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此情》一纶茧缕

10、第十章 重回南渎（一） 新城和老城

　　临近年末，火车站一片繁忙景象。
　　售票窗口排了满了购票回家的旅客，方皓谦拉着陆小羽排了在队伍的最末端。液晶屏上滚动显示着列车时刻表，方皓谦把陆小羽护在了前面，两个人一起选着车次。
　　“杭州到南渎现在只要1个小时了。”当年的绿皮车早已不见影踪，甚至因为高铁的开通，连k字开头的火车也不多见：“动车的话只要半小时。”购票大厅声音喧哗，陆小羽抬高声音。
　　“是不是还想坐绿皮火车？”方皓谦含笑看她一眼。
　　“是啊，慢悠悠的，可以看雪景呢。”陆小羽无限怀念的样子：“现在的车速太快，还没瞧仔细呢，景色就不见了。”
　　“那等你放寒假了，带你去新疆。乌鲁木齐到和田有一趟绿皮火车，我们可以看一天一夜的雪景。”方皓谦摸摸她红红的鼻头：“就是你得做寒号鸟了，火车上没暖气。”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绿皮火车？”
　　“你猜。”
　　“你去过？”
　　“不对。”
　　“别人告诉你的？”
　　“不对。”
　　“那你怎么知道？不许卖关子。”陆小羽连猜了几个都不对，开始语带威胁。
　　“查的。”方皓谦呵呵一笑：“不只那，我还知道全国现在的绿皮火车还有……”他一连报了好几个车次。
　　“啊？你记得这么清楚，是谁给你出的考题吗？”陆小羽疑惑不解。
　　“是你啊！”
　　“哪有！”
　　“还说没有，就现在。”他忍着笑：“是谁要坐绿皮火车的？”
　　“是你！”陆小羽瞪大眼睛：“你看，你有多渴望坐绿皮火车啊，连车次都记得这么清楚——每天回味一百遍，它的滋味如初恋……”她眨着眼促狭地编起了顺口溜。
　　他脸上的笑容随之扩大，搂着她的肩膀把她身子转过去：“回味不如相见，怀念不如体验。绿皮火车暂时坐不到，红皮火车我们先坐坐。”不知不觉中，已经轮到了他们。

　　他们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
　　车上全是回乡的人。没有座位，方皓谦把陆小羽安置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竖着行李箱让她坐着，自己站在她身后，为她挡着拥挤的人流。
　　窗外的雪景一闪而逝，如画卷般流淌，两个人像有默契般地止住了交谈，静静地欣赏。岁月如车窗外绵延不绝的景致奔腾而来，仿佛从未被阻隔。短短的距离，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回忆。
　　到站的提示声响起，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这么快！”默契地相视一笑，两人拉着行李箱下车，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方皓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久违”，这个江南小镇，他已有四年未曾踏足。
　　小小的站台，因着旅游淡季的缘故，人影寥落。穿过出站口，两人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陆小羽外公家在南渎镇老城区，小桥流水，枕河人家。
　　“你说我们会不会把外公吓一跳？”陆小羽东张西望，积雪未化，黛青色的瓦片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分外好看。
　　“不会。”方皓谦顺着她的眼光，视线远远地落在屋檐的冰棱柱上，那个一袭中式褂衫，精神矍铄对事洞若观火却又淡然从容的老人出现在脑海：“外公看到我们第一句话一定是‘你们回来了’，不惊讶很平常，就像我们刚放学。”
　　陆小羽歪着头看他，想了一想，笑着点头，接着说道：“皓谦，你很久没回来了。”惟妙惟肖的语气。
　　“是。”方皓谦思绪渐渐飘远。他在南渎生活了四年，陆小羽的外公苏国纲是他分外敬重的一个长辈。
　　陆小羽也沉默下来。南渎镇有他们人生中最青葱的岁月，陆小羽的初中和高中岁月，全是在南渡镇度过的。

