当时关系如何好，过后从来不主动联系。他懂她，真的懂，她在害怕，怕到了那么一天，他们会为她伤心，所以，她宁愿远远地关注着曾经的朋友，宁愿让所有曾经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人渐渐远离她，慢慢忘记她……
　　他的心隐隐地泛着酸楚。陆小羽，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一遍遍问自己，却永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