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舍[肆]》猫魅

3、碧血箫[三]

　　四.
　　“不过……”她意味深长地拉了拉音，“天无绝人之路，地无济人至西。万事需公平，舍得舍得，得而必舍，得多必失。若汝得吾之箫，汝必予我等价之物，方不破中庸之道。”说罢少女眯起一双凤目看着她。
　　舍得舍得……得而必舍，得多必失？
　　这句话好像在那里听到过。
　　她仍在纠结中，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支玉箫，做工很精致，玉料也很美，但最吸引她的并不是这些。那十点血沁，如同磁石一样把她的目光牢牢粘住了，带给她一股奇妙的力量，让她在温润如水的翡翠中触到了一丝修罗般的疯狂。
　　她狠狠一咬牙，抬头坚决地望着少女的脸：“说吧，你要什么？”
　　少女一时并未回答，而是倾头思索。
　　她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东西，连忙撩起衣袖，在华丽的衣裙下，一抹绿衣荡漾的光芒润过少女的眼底。
　　“等等！”未等她开口，少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转瞬间便如蝴蝶般飞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撩起衣袖的手，待那抹泛着翠绿光芒的厚重玉牌带着数点殷红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的神情愈发诧异起来。
　　上面刻着四个精美的篆字，如忆华庭。
　　望着少女那张近在咫尺的国色天香的脸，她顿了顿，摘下挂在腰间的玉牌，入手润滑厚实，冰凉透肤，同时也想起来少女说的话为何如此似曾相识。
　　当她无意间踏进那家典雅的古董店，当她抚摸着这块翡翠玉牌爱不释手，当那个穿着一席黑衣的老板从玉屏风后转了出来时，她不禁惊叹此人异于常人的卓然气质，也暗自记下了他的一席话：“万事需公平，你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等价的东西来换。”
　　如出一辙。
　　而这玉牌上的鲜红的血沁，也与碧血箫上的如出一辙，都像罂粟花瓣一样，夺人心魄得紧。
　　不过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将这块翡翠玉牌，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
　　少女此时已敛去惊异的神色，微垂眼帘，接过玉牌反复摩挲着，俏脸上浮现出一丝捉摸不透的表情。
　　许久，她淡淡道：“我收下了。”
　　蓦然，她觉得眼前一花，一团红影掠过视线，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恍恍惚惚间，她好像隐隐约约瞥见，在那宽大的裙裾背面，有一只巨大的紫色凤凰，保持着飞舞的姿态，占满了整个裙摆和后背，凤冠辉煌的头伏在她的一边香肩上，紫色的丝光中闪着金色，七色尾羽让人眼花缭乱，栩栩如生，那双媚长的眼睛生动得好像随时会飞起一样，雍容华贵，令她目眩神迷……
　　恢复神志后，少女已然不见，偌大房间只剩下她一人，空旷得凄凉。
　　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她的幻觉，方才的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包括那个美若天仙的少女，也真实地存在她的眼前。
　　因为那支细长如蛇的碧血箫，就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夫人……”
　　一声雄浑男音的呼唤，把她从之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向声源方向侧过头，看到一个英伟的中年男子，正满脸惊艳地望着她浓妆艳抹的婀娜身姿。
　　这种神情，她见多了，当初他把自己从白门楼救出后是一模一样的，见怪不怪了。
　　让她在意的是这个男子身上所发散出来的戾气。虽然他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汉服，显出儒臣的忠贤之态，却难掩规矩衣冠下野心勃勃的内心。这种“宁我负人，休人负我”的狼相从他那双眼中很明显地流露出来，使他本来极为普通的眼睛时不时闪过一抹不容小觑的冷光，令人胆寒。
　　当然这是其他朝臣和政治敌人眼中的曹操，在女人眼中却只是一个值得依附的男人。处于乱世，身为女人只是漂泊在海洋里的一株浮萍，稍大的浪头都即可能如流星般消逝。依靠男人是此时的女子唯一的生存之道，尤其是依靠一个如在惊涛骇浪中仍能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针一般的男人。乱世英雄,真正有实力的人才能飞黄腾达，才能配享受女人的依赖。虽然对曹操这么个老大不小的男人谈不上是爱，但说实在的她并不排斥，毕竟这个时代对女子来说生存才是头等大事，爱不爱什么的总要退让一步。
　　当然若是爱情遭到蹂躏和践踏，她就不会像其他的女子一样软弱无能，她杜秀娘从来都是敢爱敢恨的。
　　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着痕迹地抚了抚碧血箫细腻冰凉的身体，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凄凉而森冷的微笑。
　　站在门口的曹操并未注意到这抹刺眼的微笑，而是眼神炽热地欣赏他夫人这副闭月羞花的美丽皮相，连婀娜身形的每一处曲线都能将他勾挑得心痒难耐。他在阳光处闭了闭眼，实在抗拒不了这致命的诱惑，终于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柔若无骨的娇躯揽在怀里。
　　感受着臂弯处柔软的触感，曹操的精神略微恍惚了一下。勉强平静后，他着迷地凝视着她的脸，从光洁的额头，顺着完美的侧脸缓缓下移，落在那两瓣鲜艳饱满的唇瓣上……意犹未尽，他再往回看去，突然发现他夫人的双眼有一丝丝的红肿的印记。
　　他立即把她的身子立了起来，仔细察看她现出憔悴的面色和脸颊上海依稀可见的泪痕，心中腾起一股怜惜与怒火。深深呼吸几次，他沉声道：＂夫人，怎么了？＂
　　杜秀娘深深地往他的瞳仁里望，看到的是满满的毫不掺假的关心，不禁生出一丝感动，同时也对面前这个男子有了更多的依恋。她忍不住想，若非关羽杀害了自己的前夫，她或许也会随波逐流地与他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生活，尤其对女人，总是这样。适者生存，这个道理杜秀娘不是不懂，而是现在爱人的消亡不容许她这样做。
　　想到这里她有些颓唐，摇了摇头道：＂无事。＂
　　曹操皱了皱眉，心思敏锐的他很快就注意到哪里不对了。他注视着她目光闪烁的凤目，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无奈：＂你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前夫？＂
　　她不答话，兴许在曹操看来这是默认了。他又叹息一声，道：＂他把你弃在下邳，都不能使你忘了他？＂
　　见她仍然沉默，曹操的怒气突突往上冲，终于撕吼出来：＂他现下死在关羽手下，算是死得其所，于汝而言更是其死有余辜，汝又何必哀哀自叹？＂
　　爆发后是长时间的寂静，寂静得有些诡异。曹操气息逐渐平复，不忍地看着她的秀颜，摇了摇头，重新把她搂回怀里。
　　被男子的气息和体温包裹着，她的心就像找到了一座可以依傍的大山，浅浅安定，徐徐恢复静谧。现在的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声抱歉，对这个虽然没有多少爱意，但疼她爱她的男子。也许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拥，就算她对他的告别。

