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靥厌》心渊

10、新嫁 桃花的花期

　　桃花的花期不长，往往开不足一个月，然而日子流失的那样快，再快了一点，婚期临近。

　　明王府的聘礼，皇宫里的赏赐，还有巴图旧部给我凑的嫁妆源源不断送进了我客居的方府，果真是王子娶妻天家嫁女，果真是十里红妆的奢侈。方丞相说，这些东西将来会随我一起带走，作为我的添箱，我只是客居在他府上，我与他们实无关联。我可以将他这番话视作，他全府上下与我自此以后再无瓜葛。

　　我的嫁裳是正红色的，金丝刺绣，点翠滚蓝，极尽奢华。然而我不喜欢这样的衣裳，一针一线满满的刻画着讽刺。

　　天云国的规矩，新嫁娘是不带盖头的，白玉的面具遮住下半张脸，我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这样美丽过。坐在梳妆台前，我手里握着那只钗头雀，犹豫了好久，终于把它缀在发间，如今的我，略约是有资格光明正大戴着它，就算我食了那日的言，也当是向来到这里的短短几个月告个别，以后，我是薄凉的只为自己意愿而活的女子。

　　花轿四面敞开，缀着红绡帐，东风不解人意，纱帐四面掀起，我听见路旁百姓的惊叹声，而他们看见的只是我明王妃的荣耀。

　　有人扶我上轿，末轩率着方府上下恭敬的行跪礼。“恭送，明王妃大驾。”我听得出他声音里面的隐忍，然而一切已成定局。自此，我再不会与他的家族有任何纠缠，形同陌路是对彼此最好的相处方式。

　　我盘腿坐在轿撵上，两旁是喧闹的人群，身后是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全是巴图家的部将，那些草原来的男儿或许已经不再是轻狂少年，却每一个都是忠诚的好儿郎，他们或许此生再不得归故乡，却依旧选择效忠着巴图族；身前，是迎亲的队伍，美丽女子夹道四散着各色花瓣，礼乐队伍吹奏着我从没听过的喜乐；而那个人，我要嫁的那个人，也是给了我这一场一生也不会再有的奢侈婚礼的男人，他就在我的前面，骑着马，穿墨色的礼服，白玉束冠，有一瞬的错愕，那是我的夫，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会是我这一梦里的夫。又生出了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然而也只是一瞬，他是我的夫，却不是我一人的。听闻，明王府的姬妾不少，且已经有一个侧妃，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侍妾。叫我如何再插一脚进去，可以分享的爱，最是卑微不过。

　　我会让自己过得很好，这样对自己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王妃。”红绡帐外，他伸手进来，隔着纱帐我还是能看清他脸上的虚假笑容。果然可悲，娶妻也不能如意。我将自己的手搁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大，又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指腹磨起了硬茧。

　　他握着我的手，走进大厅，上座的是帝后二人，侧座是明王生母蒂贵妃。那是一个清冷的女子，她有显赫的家族，有绝色的容颜，却始终不肯展露笑颜。我猜皇帝若不是极爱她，就是对她有愧，否则，也不会在有皇后的情况下，还封她做蒂妃，做不了皇后，那便是最尊贵的帝王之妃。

　　司礼监的礼官宣告吉时已到，他放开握着我的手，静默的站在我的身边。
　　“一拜天地，咨尔共结连理枝。”
　　“二拜帝君，祝尔相许鸿梁侣。”
　　“夫妻对拜，愿尔欢好意阑珊。”
　　“礼成。”随着这一声礼成，从今以后，那雅苏就是明王妃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里无欢无喜，我却不知我的眼里有些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力去揣摩。
　　“请王爷王妃共执誓言，神明在上，护佑贵人一生恩爱两不疑。”

　　恩爱两不疑，从来都是都是最美好的期许。

　　“之子于归，宜吾室家。誓以桃花，言以陌桑。风鬟雨鬓，偏来如珪。心字得归，彼姝不悔。珍以待之，犹且无悔。”

　　他的誓词那样美好，风鬟雨鬓，偏来如珪，尚且不提他娶我的初衷，我若是真的风鬟雨鬓了，他当真还是像他说的那样视我如美玉一样珍以待之？我知道这些话信不得，心却还是有些悸动了。

　　“死生挈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我想，我的誓言是震动了一些人，它那样华丽，华丽到我不顾一切也想将它念出来，这或许是我唯一一次的婚礼了。

　　立了新嫁娘的规矩，就有人来领我入内院了。
　　随侍的嬷嬷说，明王正妃住的听风筑。那是王府最大的也是最奢侈美丽的院落。

　　我坐在挂了大红喜幛的床榻上，白玉面具遮住我些微麻木了的脸，左右婢子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只有哲哲，垂头站在一旁，不喜不悲，她大概是在为我难过吧，为我被人操控着的生命。

　　“哲哲，虚距安排在哪里。”

　　“管家说没有侍卫同主子住一个院子的道理，哥哥略约是在外院。”

　　“明日你去告诉管家，虚距是我的贴身侍卫，他必须跟我在一处，让虚距就住听风筑的前院。”

　　她还没有回话，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王妃决定就好，不需同底下奴才讲。”

　　众婢子向他行礼，然后退出门去。

　　“谢王爷体谅。”

　　“王妃客气。”

　　他似乎是醉了，一身的酒气微醺。他自己更了衣，睡在床榻的一侧，自顾的盖上棉被，像是熟睡了，我紧张了一整天的心在此刻也就安静下来了，卸了一身繁华，洗去满面伪装，睡在床的另一侧。

　　“以后也在房里燃你常用的香吧，很舒服，很安神。”突兀的话语在这样安静的屋子里不太明显的飘散。

　　“是。”

　　这一夜，他没有碰我，只是安静的睡在我的身边，姿势里带了防备，紧闭的眼角眉梢上写满了疲惫，他似乎是很累了。我不敢动弹，怕吵醒了他，他略约是不习惯有人躺在他身边的。听嬷嬷说，他从来不会在侧妃侍妾的房中过上一整夜，除了那一位青梅竹马的，叫做烟夏。
　　我睡在他的一侧，他面对着我，有微微温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痒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