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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海1936 ...

  •   “你乱叫什么,小姝有没有娘你怎么知道!“
      “就是,说不定又是欺负她,来骗我们的吧!“
      一下子停下哭声的孩子们,又立刻同仇敌忾,对上了这个明显比他们大些的男孩,都出口想要维护这个平日里不太爱说话,却生得十分漂亮的小妹妹。
      “我…我真的知道!”男孩气急,眼泪都快要掉下来,“是我亲耳听到马丁神父和别人说的,她娘就是那个整天在屋子里唱戏的疯女人!”
      一时间,所有的孩子没有出声,脑海里有回绕着那句话:
      “她娘就是那个整天在屋子里唱戏的疯女人!”

      茶楼里喧闹依旧,却挡不住回忆漫卷,铺天盖地袭来,幼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好似,还是昨日,
      聂姝清楚地记得,幼年时她在教堂中寻找马丁神父的样子。圣母像慈祥的注视下,五岁的她迎向在阳光下的神父,问出了之前孩子们要“替”她求证的问题。
      “你们——都是上帝的孩子。”
      神父温柔的注视,所有年少而敏感的孩子们都以为是神父不想伤害他们的说法,所有的孩子都雀跃着,以为身旁这小女孩同他们一样,都是上帝的,而非父母的孩子。
      而也就是那一瞬间,马丁神父听到她问题的那一刻,没有停请他在说些什么,而他眼神中刻意的逃避和下意识的低头,已让这个仅仅五岁的女孩深深地感到,甚至可以说是肯定,那个被关在房间里日夜唱歌的疯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那一日的阳光,好冷,退出孩子们拥出的圈,小小的女孩想躲进阴影中。
      可是,天地之大,哪里是她的容身之地?
      而今时今日,不也是,一样么?

      “小的来给几位爷续杯!”
      尖细的声音打破了一切冥想,把回忆中的人拉回了现实。
      看着沸水从细长的壶嘴中溢出,聂郎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还是知道了…”
      话,终究还是说出口。
      倒茶的小厮退出房间,帘子刚落,聂郎熊的声音好似一声叹息,更多的,是无奈和伤感。
      “是啊…”聂姝没有看向对面的男人,只是接口道,“五岁的时候无意间知道的…”
      五岁?!看着对面的女子,聂郎熊再一次感到不可思议,本以为自己不想伤害小姝而隐瞒的事实会是从聂家人口中得知,却不曾想,这个看似安静,与世无争的女子,在五岁之时就知道了生母的身份,却依然可以不发一言,将这件事埋在心中二十年?!
      聂郎熊看着淡然无语的聂姝,震惊的同时,感到一丝苦涩。若不是当年的事情,她今日又何须承担这么大的痛苦,何须在幼年饱受艰辛还有,还有她失踪的四年,她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有,还有她从来不提的沈阳……
      他还清楚地记得,两年前在火车站时,看见聂姝下车时的样子,简简单单的几只藤箱,身后只有铁姐和阿森,言语温和,对着自己总是笑着,却总也,笑不进眼眸中。甚至有那么几时,她的眼神中,是深不见底的沧桑和孤独。

      “二叔不用歉疚,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见到二叔一时的恍神,聂姝以为他是歉疚没有将母亲身份告知,让她以为自己早已是孤女,面对这个一直以来都爱护自己的二叔,聂姝小声安慰起来,却引得一句轻问:
      “小姝,你恨你妈吗?“
      恨?一时间聂姝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感到无奈,自己的记忆里早就没有母亲的概念,而自己也早就不记得她的音容相貌,如果要说恨,也许该吧!恨她装疯卖傻四年,逃避现实一切,将亲女置于他人;恨她与自己咫尺天涯,在同一屋檐下却要将自己弃作孤女;恨她错入情网,留下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让自己品尝……
      可是,狠下心去,对这个可怜的女人也恨不起来。

