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搏斗前夕·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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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压的声音和隆隆的蹄声在市区哄闹而去，渐行渐远。最后车子在中心石牢的大门口停下，驾车的马夫撩开红色的布幔，望着里面端坐的老神官使了个眼色示意已到。
老神官并没有马上下车，他的目光移向石牢两端的狮头烛光，那桔黄色的色彩照得他浅绿的瞳孔鲜艳无比。他第一次见到麦卡尼就是在这座石牢门口，那个时候自己仅仅三十岁，头发的颜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并且五官挺拔、线条硬朗。
他记得自己当时穿着神官副手的制服站在车子前头，指挥着二十多个比赛胜出的死刑犯走向陵园墓地，而那个感觉就像在驱赶一群会直立行走的牲畜一般。
当年麦卡尼就在这些人之中，他仅二十岁，相比于其他成熟老练的壮汉，他的背单薄得可怕，宽松的囚衣像挂在骨架上。这个瘦小的男子拖着铁链，行走着，口中小声地哼着歌谣，破碎的旋律令人昏昏欲睡。
然而凑巧的是，他居然认识那个曲调，那来自他的千里之外的家乡，是乡间教堂里的礼拜曲。认识到身为神官的自己与一个死刑犯同族，他不只一次强迫自己把目光定在远方，装作若无其事，但他的脑内的声音却不断想起了监狱长官说的话，等回过神他的目光又再次被那个突出的弱小者吸引。
“那些社会败类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监狱长官说，“有的人一拳就可以打断你五根肋骨，还有的人卸掉一只胳膊就像在拆卸玩具……当然，除了蛮力，他们阴险狡诈：争夺最后一个出狱名额的时候，就有一个小男孩趁着上一个对手刚刚获胜冲到台上，用凿石器在人家后脑勺开了一个洞——遗憾的是，那个可怜的家伙最后也没救活过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结果那个小家伙顺利地成为了胜利者。”
老神官回忆过去，不自觉出了神，面部闪过丰富的色调，少有的情感在眼底跳动。
马夫盯着老神官的做工精细的扣子，慢慢说：“大人，您知道我有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每天这个时候他总要听我唱点什么才能入睡；如果没有音乐，他能哭闹上一个晚上。”
“你说的不错，音乐的确有安抚人心之效。”老神官将一枚银币放在马夫手心，下车稳住身体，口气板板，“但愿你的儿子以后是个音乐家。”
“借你吉言，亲爱的神官大人。”马夫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看守在门口的两名卫兵面面相觑，他们已然是听见马夫离去前对那个头发雪白的老人的称谓。其中较为年长的那位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负在身后，弯腰行了一礼，说道：“晚上好，如果我没说错，您或许是教堂的神官大人？”
老神官没有回答，他朝着正在打开的大门走去，接过另一个士兵送来的铁制烛台，一脚迈进了石牢地带。
当那名年长的士兵企图跟上这个年迈的来访者的时候，他回头说道：“站在那里尽好你自己的本分，服务上头，那是琼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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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牢自从上一个世纪就已经建成，大规格并无变动。老神官寻找档案室就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样顺畅，很快就到了一个广场的建筑面前推开一扇红木铁门。
铁门一推开，里头的灯光就泄了出来，足足六七米高的墙壁上摆满的书籍绫罗如塔。他端着烛台走到一条长桌边，刚把烛台放下，一个女人的身影就从观书梯上投了下来，在桌子上形成了一到诡异的影子。
老神官正在影子的身下，他抬头看，梯子上一张苍白年老的脸颊上灯光和烛光交错，每一条皱纹都特别深刻。
“好久不见了。”
妇人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死寂，整个人透着一股老者的庄重。她安静地站着，等待他的发话。
老神官拉开一把满是网眼的圈椅坐下，椅子里发出了铁网和关节绷紧的声音。他注视着她，“琼，我需要麦卡尼当年在监狱的身体检查档案，越详细越好。”
“一旦出了中心石牢档案就会被销毁。”琼说，“麦卡尼那些人的档案，监狱法案刚修改完毕的时候就当做首批试验货被一把火烧光，连同备案一起。”她停了一下，十根手指合在一起，指尖对着指尖，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交握成拳头放在扶手上问老神官，“他遭到了神的报应，是不是？我说麦卡尼，那个守墓人，你从不看他的档案。”
“是的，报应。”老神官毫无隐瞒，“他现在正在教会接受治疗。我到达陵园例行任务的时候，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太对劲……至于是什么情况，我现在不好说，总之他被移到马车上的时候突然开始呕吐，然后是高烧。直到今天早上，他的视力也开始下降，不过应该只有左眼，因为只有当我站在他的右边，他才没用那种呼唤清洁工的口气叫我去收拾他不小心打破的茶杯。”
“他会瞎。”琼插了一句，语调温和，“没多久就会死。如果我没说错，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你说的不无可能。”老神官冷冰冰地盯着烛台的光，“我们太过相信他的怪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迹，把我们一个个忽悠得团团转，甚至去用他的血肉制药妄想延年益寿。”他说着，仰视着琼，“他死不死不打紧，但陵园墓地必须有人去管。”
“你这话，五十年前的那次监狱搏斗开始时，我父亲也说过。”琼淡淡地笑了，“一样的口吻，一样的神情，他那时候还是个监狱长官，和如今的你一样威风凛凛——谁又能想到后来搏斗一完事后他就成为了政府开脱的牺牲品，一下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连要饭的乞丐都能嘲笑他。”
恰巧这时，监狱里零点的钟声在夜空里回荡，十二声后渐渐消去。琼再次开口：“他很惨，惨到要靠妻子和女儿去变卖嫁妆来维持生活……没人想步他的后尘。”
“我会以教会的名义写一封长信报告政府，看在上帝的颜面，琼，他们并不敢拿你怎么样。”
琼仔细查看老神官的脸色，明明是安慰的话语，他说的时候的表情竟然严厉得可怕，像一股寒流刺入胸口。她干咳了一声，目光瞥向别处，空气在档案室里静静地流过，沉重一点点增加。过了好一会，琼才说道：“行吧，总之在麦卡尼死之前，这事会安排下去的。”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老神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搏斗前夕·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