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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血箫[二] ...

  •   三.
      她让顿莺退下了,独自坐在镜前,却未曾在看镜中的自己,而是低垂着头,俯首端详着放在梳妆台上的物事。
      这是一支玉器,形体细长,通体翠绿,晶莹剔透,冰凉腻骨,材料是上上等的帝王绿翡翠,流光溢彩,色泽温润如水。惟其两端处各有的五点血沁,鲜红欲滴,宛如罂粟花瓣,又好似真的血珠,带着几丝不和谐,呈暗含规律之状醒目地印于碧绿之上,为绿所衬托,更显得血色醇厚,仿佛拥有灵魂般透着令人颤栗的悲凉。
      她凝视着两端的血沁,从宽袍大袖中伸出一双青葱玉手,纤纤十指掂住玉器的两头,缓缓抬起。
      十指的动作自然无比,指纹却完美地覆上那两端的十点血沁,吻合得天衣无缝。
      仿佛这血沁,本就是有人染满鲜血的十指印上去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她看这血沁,总感觉它有一种神秘的诡异感。
      除去这翡翠上的血沁,帝王绿的颜色极为养眼,翡翠的触感圆润得让人想要叹息,内外无瑕,令她爱不释手。虽说在当时,翡翠刚入中原,并不如何名贵,但一些资深的玉石玩家对这种美轮美奂的玉种赞叹不绝,预感再过数百年,翡翠必是金银亦有所不及,更何况这翠色欲流、无见瑕疵的帝王绿呢?
      她微微一笑,轻轻爱抚着它。
      这是一支洞箫,长足一尺,粗却不满半寸,如蛇般灵动修颀。六孔均匀,天然翡翠的肌理长而匀称,质地光滑如绸,仿佛稍一松劲就会脱手滑落。除吹口与音孔,整支玉箫镂满花纹,雕刻着一枝桃花,纹理如工笔般细腻精致,形神具备,入木三分,抚上去似乎能捏出花瓣间的水渍,嗅到桃花特有的芬芳。花叶间,甚至还隐约藏着一只猫儿,身形秀美,一双眼睛灵气勃发,仿佛会说话一般。
      只是她觉得这只猫儿的雕工与周围的桃花明显不同,轮廓和线条多了几分飘逸灵活的气息,少了一些沉稳端庄的重意,似乎是不同的人雕刻上去的。手指摸了摸猫儿的脸颊,她总觉得它有一种不明不白的亲切感,很惹人爱怜。
      她微眯双目,不禁想起这支玉箫被递到她手上时,那个少女的面容。
      隐藏在雪纺面纱下的不施粉黛的素颜,光洁的前额垂下几缕碎发,被挂着珠帘的头纱覆盖得若隐若现,朦朦胧胧,却掩饰不住妖娆而盈满圣洁气质的倾国外貌,美得让人心碎。
      当时,她因为丈夫的死讯而哭得几度晕厥,迷迷糊糊间,透过泪眼,她不胜惊艳地望着这样一个少女,裹在一团血红的云岚里,轻踮赤着的双足向她走来,仅脚尖沾地,却没有半分刻意做作的样子,反而十分自然,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配合着她不染纤尘的衣物,衬托出她仿若仙子的气质,形体飘逸得好像没有重量,仿佛生来就如落花,被风一吹都显得漂移不定,就连那一头雪白头纱下没有绾起随意批散的的三千青丝,也在她身周浮动,随她的举动带拖,有生命一般轻盈游走。
      有这么一刹那,她错以为自己身在水中,望着洛神游弋。
      待她渐渐走近,她才恍然发现包裹着这个少女身躯的是一件血红色的葛裙,所用的丝料薄如蝉翼,流泻如烟,几近透明,反射着月光,流露出如银光泽,可以一眼看出这是多少珍惜之物。红裙的紧身上衣紧扣躯体,凸显出少女虽不丰腴却曼妙非常的身姿,下摆层层红色丝葛相叠相接,正面呈分起的帘幕状,露出白如凝脂的完美双腿,白皙的三寸金莲缓缓迈动,优雅至极,虽以赤足沾地,却一尘不染。红葛轻盈如云,绵软似水,拖曳得像龙般修长,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毫不曳地。同样宽厚的袍袖和缠绕在她臂间的绣满花叶的丝带一样毫无重量地飘舞在半空中,相得益彰,显现出如云如雾如岚的妙相。此葛裙虽只是单一的红色,但却雍丽得不似凡品,将少女本就瑰丽的容颜一衬,更美得惊心动魄。
      她迄今回忆,仍叹息,自己的容貌虽美,但与那个少女的美容与气质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只是那件葛裙的血色,纯粹得过于妖艳,甚至是能鲜明地感受到压抑的哀伤之感,直直地敲着她的心田,泛起的满是凄凉的涟漪。
      虽不解这个少女不似凡人的身形与轻盈异常的姿态,但她的美貌让她把这些忽略了。看她渐行渐近,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在雪白的面纱上方,她拥有一对颜色不一的双瞳眼,左赤右蓝,暗含着某种与她的外表年龄截然不同的沧桑和淡泊,令她看不透,仿佛若褪尽颜色的妖异,洗去铅华,便满满的是历史的积淀和古典的气息,让她完全移不开眼。
      袍袖轻浮,她注意到她长长的左袖上绣着一幅工笔画,色泽明艳缤纷,线条细腻飘逸,引人注目。她细细端详了一番,愕然发现,这竟是百花争艳图,桃与莲同放,杏与梅争芳,春夏秋冬,万紫千红,繁复无比,却全然不失灵动,完美得巧夺天工,仿佛能嗅到花香,听到花开花谢的声响,汇在一条袍袖上,大增华美和瑰丽。
      见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的袍袖,少女的双瞳眼里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顿时艳光四射。
      她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样盯着一个女孩子是极不礼貌的行为,连忙收回目光,忽然想起这是她的卧房,为了不让闲杂人等听闻她的哭泣而引起猜忌之心,她让所有仆役侍从都退下,带紧了门窗。那么这个女孩儿……
      敢情那些下人忘关门了是吧?
