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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回羊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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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微雨,倾洒在天空中,化作漫天清雾一辆红车缓缓行驶在山道上,荒凉的山道寂静的有些骇冷,只能听见偶尔有虫鸣之声,也全然被挡在车窗外。
“姝小姐,到了。”
阿森下车,低首为聂姝打开车门,撑起一把黑伞,却被拒绝。
“铁姐,阿森,你们就在车里等吧,我没事的。”
清香几枝,在微雨中明明灭灭,一束白菊,一盒雪茄,还有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在寥落的坟前,形单影只。
素净的双手从一旁的纸袋中掏出一只打火机。“啪嗒”,雪茄悄然点着,双手的主人把雪茄轻轻放在白菊旁。缓缓弯身,鞠躬,如是三番。
“秦伯伯,小姝来晚了。”
“之前总是看着您爱抽雪茄,又实在不清楚您喜欢什么样的,即便不喜欢,您也就将就了吧。” 默默注视着石碑上的头像,聂姝轻扯嘴角,却无端有几滴泪水,滑过脸颊。
“对……不起……”
说此话时,她已泣不成声…这是多久,没有哭过了,没有再尝过那咸涩的味道,那种郁塞在心头久久积压的不安,那种窒息在喉间的无力,瞬间崩塌。
良久,聂姝抬眼,目光转向旁边的一座墓,坟间的荒草丛生,比相邻的这一处,显得更加孤单冷清。聂姝走向墓碑,将一束白玫瑰轻轻置于碑前。而碑上,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
曲子雅之墓。
没有身份,没有生迹,没有亲人,甚至连生卒年月都没有,简简单单五个字,诉尽了墓主人苍白的一生。
久久凝视着这块甚至连头像都没有的石碑,聂姝俯身向前,修长的手指抚上碑石上的刻字。手指间刹那传来的冰冷,让她的心也颤了颤。
青葱般的双手间,左手的食指明显比右手短上一小截,细细看去,恐怖非常。那左手食指在触上石碑后猛然一缩,聂姝低头,闭眼,却露出一丝苦笑。
“妈,女儿回来了。”
聂姝的声音细细碎碎,喉间依旧带着哽咽。
她再次起身,点燃几柱清香,蹲在石碑旁,缓缓拔去墓旁的荒草。
“这一次,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根本就由不了我们……”
转身,本想离去,却顾首看见另一个碑前的笔记本,聂姝俯身取走,再次向石碑颔首。
“秦伯伯,原本是想留给你的…可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想带着它…”
低头小声道:
“我已不抱希望去追究过去的事,却没有想到,放不下的,还是我自己……”
没有说出的话停在嘴边…这笔记本,原本就不可能是留给秦伯伯,不过是希望今日是秦伯伯的祭日,希望那人,能看到母亲的遗物…能理解自己的心…
雨已渐停,山中的雾气久久不散。所有逃避的,推拒的,甚至曾经想要对抗的,已成宿命,再也逃不掉……
黄昏之时,阴云缠绵下的天空已是昏昏沉沉。广州城中,已是华灯初上,带着闷热和潮湿的空气萦绕在昏暗中,让人无端感到郁塞。
惠爱路上有些欧式模样的聂宅中,此刻的气氛也是令人烦闷。
“姝小姐回来了!”
门房的一声叫喊,打断了这不平静的气流,却搅出更大的风暴。
前厅里几个人相视一下,又旋即各自移开目光。只有一个女孩起身,带着娇嗔的巧笑,已走到厅前: “姝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话中没有冷漠,没有讽刺,是高调的喜悦,真诚的不带一丝虚假,让刚刚进门的聂姝和铁姐先是一愣,竟打破了刚刚的不安,相视一笑。
“这么勤快,你就知道我一定会给你带手信? ”
“那是自然,姝姐姐一向待我极好,知道是我的生辰,每次一定会有礼物的。这次从上海回来,手信加礼物,算在一起了!”
小姑娘明眸皓齿,笑起来嘴旁的酒窝显现出来,惹人喜爱。说话间,她的胳膊已经圈上聂姝的手臂,娇俏至极。
“这次姝姐姐带回了什么啊?”
看着腻在身旁的聂晴,聂姝有心打趣她。
“你猜猜罗。”
“铁姐,你好心告诉我啦!”
