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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碧血箫[四] ...

  •   六.
      “想要我这张脸吗?”
      这句话愣是生生把顿莺吓了一大跳,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虽然明知这个问题已是夫人询问的第二遍了,但她仍受惊过度不小。
      这太震撼了啊!
      杜秀娘并不急着要她回答,反而饶有兴趣地把玩着腰带,眯起凤目高深莫测地看着她。不管怎么说,她已做足了事情与心理的一切准备工作,现在最最多余的就是时间,她完全可以将乐子找得酣畅淋漓来消磨光阴。
      傻子才会在自己即将脱胎换骨的一天急吼吼地赶着去投胎。
      顿莺感到呼吸困难。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夫人悠闲的模样,心里直打鼓。多年的仆役经验让她直觉这绝非一个简单的即兴发问而已,所以难免会往试探的方向猜。
      莫不是最近又有些无意中犯下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对与错的事让夫人这样一个温和善良的人都起疑心了?所以她找了一个稀奇古怪但关乎自身利益的问题来考验自己?
      杜秀娘仍然慢悠悠的,另一边的顿莺却冷汗涔涔而下,在她看来这个房间虽然寂静,却是暴风雨的前奏,时时刻刻都剑拔弩张。
      幸亏杜秀娘不会读心术,否则她一定会被一口茶水呛死,那简直是自毁优雅美女的形象。
      氛围古怪。顿莺表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暗地里早已欲哭无泪。拜托啊,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要折腾人也不带这么玩儿的!
      "想好了吗?"她听着夫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内竟有几分诡异感。
      她张口结舌地不知如何回答,呆了半晌后只得小心翼翼地苦笑道:"夫人……您怎能说这种玩笑呐……
      "我未曾开玩笑。"她听到一阵衣袂婆娑的声音,慌忙抬头,却被两根白皙柔软的纤指钩住了下颌。
      "夫人你……"她望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庞,感到无所适从的恐慌。
      杜秀娘凑近端详顿莺的面容,虽说不算妖艳妩媚,但清秀脱俗,可怜可爱,让她的心田漾起一股暖流。曾几何时,在她的碧玉年华,她也是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子,与顿莺是多么相似……
      只可惜那美好纯真的青春岁月已然一去不复回,现在的她,风姿大增,却要被迫经历世态炎凉悲欢离合并为此体验人生七苦,奔波至死……
      还有那个少女,外表看去,是正处在人生最美好的阶段。但那对颜色不一的双瞳眼中,却饱含着浓稠的沧桑和忧伤的宁静,完全是岁月积淀的遗痕。
      顿莺见她目光逐渐涣散,知道她在出神,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从她表情莫名的脸上移了开来,又尴尬地瞟了一眼依然搭在她下巴上的手指,于是紧接着撞在了两个黑中透红的刺文上。
      她骇然一抖,使杜秀娘马上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但她很宽容地笑了笑,没有把手缩回,反而微掀手掌,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了一眼。
      这次那两个字清晰的可怕,明明朗朗地晃在眼前。
      关羽。
      “这……”她的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恐慌。她很聪明,立即隐隐约约猜到她所敬所爱的夫人要干什么了。
      “夫人,你……你不能去!”她连忙喊道。虽说她只有十五岁,但凭她侍奉他人如许经年,也清楚的意识到,就算夫人现今是丞相的人,但女子不能参与朝政之事,地位再显赫也不能左右一名利用价值极高的武将的生死;而即使让丞相帮忙也是徒劳,曹操明摆着就是要拉拢关羽,尽管他胜为宠爱夫人,也绝不可能以夫人一己之私杀了关羽。总之,这就是无能为力的事。
      "您杀不了关羽!"顿莺以她稚嫩的心思是在有些想不通,夫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前夫如此执着。冒险去为前夫报仇,只会一无所获,甚至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乱世里的女人,情、爱的羁绊,是最要不得,最该放下的。安分地依附着一个男人,安分地生活,安分地享受一些荣华富贵,是现在每个女子最大的夙愿。可是,她却……
      "你不懂的。"杜秀娘看了一眼她变幻的神情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感动之余,她眯起眼淡淡地说,"当你在日后经历了,你才会知道,爱一个人,能刻骨到什么程度。"
      "夫人……"顿莺已经感到劝说无力了,被杜秀娘挥了挥手,话堵在喉咙里。
      她重新若无其事地跪坐下去,轻抿一口已经微凉的碧螺春,回味许久,才悠悠地道:"顿莺,汝还未回答呐,想要我这张脸吗?"
      "夫人……"她的声音已然带有啜泣。
      "回答我。"软绵绵的声音中暗含着一种姐姐对妹妹一般的威严。
      "……"
      "如果我用我的身躯换你的身躯,用我的地位换你的地位,你会接受么?"
      她望这顿莺抬起头,脸上除了呆就是愣。
      "夫人,你,你说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回话,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我许诺,你将会把我取而代之,成为杜秀娘,成为丞相的妻子,你愿意么?"
      "……"顿莺发现今天她语塞的次数也许比她目前来说的一辈子都多。
      "我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杜秀娘直立起身,微微抬起的下颌显现出无比的自信,"让我变成你,你来享受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换我,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可以么?"
      她是足以自信的,她不信这样丰厚的补偿她会不同意她的条件。她对这个时代女性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因为她就是这么走过来的。顿莺不会不动心的。
      顿莺抿了抿唇。她很想说些什么,可是刚漫上舌头的话,又打了个结滚回肚子里。
      杜秀娘蹙了蹙秀眉,顿莺的反应有一些出乎她的意料。她无奈地扶额,这样的对峙挑战了她的耐心,只好抛下一句:"你考虑一晚,明日给我答复。"转身走出房间,留下顿莺一个人怔怔沉思。