      她的心中腾地腾起了一股无名火,同时又感到猝不及防的恐慌。若是被人听见……
      那个少女面色沉静地望着她复杂的表情,雪白面纱下的樱唇微动,吐出一串如莺歌燕舞般的话语:“放心,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她虽未点明,但她又怎会听不懂?
      她面带诧异地望着少女玫瑰似的容颜,抬袖轻轻抹去眼角的残泪。
      “你……”
      她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字,又轻轻抿了回去。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最多只及碧玉年华的少女面前,她总感到有些狼狈的无措。那双美轮美奂的双瞳眼,仿佛能将她一览无余。
      她有些移不开目光地凝视着这双眉眼,准确地说是这对双瞳仿佛有魔力,将她的双目吸进眼底,浮动起幽海般黑色的迷思。
      她的眼睛,会说话似的,在对她呼唤,说出来吧,有什么苦与泪,尽管说出来。
      从心底深处涌起一阵不可言喻的冲动,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我罪不容诛,我不得好死,是我害死了他,若非我优柔寡断,他也不必死在他乡,大可双双远走高飞,回家男耕女织,享尽天伦之乐……”后面的话渐渐被哭音取代,她用发白的手指绞着衣襟,几乎要把线头拉断。少女怜悯地望着她痛不欲生地跪坐下去,显得无比疲惫和无力,许久才幽幽地问道:“你后悔?”
      “何止!”她咬牙道。
      “汝明知世无后悔药可食。”
      “但我要报仇!”她缓缓地松开苍白的手,原本光滑的丝绸衣襟被揉得如同老人的脸。
      “报仇?”明明是疑问句,她却听不出任何意外的感情色彩,仿佛一切都在这个少女的意料之中。
      “是!”她坚定地回答,“若弑夫之人不杀,我决不可先走一步!”
      “你要杀了关羽?”少女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隐约透出一丝高深莫测。
      “你能帮我?”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那个脸上暗含笑意的少女。
      话音刚落她又摇了摇头。说到底相信一个十七左右的少女能助她复仇大计实在比较可笑,尽管她直觉这个少女绝非常人,但她也不会凭直觉荒谬行事。
      她已不是一个小小宜禄的妻子了,现在的夫君权倾朝野,时时可能揭竿而起君临天下,不少事情必须慎重万分。
      少女柔软的唇角一直擎着一抹浅浅淡淡的微笑,眯起凤目打量了她半天,艳美的双瞳眼透出色泽不一的魅惑光芒,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感觉到面前这个女孩儿独具的运筹帷幄的诡异。
      僵持良久,少女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从如烟笼罩的长袖中探出一只纤纤玉手,一道翠意盎然的细长器物呈现在她面前。
      “这是……”她伸手接过,目光不经意地撞在那两端的鲜艳血沁上,心尖狠狠地跳了一下。
      “箫者,竖鸣之笛也。自古笛箫不分,现今箫方为名‘羌笛’。殊不知笛箫大有不同之处,笛声清脆悦耳,变动灵活;箫呜咽悠长,辗转凄美,故自古便有‘近听笛子远听箫’之说。”少女的声音缓缓流淌,如同清泉击石,令人心醉神迷。
      “此箫,名曰‘碧血’,乃……秦时裂裔所做。”少女的话里出现了一个不大和谐的停顿,而她只顾对箫上所刻的桃花思虑着什么,没有在意这可疑的空档,自然也没看到少女的俏脸上一闪而逝的怀念神色。
      “碧血箫……”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在翠绿的箫身和十点血沁上来回游移。
      少女眼神莫名地凝望着她的举动,表情愈发神秘起来。
      “这碧血箫上,凝聚的是一个女子,对灭她国家、杀害她的男子的愁怨……”少女的声线里隐隐透出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好像触及了什么伤心的往事,“若一个苦大仇深的人,以她十指上刺出的血珠祭与此箫,那她就能拥有怨灵的力量……”少女换了口气,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直到她放下。”
      放下?这两个字在她听来是莫大的讽刺。
      不共戴天之仇,何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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