　　新城和老城相距不远，一座古老的石拱桥连接着运河两岸。
　　两人在桥这边下车，过了桥便是老街。桥栏上积雪皑皑，桥面台阶上的积雪已经被往来的人们踩踏成冰渣。方皓谦提着行李箱，不时提醒陆小羽小心。
　　陆小羽笑嘻嘻地看着方皓谦，突然从桥栏上抓了一把雪向方皓谦撒过去。方皓谦闪身避过，佯怒道：“好啊，陆小羽，搞偷袭，看我饶你不！”
　　“那你来啊！”陆小羽笑着跑远，边跑边回过头看他。
　　“小心点！”方皓谦提步赶上去：“下桥了再收拾你。”
　　“那你没机会了，今天你扛着行李箱可赶不上我。”
　　“是吗，等着。”两人边走边斗嘴，陆小羽不时使坏，用雪丢方皓谦。方皓谦左躲右闪，被陆小羽逗得兴起，丢下行李箱就和陆小羽打起雪仗。
　　陆小羽哪是方皓谦的对手，奈何方皓谦让着她，两人堪堪打成平手。笑闹了一会，陆小羽举白旗投降：“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你。”
　　“打不过吧？”方皓谦也不恋战，反身去拿行李箱。陆小羽趁他转身，手上的雪球悄悄投过去。眼看着雪球就要打到方皓谦身上，陆小羽正准备欢呼“正中目标”，谁知方皓谦背后像长了眼睛，侧身避过，大笑声已经不可遏制地响起——赤裸裸的嘲笑嘛！
　　陆小羽也笑起来：“皓谦哥哥，真是打不过你。”
　　“知道就好。”方皓谦已经提着行李箱过来，牵过她的手捂进口袋：“仔细冻着手。”
　　“不会。”陆小羽摇了摇头：“就这么一会。”她的脚踢踢踏踏地踢着路上的雪：“记得有次我们打了一个小时的雪仗呢！”
　　“还说，那次你带着两个小朋友打我一个。”方皓谦看着远处的河面。那年也是大雪，他们在街边打雪仗，有两个小朋友加入他们的行列。谁知道这两个小朋友都站在了陆小羽这边，对着方皓谦齐齐开火。方皓谦左躲右闪，又不能真下狠手，不时中弹，把陆小羽逗得直乐。
　　陆小羽回忆起那幕，也得意得很：“我也不知道那两个小朋友为什么会主动帮我啊！”那是难得的方皓谦真正被打败的一次：“双拳难敌六手。”
　　“还得感谢你手下留情。”那次陆小羽还真是手下留情了，见他被那两个小朋友没轻没重地乱丢，没有趁火打劫：“充分说明我家陆小羽同学对我还是不错的。”
　　“那是，知恩图报一下吧。”
　　“怎么报？以身相许？”
　　“恶，你又不是美女。”
　　“但是是帅哥。”
　　“帅哥？衰哥？”
　　“陆小羽！”
　　“哈哈！”
　　两人一来一往，不知不觉就走到老街的尽头，苏家的老宅就在那里。

