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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T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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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木质的百叶窗已被全被拉开,使屋内能够进入充足的光线。乔治与斯蒂芬分别坐在靠近街市的一面窗前。眼前的白漆茶几像一个跛了脚的老人,每次被碰到都会将桌上的杯具来回摇晃好久才停稳。斯蒂芬则礼貌地坐在另一把不成套的碎了一角扶手的椅子上,他的目光略过旁边一个坏掉的大吊灯、空空如也的书架、蛛网缠绕的油画,最后停驻在乔治身上。
“母亲她近来还好?”乔治尽量不去在意这些简陋的环境。
“一切都好,简小姐每天同夫人在一起,恐怕没有谁比她们更加健康愉快的了。”
“这样一来很好。可是,母亲她一定是责怪我擅自外出,所以才派你来接我回去,我知道的。”
“乔治少爷,并非你想的那样。事实上,夫人的确为您的安危担忧,因为这片区域近年来可不是个什么平静的地方。她知道您是为了照顾亲密的朋友康复才留在这里,这种行为是仁慈的主大加赞同而推崇的,她怎么会不同意呢?”斯蒂芬虽然有些口渴难耐,但并未去喝杯中的茶,他继续道,“夫人她让我留下来陪着您,看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乔治心想,这总要比让对方直接把自己带走的好。
“那么老爷,不知道您的那位好友得的是什么病?医生是怎么说的”
“不是非常严重的疾病,只是他从北方刚来到这边,不适应气候才病倒了。只是完全恢复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乔治心想,如果被知道自己每日通天花病人生活在一起,母亲一定不会继续放任他下去。
乔治不想让斯蒂芬发现克劳德究竟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下,他称房子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让斯蒂芬住在外面的一家小旅馆。他更加地时刻守在克劳德旁边,避免甚至竭力阻止两人见面,至少在这一个月内。人总会为自己在意的事不去计较客观的影响,例如乔治的母亲担心他被可怕的传染病传染,而乔治却为了照顾克劳德一心留下来。他其实有更多的事要去解决,比如农场的种植计划、与工厂之间的交易等等。这样以来,克劳德便是越来越不知该如何评价乔治的做法了,是太过善良还是太过任性。
天花病人虽然不能出去走动以免威胁到正常人的健康,但是到了晚上路上行人渐少的时候,乔治还是会带着克劳德出去走走。
夏日的夜晚没有白天那般灼热,除了虫鸟鸣叫,小镇还是相当安静。克劳德穿着亚麻披风,头上戴着顶帽子,帽檐刚好能够遮住他布满豆痂的脸,这样以来即使在街道上经过零散的行人也不至于引起恐慌。
“这段时间真像是在做梦一般,”克劳德说,“有一阵子,我总以为自己的灵魂同□□分开了,永远的分开。虚无的它在空中漂浮着,居无定所,他想触摸一切却接触不到,也没有人看得见他。我的灵魂也没有像别人所说的那边看到开启的泛着金光的天堂之门。”
“相信我,克劳德,你已经快要完全恢复健康了,像我一样健康。别去想那些麻烦,因为你还要在人间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我真希望如此。但是我总觉得,等到病好了,一定要去做些什么,才不枉我这一番重生。”
“等你好了,可以跟我去我家逛一逛,如果你喜欢,可以留在那。”
“谢谢你,我的朋友。你救了我的性命——”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将夜色搅动得不安,克劳德跟乔治彼此都熟悉这个声音,因此能够分辨出,有三匹马正向此处奔而来。他们正疑惑时,两个高大的身影从前面的拐弯处跑向他们。
“他们追上来了!”其中一个人急促着说,“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立即!”
“我们躲去哪里?那边的树丛里怎么样?”另一个人问。
“不行,他们最喜欢搜索那种矮丛林。来,去那边!我看到前面有个没有关上围栏的院落!我们躲进去,从里面反锁住!等到躲过这一次,我们就可以成为自由人了!”于是克劳德和乔治看着面前两个黑人窜进自己暂时居住的地方。
不久,后面的三人果然追了上来。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厚底马靴,帽子套在背后,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手枪。“真是见鬼,明明是朝这边来的,肯定又躲起来了!”其中一个人醉醺醺的,是个警察。
“喂,这边的人!”另外一个留着八字形小胡子的男人问乔治,“你们有没有看到两个黑鬼从这边经过?他们是逃跑的黑奴,一个个字又高又瘦,另一个矮一点的偷穿着主人的绸缎背心!”
