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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T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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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收到乔治派遣纳什带回的信,新菲尔德的女主人便更加坐立难安起来。她知道乔治对寻回汤姆的执着,可是现在他又竟然为了另一个黑奴留在外面。这种不安让她又犯起了头疼病,她后悔当初婚后丈夫为她买下那个当时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小黑人。事实上,艾米丽·谢尔德本是一位备受尊重的女人,她虔诚于自己的信仰,对任何人友善尊重,是一位持家有方的夫人,更是废除奴隶制度对大力拥护者。但自从老谢尔比先生去世,谢尔比夫人对黑人便显现出从未有过对憎恶与仇恨。她虽然善待这家中奴隶,却同时开始憎恨起所有与这些黑奴有关的一切,警备着保持着距离,因为他们总会搅乱她的正常有序的生活:她的儿子与她的丈夫。
埃米莉·谢尔比叫来贴身的女仆安妮,让她把掌管庄园上奴隶的斯蒂芬找来。斯蒂芬是四年前才来到她家的下人,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从英国过来的白人。他自幼跟从一个叔父来到这片新大陆寻找机遇。他曾干过各种行当,一次在前主人家的宴会上,斯蒂芬帮助谢尔比夫人摆脱过一个尴尬的局面,之后这位遗孀便相中他来自己府上做事。
这时,之前她口中的白人斯蒂芬已经在谢尔比夫人的允许下走进屋子。他身体颀长,面部精瘦,但是稍做观察便会发现隐藏在外衫下的身躯是如此强壮有力。院子里的奴隶虽然从未同他又过争执,但几乎每一个黑人但凡听到他的名字都会退避。因为同那个油面的吉姆相比,斯蒂芬才真正称得上是心狠手辣的暴君。
“夫人,”斯蒂芬话并不多,他一手捧着一顶米色的毛毡帽,上身前倾朝谢尔比夫人鞠了一躬,“有什么能让我为您效劳的吗?”他问。
谢尔比夫人仍然在用手指揉着额头,她的指甲很长,容易戳伤自己,因此只能用一两个手指关节连续用力顶揉着头部。“我让你去欧文斯伯勒找到乔治,然后留在他那里像我汇报他的具体情况。如果少爷他有麻烦,你就随时替我摆平。”
“另外,我听他讲,他之所以在那里逗留是为了照顾一个黑人,唉,这可真又是个下等肮脏的东西,谁知道他是如何绞尽心思骗了我可怜的乔治,他竟然还在信上用‘朋友’一词称呼他!”谢尔比夫人觉得这头是越来越疼了,皱着眉头停下手,才睁开眼睛。她的双眼也同乔治的一样是蓝色的,只不过要更加深暗,更加难以捉摸。
“夫人是想我怎么对付他?”
“让他死在那里,或者路上。乔治说他患了病,但愿他自己不会被传染上!唉,为什么他跟他的父亲这么相似又都如此任性!总之我不希望那个被提到对黑人被再带到府上。至于上回他带来的那个叫纳什的黑人,我也再也不想见到他,等你回来后,我会让乔治把他交给你处理。”
“是的夫人。”
在这个时代,没有先进的医疗,对于那些贫苦的人民来说,小小的伤口都随时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再有像上回在去新奥尔良的汽船上碰到对那个可怜的黑人母亲,没有了作为生命支撑的丈夫与孩子,她宁可直接选择死亡。当然,生命总会表现很顽强的一面,极为幸运的,克劳德如今已脱离危险期。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脱水并且持续高烧,身上的脓疱也已结成痂,按照牧师金伯莱所说的那样,只要能够让这种良好的情况继续保持下去,等一个月后掉了痂就可以完全康复。
“你觉得好些了吗,克劳德?”乔治十分关心克劳德的身体状况,自从他来到这的第一天起,便包揽对方的一切生活琐碎。乔治从前在家中从未伺候过别人,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旁边带有随从,他还是更加倾向于亲自料理一切,生怕别人一个不小心会不利于克劳德对康复。但是无论如何,这种躬行还是带来了成效。
“嗯,”克劳德已经不像第一次完全清醒时那样拘束。他对乔治心表感激,同时认为这种完全出自朋友对关心是值得珍惜的。
“可你刚才吃的这么少,”乔治不能像家中对首屈一指的厨娘克洛伊那样分辨出马铃薯的好坏、做出美味而种类繁多的松脆馅饼,所有食物来源都是托牧师从镇上买来。事实上,乔治同床上的这个病患寸步不离。他端起盘子,决定用叉子亲自将切好的花生酱小牛肉喂给对方,可是却被克劳德拒绝掉。
“牧师要求我少食多餐,可是如果我再继续呆在房间中,是再也消化不了这些东西,”他在乔治对帮助下坐起上身,尽量避免碰到那些新结的痂,“我想去外面走一走,今天天气似乎很好。”
当日克劳德是被发现于教会专为那些饱受贫苦的公民捐赠的单间小屋中。在这种湿热到近于恶劣的气候对于每一个病人都是艰难的考验。乔治当天就另外买下了这座房子,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自己住的地方借给一个天花病人。房屋外是个独立的院子,已经很久没有经人打理,几乎全是疯长的野草与藤蔓。
“等到你病好了真应该来我家那里看一看,”乔治对院中的景象很不满意,“克罗克庄园对每一个人都不会允许这样一个闲置的院子——他们宁愿在这样对地方种满大麻。”
“那你说说看,那里都有些什么?”
“农场里主要是烟草、蓝靛、葡萄、玉米、还有大豆,我听说明年开始他们还要发展种植芝麻;而新菲尔德,也就是新番修的宅子,院落中有从各地带来栽培的花卉跟树木,当然这多亏于家父,他在年轻时游历了很多地方去收集这些。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小木屋——”乔治一时停住。
“小木屋?”
