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靥厌》心渊

6、如梦 他说要娶我

　　他说要娶我，我知道，他的心意是真挚的，他愿意给我庇护愿意替我遮挡风雨，可我什么也给不了他。我能带给他的大概只是无止境的伤害，我感受到了他哀伤的目光，像是刚刚熄灭的红烛，一点一点冷却下去的温度让你能感知到风里的每一丝薄凉气息。我是个薄凉的人吧，就算永远不知道自己所追寻的美好在什么地方，还是固执的不肯接受现有的圆满。像是六殿下所说的那样，我若只想要活着，很容易就能简单的活一辈子，只要我能封锁好这颗心，只是好好保护自己。

　　“你不明白吗，我的身后有些什么你不知道吗，那是十万大军，不同于十万黄金，轻易动不得的，我的今后何去何从已经不是由我说了算。你能娶我吗？你能放弃你尊贵的身份放弃你的荣华富贵放弃你的家族带我走吗？你不能，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当我们看见一朵花儿不是赞叹她的美丽而是想着怎样用它去讨好一些什么人的时候我们就都变了，变得不是那么美好，参了杂质的纯粹和带了利益的感情只会让我们各自毁灭，末轩，我想要一生一世，不是一生一死。”

　　他的声音些微颤抖，“你还是不信我能护你安平，过去那些年头里你都接触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为什么你不再相信我了。我不能放弃你说的那一切，因为那些是我能承诺你的保证，没有权势名利，我什么也不是。那雅苏，你知道，我们应该永远是现实的，在现实里我能给你的，为什么你非要扭曲它们。我也憎恶无止境的背叛与利用，可是总有一些是美好的，我从不后悔生在这样群是滔天的家族里，因为是这样我才能遇见你，我爱你，那雅苏。”

　　他也是个执着的人，我已经不想再说些什么，入夜的风吹动万家灯火中我孤立的荒凉。突然感觉累了，我从来都是没有家的人，又似乎是我努力抗拒着有一个家，非要将寂寞的姿态高高挂起。那么，就让我一直是一个薄凉的人吧。

　　我轻轻推开他，“我很累了，你出去吧。”

　　他还是离了去，无声的、缄默的。

　　“姑娘，大公子他那样的记挂着您，您为什么对他爱理不理的。”哲哲准备了热水，她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孩子。

　　“哲哲，一个人喜欢着另一个人本应该是件欢喜幸福的事，可要是这样的喜欢参杂了许多别的东西比如愧疚、弥补、记忆或是利益，那就会变成一件很沉重的事，哲哲，我不喜欢他，他也并非真的爱我，只是最初的感情在岁月里弥久的沉淀下来变得让人有些看不清。”

　　“姑娘说的哲哲不懂，哲哲只希望姑娘平安快乐。”

　　“那你就快些帮我铺床，此时此刻不会有比睡觉更让我快乐的事情了。”
　　哲哲很开心的笑了，或许在她的世界里我的平安和虚距的平安就是她的幸福了。是我们这些人贪心不足，想要的总是更多，却不想失去的也会更多。

　　躺在这高床软枕上，思绪很快就四处飘散，酸软的身体一点一点塌陷下去，快要分不清梦里梦外了，似乎看见了叫做梦厌的男人，笑的好看英俊，我问他“是不是都可以在梦里看见你。”

　　“我是你的梦魇啊，逃不掉的梦魇。”他的声音像是凛冽的风，有些苍凉。然而我知道这是一个梦，我知道他大概会成为我区分梦与现实的标志。

　　“告诉我，我的今后何去何从。”

　　“会有如同暴雨一样猛烈的阳光，你无处可逃。”他又在笑。我几乎要迷失了自己，在他莫名温暖的笑容里。

　　在梦里，我也跟着他笑，“生命从来不是寥落的对吗。不管以后遭遇些什么我都不会停息的对吧。你送我一句话吧。”

　　然后我听见他隐隐约约的说“此心安处，便是家了…”

　　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很好的阳光从糊了宣纸的窗户外渗透进来，又星星点点洒落在地上。

　　“姑娘，该起身了，方夫人说要姑娘去前厅，她有事情交代。”

　　“知道了。”

　　一层层的穿戴好，梳了发髻，走出房门，入春了，院子里的阳光清冽而又芳香，使劲儿吸一口空气，胸腔里有胀闷的感觉。夫人找我，会有什么事要麻烦她呢，是不是，安平喜乐的日子快要到头了。真是容不得人片刻宁静。

