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沙》不加C的猫

4、茶楼回忆

　　“在上海这么久，从没有见你听过戏，这次怎么这么有兴趣，约二叔来这儿听戏？”
　　藏在市坊间的小茶楼，内里却是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下，挤满了各色听戏的人，细细听去，明明是上海，本该有的吴侬软语不在，却不时响起京片口儿，让人误以为是北平前门大街梨园李的热闹景象。戏台上依依呀呀之声，并不是很清楚，只是看行头，像是一出“水漫金山”，旦角花枪一晃，翎毛一耍，却也不像是市井小地的戏台，身段，步法一招一式内行人看着却也入眼，台下之人叫好声也一阵盖过一阵。

　　而此时坐于二楼隔间听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巧笑嫣然，起身未来人倒上一杯茉莉香片，边道：
　　“二叔难得有空，可以陪我出来坐坐，也晓得二叔平常都接触多谢洋玩意，听许多人说上海近来有很多有名的戏班子，便挑了个时间请二叔一起听听。怎么，二叔不喜欢？”
　　“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你都知的了，小的时候和你爸爸一起偷鸡摸狗，有上顿没下顿，哪里有闲去听戏啊！”
　　“可是，偶尔也听到军爷在屋子里唱几句广东腔啊。”
　　聂朗熊执杯的手一顿，望向聂姝，再看看坐在一旁的铁姐，想从她们脸上看出异样，却没有，只有聂姝微微含笑的脸，淡漠如斯。他也没多看，低头，不声不响一语：
　　“以往从未听见你主动谈起大哥，这次，怎么了？”
　　“没什么啊。”
　　回答依旧是云淡风轻，雁过无痕，一时间，三人倒也静静地听起这戏来。
　　台下依旧是一派热闹，水漫金山，不知何时，正旦也狼狈出场，一句一句唱词，穿透了这小小茶楼，敲打在听戏之人的心坎：

　　“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不由人，吹银牙埋怨许郎—”
　　正旦步伐踉跄，台下戏客叫好连连，这凄艳的念白，只惹得隔间之中已过半百的男人，恍惚见得年少之时，与长兄逃命，误入梨园，那盈盈抬眼，惊见着芳龄女子，惊魂甫定之时，已被少女藏入香闺，逃出升天。

　　这本就是一场俗艳的相遇，一出美救英雄的戏码，是庸俗不堪，而一见钟情的缘分，则更加俗不可耐，何况是□□小有势力的一对兄弟，和一位忐忑不安，等待初演的梨园少女。所谓浓情蜜意，倒映在第三人的眼里，恐怕更是剜肉一般的伤痛。
　　只可惜，再俗套的故事也难以逃脱“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宿命里，聂朗熊不禁苦笑，往事如烟，无关乎海誓山盟，只是那一眼，注定了，是一生一世的纠缠不清了。
　　舞台上的婉转凄艳正旦对着小生字字泣泪，连声质问，与台下愈发浓烈的叫好声混在一起，让人听不出滋味。

　　“我与你噰噰弋雁鸣，永望鸳交颈。不记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负此情，背前盟。贝锦如簧说向卿，因何耳软轻相信？摧挫娇花任雨零，真薄幸。你清夜扪心也自惊。害得我飘泊零丁，几丧残生，怎不教人恨、恨…..”

　　聂朗熊吃惊的望向聂姝，铁姐也不料聂姝这一段话，她知聂姝不曾专心于戏，此时又怎会随口一段这冗长的唱词。
　　然而，聂朗熊知道，这词，是《雷峰塔》里的戏文，是白娘子对着绝情的许宣呼喊下的唱段，依稀记得藏在女子戏班时的日子，时时无趣，还是当日‘她’闲时教于兄弟二人念的戏文，还记得当日她戚戚然扮作白娘子的样子，把古时的唱词换成念白，听时声声艳，字字泣，唱于那“恨”字时，她眼眶中的泪珠久久不落，惹得自己和大哥安慰许久，才知识做戏。

　　哪知有一日，假戏，做成真。

　　聂姝的“恨”只是平调，清淡如水，第二个“恨”字更是没进了喉管，似有余音。
　　许久，才听见聂姝一句:
　　“小时候在教会的孤儿院里住着，后院紧挨着我那个屋子，有个带锁的小房间，听人说，里面住着个疯女人，时常嘴里唱些东西，听多几次，也就记得了。“
　　铁姐不疑有他，却发现身旁的男人眼眶湿润，只是盯着别过脸去不再谈笑的聂姝。谁又能看见，聂姝心底早已被风干的泪水，又有谁记得，二十年前被抛弃不记的往事。
　　二十年前的记忆搅碎了本就凌乱的思绪，牵引着两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明明是层窗户纸，却似隔了万水千山，点不开，戳不破。
　　尘封的记忆之匣一旦打开，就再也难收，它就像是一把剜疮的利刃，挑开心头明明已经结痂的伤口，生生想要撕裂心里纠缠的往事，隔开埋在里面最不堪的回忆。

　　“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你不也是有娘生，没娘养！你不也一样。哼！快把娃娃还给我！”
　　小小的院子里，阳光洒满整片空地，孩童们的身影交迭在白色的地面，瞬时移动，复叠，像极了平日里不多见的皮影戏。
　　却不多一会儿，一只娃娃的争吵，将空地的一大片染上了墨色。
　　“你！你….你才没有娘….”
　　细细的童声中有了哭腔,哪晓得这一句,扯动了多少孤儿院里孩子们的心,一下子,小小的院子里有孩子已哭喊着叫娘。一时间，另外一个被抢娃娃本是盛气凌人的男孩子慌了神：
　　“唉！唉…..你们别哭啊，都别哭啊！“
　　男孩一着急，快喊出来，这一声，又惹得几个孩子大闹起来。
　　“谁让你说我们没有娘啊！“尖尖的声音从孩子们中间挤了出来，一下子又让男孩跳了脚。
　　“没…没“男孩手中拿着娃娃，早已不知怎样解释，只好把娃娃揉在手间，，猛然间一时情急，男孩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差点吼出来，手指指向孩子们身后被重重遮挡的一个身影。
　　“她！她有……不是都没有娘，她有娘！“
　　惊愕的孩子们自觉分开，让遮挡在后排的小女孩现身出来，女孩扎着两只麻花辫，穿着明显大了的学生装，松松垮垮，裙子下方只露出一小节脚踝和小腿，眼睛明亮，此时却闪烁着不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