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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海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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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聚仙楼茶餐厅。
水汽氤氲,恍恍惚惚。素手执杯,轻允两口,闭眼,仿佛过了几个世纪。而窗外的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已足够湿透行人的衣衫。
聂姝站在窗边,不置一词。
静默,只听见沸水在茶壶中沸腾的声音。却不懂它,任它自将化成水雾,在这冷漠的世界中,熬干了自己。
恍神之间,门已经被打开,没有等铁姐叫她,聂姝已经坐下,对着来人的脸,灿然一笑。
“阿宣,你回来了。”
梁宣失神地望着坐在桌旁的聂姝,一袭青色旗袍,披散开来的青丝,一部分在后脑挽成一个小髻,额边的刘海随着她的一垂眼,跌落在双目前,挡住了一双流光溢彩的眼。
两年多的时间,她似乎更加出挑。而自己到上海后,她吩咐自己的种种,已看得出,她的伪装,更甚当年。或者说,今时今日的她,已经及早地渡过了年少轻狂的时间,她好像,更加懂得,如何收敛自己,假意他人。
“那…对自己呢?”梁宣在心底,对自己苦笑。
然而看着桌前,素手为自己倾茶的人,他的矛盾,他的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的确,自己早就抓不住她了,甚至是,从未抓住过。
“阿-姝小姐。”他似乎已经不懂在她面前如何开口,这个在心中叫过无数次的名字卡在喉管内,把呼吸都滞塞了。
“呵呵-”她的笑绽放在嘴边,“梁少啊,你可不要跟我说,你连怎么叫我都忘了吧!”
他释然,也放下了再见之时的拘束和紧张。
“阿姝,铁姐。”他笑笑,屈身为一旁的铁姐挪开椅子,非常绅士地坐下,接过聂姝递来的茶。
铁姐笑笑,道:“梁少,两年不见你更加绅士了,是否有很多女仔追啊?有没有中意的啊?”
梁宣笑着,看了看对面对着自己微笑的聂姝,不动声色地回道:“有是有啊!不过呢,我就没福享了,我爸是一个都不满意,还总拿人家和你比,这下你要回广州了,我就更没的拣了。
说完,更是装作不经意,看了看聂姝的神色。
没有想到,聂姝面色平静,反倒是铁姐担心起来:
“姝小姐,真的要回广州吗?我们在上海已经开始培养出一些门生,就这么回去,是不是?……”
“啊,阿宣那!你很久没有来上海了吧!这家餐厅呢,已经是上海滩最好的潮汕功夫茶了,你试试看……”聂姝催着梁宣,好像没有听见他们刚才的话,“不过呢,我到是觉得,要喝真正的潮汕茶,就一定要回广东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说罢,将手中的茶饮尽,对着对面的二人笑笑。
而看着聂姝波澜不惊的脸,水雾迷绕,梁宣觉得,自己更加看不清她了,而她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 姝小姐,真的要回广州吗?”
坐在汽车内,前排的铁姐望向后视镜里闭目的聂姝,担心地问道。
“能不回去吗?我有的选吗?”
铁姐无言,她看着这个自己已跟着近十年的女人,竟然在她向来倔强、坚毅的脸上找出一丝疲惫。
而好似不惯这沉默,司机位上的阿森突然对着后视镜说道:
“姝小姐,警署厅的结案报告出来了,邱五爷是被一群□□人砍死,死因是其中的一个头目在邱家赌场赌钱赢多被‘截赌’,嫌犯和手下在巷子中杀害邱五爷,定案是□□恶斗,不过…是一时起意的仇杀。”
“怪不得,当日姝小姐不让上海这边人做,一定要等到梁少回来,还不让梁少用枪,”铁姐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即使大家都知道东泰公司和邱家是死对头,也没有人怀疑我们。毕竟东泰在上海,一直没有人在赌术上如此高超。”
“也可能整个上海,都再找不到一个像梁少一样的人了。“阿森的笑容毫不掩饰,只是笑声停在空气里,无人回应。
“姝小姐……“铁姐感受到这怪异的气氛,回头望着聂姝,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静默,只有车窗旁风划过的声音,夹着些冷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房,有种莫名的心惊。
然而,只有聂姝才知道,此刻她的心,是多么的不平静,而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一次,会有这样的感觉。
没有征兆,只是痛,还有,惧。闭眼,全是刚刚车外的情景。
“阿姝,秦家诺回来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便让她所有的笑容停在嘴边。
秦家诺,回来了……
梁宣的话。字字敲击在心尖上,打乱了她顺畅的思维,也搅乱了她的心房。
“阿姝,这次回广州,军爷是希望你能助杰少拿到公烟牌照,只怕,没有这么简单。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这次秦家诺已经从北平调任到广州……“
梁宣的声音已经交杂在雨声中,聂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伞下,梁宣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再追上。、
从来,没有人可以陪着她走在这狂风暴雨中,现在没有,从前……
“抓紧我,跑过去就是了!“
“喂!你不相信我啊?!“
回忆里,女孩的手怯怯地伸向男孩,好似害怕男孩不耐烦的神情。男孩手一拉,将看似惊惧的女孩扯出凉亭,拉进暴雨中。
彼时的广州,挂起十号风球,天空乌沉,还有震天的电闪雷鸣,雨倾洒在大地上,地上的雨水,集成一面镜子,映照着两个孩子奔跑的身影。
却没有照出,躲在凉亭一旁,撑着伞,却无法阻挡这狂风暴雨的孩子。
“阿宣,回家了,怎么了?“梁宣的父亲梁天出现在打着伞的孩子旁,”在等小姝吗?“
“没,没啊……“他的脸上全是雨水,雨水顺着发丝滑过眼角,好似泪珠。
“那小姝可能已经回去了吧,我们走吧!“
父亲宽厚的手接过小男孩手中的伞,撑起一把更大的伞,将男孩拢入怀中。
回忆漫天散开,梁宣看着早已走远的聂姝,却依旧没有勇气追出。
最终,还是这样么?
交织在狂风骤雨中的回忆,如同一杯冷酒,浇醒了沉醉于现实苦痛纠缠的人们,也冰冷了,不愿再度深陷的心。
回忆交织着回忆,到底又是谁的回忆,打湿了这五月里,缠绵的,大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