　　方夫人与所有的贵妇人是一样，雍容而又华贵，脸上永远是可以腻死人的笑容。我当然知道，在住在这座宅子里并姑且被称作主子的人里，她只对我那样笑，因为我是客居，她在我的面前依然要是一副毫无破绽木偶人般的脸。不怪她客气虚假，我又不是她的孩子，怎能奢望她待我像是自家人那样。

　　“姑娘那时候年岁还小，承蒙圣恩，给你们巴图族沉了冤召了雪。此次回来了，的这些日子里姑娘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了夫人的照拂，很好。”

　　“今日寻你来，并不为了他事，是为了桃花宴的事。你在平京也没什么族人帮衬着挑选一门好亲事。老爷念着旧日与你父亲的情分，说不希望委屈了你。过一阵子的桃花宴你与我同去，看看京城那些青年才俊王孙公子，挑一门亲事，这些日子里你好好准备准备。”

　　我低着头不说话，桃花宴，那似乎是为了仕族男女互为婚配搞出来的皇家宴会，那个人，总算是决定好了把我给谁吗。

　　“你也不用羞怯，总归是个姑娘家，嫁一个好人家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谢夫人教导，那雅苏明白。”

　　再三道了谢，我自己都快吐了，在夫人那里吃了午膳才出来。迎面又碰上了末轩，他的眼里满是忧切。我有些看不起他了，总要这样割舍不下，他的路途还长，我不希望他就这样栽在了儿女情事上。

　　“桃花宴，你若是不想去我…”

　　“末轩，我要去，我得嫁一个自己中意的人，总不能一直一直住在丞相府吧。”

　　“那雅苏，你何苦要这样说。”

　　“我希望你忘记我，我知道，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很幸苦，你若是想，你可以过得很畅快。”

　　“那里那样轻易的就忘了。你总说我爱的是记忆里的你，你不知道，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管你的变化有多么的大，我心里眼里，满满的都是你。”
　　他的手指给我触感还是如同那一个夜晚，微微粗糙的落在我的脸上。

　　“末轩，休得无礼，那也是你妹子，你在想什么。”方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脸上有不悦的神情，他冷冷地看着我们，冷冷地看着我，仿佛我是有着大罪过的。

　　“母亲，孩儿所思所想，您一直知道。”

　　“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再次看向我的眼中已经没有了那样冷冷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虚假的温柔与慈祥。

　　“那雅苏，你且回去好好休息，我跟你哥哥有话儿说。”

　　低了低头，我还是走了，不管她在背后说我怎样难听的话我都不能显出不快来，现在是寄人篱下，什么真性情小脾气，显露出来只会有更多人指责真是个没教养的。

　　“末轩，你究竟要做什么，要了你母亲我这条命吗。”

　　“母亲，孩儿不敢。”

　　“你不可以离她太近。那是个我们沾染不得的异族女子。她大概也是个心气儿高的，你谨防着陷进去就再出不来了，到头来没了自己的立场，反为他人做嫁衣。”

　　方末轩有些迷茫了，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母亲。

　　“母亲，他只是那雅苏，是我想保护的女子，可你的儿子如此无用，不能改变任何人的命运。母亲，你知道我有多憎恶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不是她心气高，是她知晓自己的价值，知晓我们是同等的卑渺，从无选择。母亲，我从来都没有离她很近，她太远了，远的我抓不住。”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她这么多年来的辛酸与痛苦，想起自己年少时的隐忍与期盼，她大概是心疼自己儿子的，然而她除了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家族的主母，她不能事事随心，也无法太过放纵自己的儿女，末轩不可以娶那雅苏，那个女孩子注定是皇家的儿媳，注定会有不平凡的一生，然而单看那双不安分的又过分清亮的眼她就知道，那是一个不适合他们这样家庭的女孩子。

　　“儿啊，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太多，可这人总是要活着的，且要好好的活着。不过是一个女子，一个你觊觎不得的女子。末轩，你时时刻刻该铭记着的，是你的家族和荣誉，你父亲现在的处境很难，你是他最大的指望。”

　　“母亲，我知道了。”

　　方末轩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是有不甘。他从来都是一个不甘心的人，他知道，那雅苏离他最远的距离除了那颗心就是那十万大军了。那人势必会让她嫁给某一个皇子，以平衡军权方面的分布，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不省心的内亲外戚别那么早去觊觎那一个位子，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将那雅苏视作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