      “恨不起来啊!“
      一句低语,让聂郎熊有了希望,希望这女孩能够对自己的母亲有所留恋,也不至于…不至于无所依恋。
      却没有想到……
      “她于我,有生育之恩;而我于她,有怜惜之情。“
      聂姝轻轻地笑着,好似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是平淡的天气。
      “其他的,若不是铁姐常说我长得像妈,我都不记得,她是个什么样子了。“
      说完,她已是神色清明,看向聂郎熊,好似看不到身旁两人眼里的异色,只是轻抿一口茶,又移首听戏去了,全然不顾聂郎熊和铁姐神色见的震惊。

      “我今日所提之事,还是希望二叔早作准备。“
      看着侄女离去的身影,聂郎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知道,昔日的担忧不再,换上的却是更加令人心惊的不安。
      那个神色清明,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谈笑间不动声色地聂姝,早已不再是孩童时安静忧伤的小女孩,也不是时刻深记仇恨意气风发的小姝,取而代之的,是令自己,不,是令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姝小姐。
      子雅,是大哥错了么,是我错了么,还是……我们,都错了。

      “姝小姐,日本人,真的会跑进关内,打进北平吗?“
      汽车缓行在拥挤的马路上,看着车旁游行示威的学生们,听着他们尚显稚嫩的声音里喊出坚定无比的口号,逆流前行汽车中的人,脸色暗淡。
      随着游行队伍的人群的壮大,阿森不得已把车停在一边,看着这群激愤的青年,聂姝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回应。她的无声,却更像是一种嘲讽,嘲讽着这群只能以口诛笔伐的方式进行反抗的年青人;嘲讽着他们单薄的体魄和简直的热情,根本无法与敌人进行血肉搏杀;更嘲讽着,那些在蜗牛壳中,苟且偷生,贪恋欢娱的老蛀虫们。也许,不等日本人侵入辽阔的大地,这些蛀虫们已将这片土地允而光,只待转过它们肥腻的身躯,便好似已经听到这已剩枯骸的大厦,分崩离析。
      这是一场可笑的博弈,如同蚂蚁斗大象,蚍蜉撼大树,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可这,更像是一种悲哀,悲哀着这个民族,最后的喘息。
      “我,不知道啊。“
      一声叹息,是对疑问的回应,更是深深的悲怆无奈,而脑海中,却总是绕着那个人的一句话,像是扼住聂姝的脖颈,让她感觉在这小小的空间内,将要窒息。

      “哪怕离开沈阳…“
      鼻尖仿佛还嗅得到浓厚的血腥气,还看得到,那个人阴鸷的眼,像看到了即将得到美食的苍鹰,仿佛下一刻,已被他吞噬。
      “你也别想逃…“
      腰间一紧,依稀还有他冰凉的手制住自己的感觉,聂姝的心提在半空,她好想,挣脱……
      “沈阳,北平,上海,广州……“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猛然收紧,生疏的中国话,一字一顿,更加尖锐地刺向聂姝,要把她刺穿。
      “逃不掉的……“
      不!——聂姝在心底嘶叫,手在腰间划弄着什么,想要挣脱,却最终,无力顿下。

      而最后那一刻,她惊醒,猛然睁眼,是明晃晃的阳光,仿佛要将这一切,暴露在日光下。

      车,已稳稳开在路上,游行不再,呼号不再,一切就像是一场梦魇,连带着梦中那无力的挣扎,悄然散去。
      而心,却无法再平静,安然。

      这是1936年的上海。
      带着所有的侥幸和不安,在岌岌可危的华北大地上,龟缩着,颤抖着,欢娱着……

      它更像是一座久已糜烂的孤岛,哪怕知道大难滔天,也要扭动它妖娆的腰肢,挥洒它诱人的媚笑,醉死在酒精和烟雾的围绕中,任由它的血,已漫至它所有的土地。
      不死,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海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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