　　苏家是南渎镇的中医世家，沿街开了个药铺。药铺前是一大片空地，正对着京杭大运河，南渎镇老码头就在那里。
　　陆小羽悄悄地探头，药铺的门只开了一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外公一定在里面坐诊呢！”苏老爷子年事已高，却仍勤勉，凭着一手好医术，在中医日渐式微的今日总有人慕名前来。
　　“外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不落的。”方皓谦提着行李边上台阶边提高声音：“外公！”
　　果然，苏老爷子从柜台后面直起身子，含笑注视着他们：“你们回来了。”
　　“是啊！”陆小羽掀开柜台搁板走进去：“外公，有没有想我啊！”
　　“不想，没你在旁边，不知道有多清净。”苏老爷子边打量陆小羽的气色，边招呼方皓谦：“皓谦，你很久没回来了。”
　　“是很久没回了！”方皓谦也走到柜台后面，应着苏老爷子的招呼在火炉边坐下，红彤彤的炭火映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每次回国都来去匆匆。心里总想着来探望您，但好像都犯了古人‘近乡情怯’的毛病，没有成行。”
　　苏老爷子了然地看了眼方皓谦：“聚散有时，有缘终会相见。今天我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好！”方皓谦点头答应，笑笑地看着陆小羽：“今晚你要来一杯吗？”
　　陆小羽正伸着她的小猪蹄儿在炭火上烤着，闻言忙摆手：“不喝不喝，外公自酿的酒，闻闻就醉了。你们也不许多喝了。”
　　“小管家婆。”苏老爷子一脸慈祥地嗔怪着，伸手搭在了陆小羽的手腕上。方皓谦眉头微蹙，细细分辨苏老爷子的神色。陆小羽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外公，我现在身体可好了，你可千万别再叫我喝中药了。”
　　苏老爷子搭脉细细诊断了一番：“脉象有些虚浮，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陆小羽垂眸：“什么都瞒不过您，这几天在赶毕业设计，年后想找个单位实习呢！”
　　“小羽，你答应过外公不熬夜的。”苏老爷子不赞许地看着陆小羽：“别让外公担心，嗯？”
　　“以后不了。其实我就难得那么一两次。”陆小羽摇着头，开始撒娇：“外公，我不想喝中药。”
　　“上次回来被你赖掉了，这次逃不过了。今天给你开个温补的方子，强身健体。”
　　“啊，好苦的。”陆小羽皱眉，看着方皓谦，想找同盟军：“皓谦哥哥……”
　　“叫我也没用。”方皓谦见她看他，舒展眉头，隐去眼里的担忧：“乖乖听话，喝完药，给你糖吃；不喝的话，硬灌也给你灌下去。”
　　“切，又不是小孩子。”
　　“知道不是小孩子就好，哪有大人怕吃药的。”
　　“怎么没有，苦死了。”
　　“所以给你糖吃啊。”
　　“算了，你们一个战线的。”陆小羽知道说不过方皓谦。他别的事都好商量，在吃药这点上是寸步不让的，简直就是个一等一的监工。
　　“你还说，你还是小时候乖，以前再苦的药都喝，长大了反倒害怕。”
　　“那是小时候怕死啊，长大了知道生死有命的道理了！”陆小羽见苏老爷子起身去配方子，压低声音瞪了方皓谦一眼。
　　“陆小羽！”方皓谦蓦地抬高声音：“你再说试试。”
　　“本来嘛！”陆小羽还想说什么，见了方皓谦的神色忙把话咽下去，换成另外一句：“皓谦哥哥，你放心，我不会马上就死的。”
　　“陆小羽！”方皓谦忍无可忍：“你再说这个字试试。”
　　“好了，好了，我长命百岁好吧！争取做个千年老妖。”
　　“陆小羽！”
　　“复读机啊！皓谦哥哥！”陆小羽脸上还是笑笑的。
　　方皓谦看着陆小羽满不在乎的表情，被她气到：“不想和你说话。你自己想想这么说话对不对。”说着，起身掀开堂后的帘子走了出去。
　　陆小羽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慢慢地低下了头。方皓谦从来喜怒不惊，可是却如此忌讳她说这个。她突然叹了口气，生老病死，谁又能抗拒呢？
　　思量间，一个声音响起：“小羽。”苏老爷子叫她。
　　她抬起头，露出笑容：“外公，什么事？”
　　“皓谦对你很好，你这么说，很伤他的心。”
　　“可是外公，我说的是事实”陆小羽注视着苏老爷子平静的眼眸：“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是不是？”
　　“不会的。”苏老爷子过来搂了搂陆小羽：“不会的。”
　　“外公，你一直都很看得开。”陆小羽抱着苏老爷子的腰：“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开。”
　　“傻丫头，没有人能真正看开，只是程度不同。不要伤皓谦的心，去看看他。”
　　“为什么他不能像外公您一样豁达。”
　　“因为你在他心里很重要。”
　　“那我在你心里不重要吗？”
　　“重要。可是，外公心里已经被割了很多道口子，他不同。”苏老爷子抚着她的头发：“他捧了一颗完整的心在你面前。”
　　“外公，对不起。”
　　“不说对不起。我们家小羽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恩！我希望你们也是开开心心的。”陆小羽重重点头：“我去看看皓谦哥哥。”
　　“去吧，好好和他说话。”
　　“好。”陆小羽掀开布帘。
　　帘后是回环的长廊。方皓谦正坐在长廊的一端，对着院子里一片晶莹雪白抽着烟。
　　白雪反射着骄阳，明晃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陆小羽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