“我是说在那里有一间我很小时就搭建的小房子,从前每到晚饭后,克罗克的很多人都会聚在那里,我们会举行小型对祈祷会,唱诵圣歌或者读《圣经》。人们显然很喜欢那样。”
“这是一个不错的做法,可以抚慰那些每日劳作的奴隶。”
“可这些同他们对自由的向往相比都是微乎其微的。父亲生前一直试图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而我母亲也极力支持这个做法。可是,如果仅仅是给予他们一些物质上的改善与帮助,对于他们还是远远不够。”乔治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们的命运无法由自己做主,类似于一张契约书就能够让他们妻离子散的例子屡见不鲜。可是,人们却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被上帝遗弃的,既不能拥有平等的机会享受法律的保护,也无法平等地升入天堂安息。”
克劳德没有开口,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父亲,多年前犯过一个很大的错误,这个致命错误甚至导致他枉费多年的努力——他将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帮手,也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抵卖给了人贩子丹·赫利。而他直到去世前,一直为此事忏悔,临终前,他将农场里所有的奴隶的自由书都还给了他们。”乔治叹了一声,继续说:“所以说,我遵循着家父的遗愿,现在不仅是克罗克庄园,而且在肯塔基州的其他几处农场跟手工作坊的工人也已经全都是自由之身了,他们可以像白人一样领到薪水。”
“我认为你的父亲,谢尔比先生真是位极为可敬的人。”
“或许吧。”乔治转而问:“那你呢?虽然你说过上一个主人对你并不好,可是你还是有过不错的回忆,对不对?”
“不错的回忆?”克劳德微笑着,寻找着对方所说的“不错的回忆”。“我以为,自从我拿回了自由身的凭证书,接下来的经历都是称得上‘不错’的。”他将温柔而平静的目光投向乔治宝石蓝的眼睛,这双眼中有着少年的青涩、倔强与好胜,但更多的,是一览无余的干净与纯粹。克劳德心想,自己有些喜欢上专注着观察这双难得可贵眼睛了。“像现在这样,也是不错的。”
“那我希望今后你每一天都像现在一样高兴,”乔治说,“每一个人,都应该是这样一般。”
在库洛特这座小镇上,克罗克庄园的男主人来临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谢尔比一家以善待奴隶闻名于肯塔基州乃至整个美利坚,那些每天被坏心的主人们驱使殴打的奴隶们向往来到那里,成为他们家的劳作者、全身心为他们服务。而奴隶主们对谢尔比一家的态度便是极为不满了,他们认为谢尔比一家的人总是散布着恐怖的舆论蛊惑人心,他们让那些黑鬼们穿起体面的衣服、教他们识字读书,而自己手中的奴隶每天所期盼的便是能够被谢尔德家人买走甚至于干脆自己逃跑到那里。天哪,这简直是败坏了他们身为白人的自豪与骄傲!
众所周知,黑人在这里是不配有结婚权利的,没有哪项法律来保护他们能够同某人结为合法夫妻。体格强壮的男奴隶与女奴隶纷纷被挑出来,强制他们□□,这样才能生出更加优秀的下一代劳力进行生产劳作。而那些私定终身的奴隶,或者他们干脆已经有了孩子,被迫分开已经是家常便饭,因为鲜少有人将“人道”二字用在他们身上。而在十三年前,谢尔比夫人就以“媒人的身份”支持并撮合自己最喜爱的美丽而善解人意的女仆,第二代混血女伊莉莎,与为附近一家棉花种植园园主所拥有的另一个聪明勇敢的第一代混血奴隶,乔治·哈里斯,结为夫妇,并且亲自为他们在家中请来牧师举办婚礼,这件事在他们夫妇眼中是崇高而美好的,而在外人眼中,这即是所有奴隶主的耻辱。
如同现在,前面口经常有几个“不经意”路过的黑奴,他们希望能够见到这位年仅十八岁对小老爷并央求他买下自己。乔治送克劳德躺到床上休息后,自己便暂时出门去对面一家水果店买些新鲜水果,而刚停在水果店门口,便被几个衣衫褴褛的黑人围住。
“老爷,您是乔治·谢尔比是吗?”其中一人哀声问,剩下的人也都是一副狼狈的面孔。
见乔治没有承认也无否定,那人又道:“求求好心肠的谢尔比老爷收留我们去您那做工吧!我们真的很能干活,但是实在经受不住原主人的打骂——这个月已经有两个工人被活活打死了!”
“如果我是你们口中的那个‘谢尔比’,可是你们不怕被原有的主人抓回去吗?没有卖身契书,即使我给他们再多的钱,你们的原主人也可能不愿意卖掉你们,并且用更为严厉的手法惩戒你们的胆大妄为,这种例子实在是太多。那样的话,即使是我是谢尔比没有办法赎下你们啊!”
“可是我们即使留下来也是要尽快被打死的。”
“你说的对,朋友,让我再想一想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就在乔治在街上被这群奴隶围住的时候,小屋内,克劳德床前却站着另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身材修长,戴着一顶毡毛帽,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眼前躺下的人。克劳德并没有睡着,他经过多日的疗养,对于外界的敏感性已经恢复至从前。其实,黑人在各项体能测试中,所展现的几乎所有能力都达到人类所认知的极限,而当他自上一回从奴隶主手中逃跑的时候,便开始培养成连睡觉都保持着警惕的习惯。克劳德换了个姿势,将手伸到枕头下面,里面是把锋利的小刀。
但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进一步行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将目光在床上的黑人身上来回打探,然后悄悄离开房间。
“斯蒂芬,是你呀!”门外传来乔治愉悦的声音。
“是我。乔治少爷。您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正如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快到楼下来喝杯茶吧,你一定又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