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采诗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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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她解下束发的绿青纱，跪坐于床边，看了一眼厚厚的黑锦幔，右手拿起兽脂烛，左手缓缓拂起左耳后厚厚的长发，从枕下取出一面镶金小铜镜，照向自己左耳后方，一朵清幽雅致的花钿纹身从镜中绽开。她看着镜中的花钿，喃喃地道：“吾命久，吾将归”
颙楼第四层栏杆内，玉簾倚柱而立，带着尚不浓烈的眷恋观望着平骐君府中自己可见的建筑、草木，耳中尽是飞檐金玲因风动而来的轻响。这座看不到边界的府邸，将她圈在里面十六年。想想十六年来，也就仅有六岁时踏出过府门。那时候坐在轿撵上怯怯地看着两旁跪地叩首的一众百姓，从平骐君府到王宫过的那两条长街，乌压压的尽是人的头顶，那时她觉得这路可真长，坐轿撵果真不舒服。现在想来，除去无人吭声的寂静，外面竟比府中多了许多灵气
豳国照鹤城外两百里一个叫大居的小村落。
小村三面环山，一方流溪，山下小处平原建着茅草堆成的村落。夕阳犹在，正是村人们拾掇桑林、麦田的时候。豳民好乐，这纵横阡陌便是上神赐给豳民最能畅怀的天地，唱敬神词、唱麦地桑田、唱云边鸟、唱醉色阳无一不是直抒胸臆，朴实而真切。时逢乱世，偏远的山坳中往往染不到惶惶不安的世人情。
夕阳下传来九百年不曾变过的古老声音，孩子们从各自家的农田或桑林中群涌而出，朝夕阳下手摇木铎的人影奔去。那人着黑质蓝边麻布短衫，黑色麻布长裤，脚蹬一双深黑锦鞋，左手摇着木铎，右手将自头顶黑玉小冠洒到肩前的长发甩到肩后。走走停停，咧着嘴向奔向他的孩童们笑着。
“小九哥哥”
“小九哥哥”
“小九哥哥”
孩子们奔到他身边，将他围在中央。最小的一个男孩眨着大眼睛对他道：“小九哥哥，嗯你可是来教我们识字的？”
他挑了挑斜飞入鬓的眉，将那小男孩抱起，咬了一口那粉嫩的小脸，笑着说：“嗯这得先容我看三个月前教你们的字可还记得”
一众孩子喊道：“都记得”
“呵呵，那我们先到村子里去，明日教你们识其它字，可要记得我曾说过的话。”
“泱泱字句，以教众民。”孩童们嬉笑着喊道，拍着手奔向村庄，口中唱道：“泱泱字句，以教万民。煌煌云天，为载为阶。德化中原，何惧路远。渺兮渺兮，终眼前兮”
行至田间，劳作的农人们亦是向他问好。仿若他是刚归的游子，重来见久别的故人。
一个在田埂上的粗衣老者，满头华发，脸上尽是褶皱，这片上神赐予的土地将他从襁褓供养至今。这个时代，天地山川，极目的自然，都是农人们敬畏的上神，他们便是臣服者，由心朝拜着自己的神灵。
“九朝小弟，”那老者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到身前来，“你从哪边来，上次春采结果如何了？”
他为伏氏，名九朝。北巫王室采诗官（1）。与其他采诗官相似，主要于春季头月广行各地，收集田间随耳听到的诗歌，民众的心声。而后辅以音律，教给王室乐局在王宫表演。
伏九朝微笑着点点头，对那老人道：“表演后王君甚是喜欢，叔碣老啊，可有人又新编了歌曲啊？
不待老人开口，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蹦起来说：“小九哥哥，我唱，我唱“
伏九朝抿嘴笑道：“鼓哨，给你小九哥唱来听听。”
被唤作鼓哨的小男孩咧嘴一笑，用那童稚的声音唱到：“日头初上，老槐孕芽。余有寒冬雪水兮，洒九天净烽火。余有四时之百花兮，饰荒骨以缤纷。余祭中原八荒兮，不及浊而死伤兮”
“鼓哨，这是谁教你的。”听来这首诗歌绝不是在这片净土中的孩子能吟唱出来的，那词中的荒凉不甘，愿为世献身的情节，调中浓烈的怅然，这仅识几字的村中小童断然不会表达的如此淋漓尽致。
“嗯一个小哥哥，他总是唱总是唱，因而我也学会了。嘻嘻 。”鼓哨挠挠头，想想那个小哥哥很奇怪的，虽然很好看，但却总是静默不语，但若有人和他说话，他就会很高兴。
伏九朝看了看四周的孩童，见不似有生面孔，方才问道：“那小哥哥在哪呢？”他抱在怀中的一个两岁大小的孩子指着远处，呀呀地道：“那那那，小玉哥哥，那”
顺着孩子所指方向，伏九朝抬眼看去。一个孩子坐在村口的大石上，对着他们的方向，呆呆地望着，眼神跳过他们，看着山头的夕阳。孩子衣着不凡，身着织锦长服，面相清奇，束发以白兰小冠。白兰小冠？再细看他衣上的织锦图样和衣服鞋子的式样，难道是
那孩子似觉着有人在看自己，便将眺望夕阳的眼神放到那群孩童中，轻轻笑了笑，忽儿看向伏九朝，细细打量着这个可以让孩子们如此喜爱的男子。见他衣着粗鄙，但却不似平常的乡里村人，长相上乘，算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对了，那黑玉冠和黑锦鞋
那男孩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向伏九朝，口中道：“也未听闻哪位采诗官会如你这般不扬风雅，粗衣横行。”
伏九朝看看手中抱着的孩子，从身后竹篓中拿出一方锦帛为孩子擦了擦流出的口水。
“你竟”那男孩瞪大眼睛看着伏九朝，道：“依《国礼》锦帛不侍黔首，身为北巫王室采诗官，你太为所欲为了。”
“哦？”伏九朝含笑看着那男孩，道：“敢问公子，尔豳国尊依《国礼》，事事以其为先，最终如何？而公子又为何屈居次荒野之地？或者说是逃避在此？豳王如此偷生，你呢？待接理朝政，是否将你的儿子送到偏远之地，再派宗女使嫁吗？”
“一派胡言，我豳国禀北巫氏玉姓仙祖之言，恪遵《国礼》。是那些宗室目无我北巫常法，臣子篡位，看看中原八荒，如今成了何种模样。”
“公子，这是乱世，生在此时，你和你的国家必要学着适应，其他的话我也不愿多讲。还是公子由心而为吧。公子的诗歌我会记录下，等到能平定这乱世的王一统十三国时，我会将其献上，想来对他定颇为有用。”伏九朝放下手中的孩子，一群孩童眨着眼睛，眼中尽是好奇，竟一时间也无人吵闹。
那男孩轻蔑一笑，道：“怕是你老死都不会看到，天下是不会被谁一统的。”
“如此看来，你豳国对公子公孙的教导太温和了，可不似皙骈和沮洳两国，他们的公子公孙，可都从来都对一统天下颇多热忱啊。”
“哼，不过是奸佞之后，弄得司空成姓，洛氏灭主，竟妄想一统天下。”
伏九朝笑了笑，一副了然模样，深深地看了眼那男孩，转过他走向村落。心中道：‘公子琛，见你之诗歌，本以为你为可造君王，能解民于水火，如今来看，不过只是《国礼》下的败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采诗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