知道撬不开聂姝的嘴,小妮子已缠上了一旁的铁姐。
“晴小姐,你这么有心想知姝小姐给你带了什么,还不如下次问问梁少,他给你带了什么。”
“喂!”聂晴的声音有些恼怒,耳圈旁却沾染了可疑的红晕。连忙逃开,“不理你们了!” 看着跑回前厅的聂晴,聂姝和铁姐对视一眼,却不再是调笑,只有沉重。
待到聂姝踏入客厅的时,前厅刚刚还端坐的几人已站起,不过不是为了迎接聂姝,而是迎向旋梯上缓缓走下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黑色长褂,右手执着手杖,左手圈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卷发夫人。
皮鞋和高跟鞋踏在楼梯上,节奏鲜明,让人无端感到一丝紧迫。
男子从容不迫,卷发女人面露微笑,无害的笑容对上刚刚进厅的聂姝,让聂姝喉间一窒。
“阿爸,还未到饭点呢,这么早就下来啊!“
刚刚下楼,聂晴已挽上来人的手,甜甜地笑着。
“我有帮忙煮糖水的,吃过饭试试怎么样啊?“
“好呀,我女儿都快十八岁,也知道疼阿爸了!“
面对可爱娇俏的女儿,聂朗军的笑温和而清晰,没有半点生疏和冷绝。
“你啊!就知道缠你爸爸,不知道你爸爸不能吃多甜的吗?还煮糖水……“
“哎,女儿难得长大,懂得给我煮东西吃,自然要多喝一碗了!”
方喜的声音掺进来,没有半分不和谐,反而更加温馨。
“那下次酒会阿爸都要少喝杯酒了,阿爸酒量这么好,我们后辈都自讨不如啊!“
刚刚还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聂少杰凑进来,一旁不说话的聂少康也温和地笑着。
父慈子孝,儿女膝下承欢,夫妻合乐,大致说得就是这天伦之图吧。
和睦温馨,既是这种滋味了吧。站在一旁的聂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出现不过是一场幻觉,没有她的时间,聂宅里的一切,平静而又温馨,一如夏日中的暖阳,终日不败。
天伦图中所有人都好似沉浸在这难得的团聚中,这因为聂姝的到来而特意准备的团聚。没有人理会,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不发一言的女子,还有她身后,神色已分明沉郁的铁姐。
直至一阵寒暄后,聂郎军的眼轻轻扫向一旁的聂姝,所有的声音才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厅前站立着的聂姝。
“啊!阿爸,姝姐姐回来了呢!刚刚她都在那里站了好久呢。“
聂晴笑着跑向聂姝,牵过聂姝的手,却发现她还戴着手套的双手。
纯白色的手套很精致,丝质的面料上可以清晰的看到蕾丝边的半透明花饰,还有纯白丝线下的细腻肤质。
“好漂亮的手套!姝姐姐,你舍不得脱吗?还是不记得了?我帮你啊。“
聂姝面色一滞,却旋即笑笑。
“没啊,你知道的了,这个天气又湿又闷,手上很容易生疹子的,红色的疹子好多好丑的。”
“那…要涂什么药吗?“聂晴点着脚尖,想掀起手套细细地看,却被聂姝笑着躲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聂姝拍拍聂晴的后脑:
“看什么啊!“聂姝轻笑着,满脸地宠溺,”马上都吃饭了,还看?不会倒胃口的吗?’
吐了吐舌头,聂晴不再玩闹。
本以为该发生的寒暄并没有发生,在除了聂晴之外的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这场饭局,既不是生意场上的应酬,也不是平常人家的团聚,有的,不过是沉默和尴尬。
“哎呀,这虾我觉得很好吃的,姝姐姐试一个啦!“
筷子已递至碗边,主人却没有伸手来接。一时间,席上的人皆沉默。
众人脸色已快至冰点的时候,聂姝才轻声对着聂晴道:
“对不起啊,阿姐是真的不能碰海味的.”
“对不起啊,我真的吃不惯海味的。”
记忆中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一模一样的语气,却是完全不同的神色。
“朗军啊,你知道的我是北平人,我吃不惯这些的。”
女子还勾着小方巾的手扯扯聂朗军的衣袖,脸上满是委屈,让本以为热情被冷水浇的男子,面色温和起来。
“好啦,好啦!说不过你,那你试试这只青蟹了,就一只,我都是费了很大功夫从江苏那边弄来的,不是海蟹,是湖里生的。”
女子望着一边为自己剥蟹的男人,再不好拒绝,轻轻抿了抿嘴唇,低首吮其清亮的青蟹来。
如此捉摸不透的幸福,仿佛就在昨天。
可是今时今日,物是人非的时候,看着这个和故人面貌相似的脸,说着与昔日一般的话语,在心湖上投下的,又是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