      七.
      时公元199年,建安四年,官渡。
      已是三更,曹操看着手里的文书就不可遏制地厌倦,随手掷到一边,仰脖深吸一口沉香的气息,
      心情转好,困倦逐渐袭来。迷迷糊糊间,他隐约感到一只细腻光洁的手抚上他的肩膀,轻轻蹭过颈窝,有一丝丝温暖的痒意,同时还伴着女子的体香,令他怪舒服的,一时不想睁开半眯的眼睛,只是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耳边传来熟悉的嗔笑,一具柔软的娇躯贴着他的身体坐下,温香软玉像流水一样泻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搂住,另一只手就接起了软软的身体,睁眼就凑上她的脸,笑得很恣意,眼帘里映入一张妖娆而妩媚的脸。
      这张脸上挂满了柔媚的笑,媚得让他从骨子里酥软了一下。他掩饰性地轻轻咳了几声,问道:"半夜三更,月儿为何不睡?"
      那个被唤作月儿的娇媚女子掩唇轻笑一声,反问他:"夜已深,丞相又为何不睡?"
      曹操一听这话就来气,从鼻子里哼一下,冷笑道:"袁绍那个徒具小人之心的人,志大才疏,胆略不足,刻薄寡恩,刚愎自用,竟胆敢集结十万大军,战马万匹前来决战,妄图灭吾势力。虽说我有把握胜他,不过十万军马不可小觑,我得要想个万全之策。"
      月儿并未对丞相的这些话有过多的留意,事实上她也不大懂,便聪明地没有接话,而是把蛇一样的柔软躯体腻在曹操身上,甜言蜜语的安慰道:"贱婢才疏学浅,不能为丞相分忧,真是惭愧!"说罢还紧皱柳眉愁愁地叹了口气。
      这番演绎性很强的动作很快就博得了曹操的欢心,他连忙抱住美人的身子,反过来积极的安慰她:"月儿说哪儿的话呢?"
      见曹操很快中了糖衣炮弹,月儿心里暗暗较好,脸色上从刚刚的愁云惨淡立即转忧为喜,巧笑倩兮道:"多谢丞相对奴婢厚爱。"
      曹操爱吃这一套。就客观来说不得不承认,被美色迷惑的人智商会降低,曹操很典型。
      他爱怜地在月儿光滑细腻的脖颈上亲了亲,月儿的嬉笑和不浅不深的挣扎逗弄得他心里酥痒,正想顺势再偷个香,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侍女走了进来跪坐在他面前细声细气地禀报道:"丞相,霍夫人来了。"
      曹操皱了皱眉,满心责怪貂蝉半夜三更都不睡,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么?
      月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她清晰地望见曹操脸上浓浓的不做掩饰的关怀。
      这种神情,她从未曾看过曹操为她表露过。
      她的心中泛起一股悲凉,这悲凉感使她兴味索然,略略欠身别过了曹操搂住腰肢的手,恭恭敬敬地弯腰道:"奴婢不打扰丞相和霍夫人了,奴婢告退。"
      话音未落,她不等曹操有所反应,就快步走出了房间,像是一种优雅的逃离。
      跪坐在地上的顿莺仍低着头,眼神却斜斜地望着那道婀娜多姿的身影隐没在门外,微撇的嘴角显出一阵鄙夷。她生平最看不起这种用媚态骗取宠爱以期得到荣华富贵的狐狸精。尤其是妄图把她家夫人和霍夫人挤走的狐狸精。
      曹操没有注意到顿莺不安分的目光,他只是对月儿的突然离去有些不满,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就收拾心神,回转视线,淡淡问道:"顿莺,蝉儿为何深夜见我?"
      顿莺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不知。"
      曹操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挥手道:"让她进来吧!"
      "诺。"

      月儿伏在院里的花木中,透过枝丫的缝隙向外偷偷观望,看着顿莺出房,看着她扶着一个倩靓的美人走来。她为她雍容的姿态,略带清高和出尘的气质,以及精致的眉眼与妆容晃得眼睛一花,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她都不知想要干什么的冲动。"吧闼"一声清脆的轻响,同时手掌狠狠一痛,把她惊醒,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竟生生将自己的玉佩捏成了两半,一片如落花迟暮一样零落泥土,一片则孤零零地悬在脖颈的红绳上,风一吹就轻飘飘摆动。
      她低头怔怔地凝视着沾染了污泥的半片玉佩,心里疼得不行。
      俯身默默收起碎玉,拂去它表面的灰尘,她柔软的手指掠过锋利的断面,被割得渗出血珠,却丝毫不觉得疼痛。殷殷鲜血染上白柔的玉片,显得挺凄凉和刺眼。
      她们两个走进了房门,顿莺很快退了出来,走过她身旁的草木,几乎蹭到她的胳膊。她慌忙往里藏去,一不小心就踩中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咔嚓",不大不小的动静,把本就心虚的她吓得心惊肉跳。
      "谁?"顿莺立马惊觉,迅速拨开枝叶往里探去。
      空无一人。
      难道是她的错觉?顿莺皱了皱眉,联想起几天前她家夫人对她说的那一番神神叨叨的话,她嘴角抽了抽,即刻合上树枝,马不停蹄地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最近真是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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