“我的确看到有两个黑人慌张的从这边跑过,然后商量着朝河边树丛那个方向跑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乔治回答道,“先生们,请问这是哪家的主人,竟然如此不幸遭遇到这种事!如果每家的下人都像他们那样欠缺管教,可要我们怎么活下去呀!”
“是法国来的杜兰德家的老爷!”那个警察打了一个酒嗝,头晕目眩地努力将焦距聚集在乔治的脸上,“可是花了比那两人身价还要高的价格悬赏捉拿他们。不过朋友们,如果这些奴隶不是每天都想着怎么跑走,你们赏金猎人可就没有钱可赚了。”他对另外两人说。
“喂,你!拿开你的帽子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八字胡男人发现一旁默不作声的克劳德有些不对劲,粗鲁的命令到。
“他是我的人,各位,不是你们要追的那个!”乔治护在克劳德前面,他没有克劳德那么高大,只能遮挡住他大半张脸。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相比你不会介意给我看一下他长得什么模样,对不对?”八字胡男继续说,“我们已经连续追了他们十一天,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执法官先生,你说是不是?”
警察回道:“当然,我作为美利坚的执法官员,有义务保障每一位公民的合法权利!那么当然也包括替这位卡内先生寻回他的私有财产!这位先生,你可要配合我们!”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上了弹膛。
“算了,乔治。”克劳德摘去帽子,解下披风,抬头目不转睛的对着马上的人。
“这是——天花?!”八字胡男人大惊,立即尽可能的撤远自己的身体。
“才不是,有哪个主人会把生了天花的下人带在身边——他们应该将那些患了天花的可怜鬼丢进土坑里埋掉或者烧死。”警察说。
“的确不是天花,只是另一种不是非常流行的传染病,”乔治看到他们的反应有些担心,“现在各位先生们放心了吧?”
“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必须继续追上去,”最后一个男人说,“那两个人可是像泥鳅一样狡猾!”
“那么先生们,祝你们早点帮那位法国来的老爷找回他的所有物!”乔治微微欠身,便由着这几人驾马疾驰离去。
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左手在刚才说话时不经意间攥紧了克劳德的手腕,于是略有尴尬的松开。“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赏金猎人了,可是每次看到他们我都很紧张。”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对于他们过于残忍的做法看不下去。”乔治想到了小时候看到的血淋淋的一幕。当时他住在隔壁的好友,汤米·林肯,家里逃跑的奴隶正巧被赏金猎人带回来,两条腿上都是冒着血的枪眼。老林肯一边抱怨着赏金猎人把他打残了还要怎么再做工,一边又用木杖狠狠地敲打他的膝盖。后来听说那个被抓回来的奴隶没过多久就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他不记得,但是从此以后每当看到赏金猎人时那冒着血的糜烂的双腿的画面便会浮现在面前。
“他们也是为了生存,只不过冒得风险更多。我说乔治,如果你不想再见到这种职业就要从更深的层面去了解它、根除它。我说,该去见见刚才那两个人了——你有没有带大门钥匙?”
两人重新走回暂居的小房子前,一楼的客厅依旧点着昏暗的烛火,从外面看进去整座房子散发着阴暗的气息。乔治心里抱怨着当初纳什怎么不替他选一个环境好些的地方。“小心点!”克劳德阻止乔治直接去打开大门,“他们也有枪。”然后自己大声对院子里藏着的两人说:“警察与赏金猎人已经走开了,里面的两位希望留下来来杯咖啡吗?”听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低矮树丛被摇动的声音,不见得有人发声,刚想继续下去却迫于自己一阵咳嗽不得不停住。
乔治用手轻轻排着克劳德的背,继续他刚才的话:“我们是住在这的贫民,不会揭发你们的行踪,事实上,刚才就是我们特意引他们去了河边那条路,今晚你们可以放心的在这里休息,也可以取走房子里的食物。不过如果你们需要两匹快马的话,我也能帮你们找到。”
“你想对我们做什么?!”其中一个声音问,并且十分地讲究每一个字的吐音。
“我没有什么目的,因为我也很讨厌赏金猎人,对他们憎恶之极!那些人总是会随意抓住那些本性善良而无辜的人,还会在路上暴打他们不给他们吃喝。我只是发自内心的想帮助你们!”