　　五.
　　顿莺上了一盏碧螺春后，就安静地垂首跪坐在后。虽说她并不知道夫人今天特唤她前来是为何，但她熟知夫人少言寡语的喜静性情，既然她不说她就不多问，夫人是个明理人，她不立即陈事讲述必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鬟，以她这些年来伺候别人的经验，总结出的只有一句话：多言害己啊！
　　不过呢……她望着夫人的背影开始情不自禁地回忆，夫人近来的一些作为实在有点奇怪，甚至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其他的行为或许还可以用悲恸于前夫新亡来解释，但是就在几日前，夫人竟对她说……
　　＂如果我不想要这张脸了，把它给你呢？＂
　　什么啊……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夫人话里的意思。
　　杜秀娘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碧螺春的芳香气息萦绕唇齿，她享受地闭了闭眼，才慢条斯理地把白瓷杯放下，还顺手捋了捋垂下的几缕发丝，动作尽显优雅。
　　既然今日她已打定主意舍弃这具美丽的躯壳不要，那她就得珍惜自己身处于它之中的逐渐减少的每一分每一秒，为自己即将告别而去的美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只是……她望着铜镜里秀美的容颜，感到它显出掩饰不住的意兴阑珊。她终是不能自欺欺人得太彻底，毕竟打心眼，这并不是她所真心期待的结局，为复仇，舍去她的美貌。
　　但她必须这么做，也知道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少女，和那个古董店老板如出一辙的话仍在她耳边回响：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公平的，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她自然不会蠢到认为这里的＂公平＂指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一类骗小孩的玩意儿。舍得舍得，得而必舍，得多必失，那个红裙少女的话，她已然明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