“你说的对极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树叶摇动的声音,不过很快被人制止住。
“如果你不是坏人,想要帮我们逃出去,就要表示诚意,我们才能相信你们!”另一个人此时才缓缓开口说道。
“那依你所说,如何才能表达我们的诚意。”乔治又问。
那人想了想,说:“你刚才不是说能够给我找来马吗?我现在就需要两匹。”
“那你不怕我一旦离开就叫来别人?”乔治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正用枪直对着乔治自己。
“让你的同伴进来,你去找马来,我可真不想伤了你们俩。”
“我的同伴受伤在身,我不能让他单独留下来!”乔治立即说道。
“哼,你刚才还说会帮助我们,现在反倒后悔了是不是?”那人仍然举着枪瞄准乔治的头部。
“我是说过要帮你们逃离这,但是他不能留下来——请让我进去代替他,我想他会很快替你们找来马匹的。”乔治同克劳德交换了下眼神。
“还是让我留下来,”克劳德说,“我也是个黑人,虽然身体不好,但让我留下来总会比他更要安分的多。”
“不行,如果你留下来,你主人一定会丢下你去告密的!”那人几乎立即回应。
“首先,他不是我主人,我现在也是自由人。其次,假如我是他的仆从,你们难道不担心我会像你们一样逃跑吗?”
眼前的人又想了想,说:“那也要比他直接去告密的好,就这样定了。”
乔治不顾克劳德的意见随即同意。他将全部的钱与证件都交给克劳德,让他路上谨慎小心。
“如果发现有人去告密,这个白人就完蛋了!”带枪的那人狠狠威胁道。
事实上,乔治也担心克劳德独自去买马匹,他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个人,一个在这里等着,另一个去替他们找马。先不说克劳德初愈的身体能否扛得住奔波,因为这个时候通常只有去一家一家的询问,运气好些才能立即买下马。而克劳德此时更不能让自己暴露在人前,否则简直会引起要命的麻烦。权衡之下克劳德直接去找那位好心的牧师金伯莱。
乔治此时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包括先前还放在身上的手枪。此时在屋子里,他自己被反绑着双手坐在那只扶手上缺了一角的椅子上,旁边正对着的便是刚才的那两个黑人。他们的衣服到处都是刮破的口子、溅满污泥,不过在昏暗中还是能够分得清其中一个人,也就是最开始同乔治在门外同他谈话的那个混血一代,穿着一件白色绸缎做成的夹克,不过此时上面被污垢掩盖着,很难分辨出它原本的颜色。
这个所谓的穿着主人衣服的混血男子大约二十出头,仔细观察后会发现他的相貌即使在混血人中都算得上是不错的了,这也正式这么多主人们更喜欢挑选那些混血小人的原因:他们综合着土著黑人的优秀体能基因,又往往长着混血儿特有的面貌,加上若从小精心调教他们,让他们拥有和白人一样的文雅举止,那么将这么一个样貌漂亮、举止优雅的混血儿带着身边替这些老爷夫人们跑腿,无疑会令他们十分的长脸。
“你叫什么名字?”另外那个带着枪的黑人问。他是个纯种黑奴,比前面那人稍大两岁,身体要健壮的多。乔治对他开口带出的烟草味不满的侧了侧身子。
“乔治,”他回道,“乔治·汤姆森。我的朋友得了重病,我才在这陪他治疗。”
“好吧,乔治,你可以叫我金,这位是阿道夫。估计你也听说了,我们都是从阿尔夫·杜兰德家逃出来的,我们是迫不得已。”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