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神话》碧落岚羽

7、第二个故事 属于神的珍宝（１）

　　翻过梅布诺尔山
　　越过坎特列拉湖
　　驯龙的民族在此居住
　　红炎山谷鲜花如毯
　　琉璃河畔升起炊烟
　　姑娘和孩童欢笑连连
　　大家一起齐声颂赞
　　愿神眷顾古拉夏王的土地
　　愿神佑护我们美丽的家园
　　坎帕朵拉的子女们饮下甘甜的诺图克
　　来自七星崖的圣水浇灌我们的心田
　　生活曾经这样 以后也将这样
　　行乐不在此刻
　　又待何年

　　——梅布吉利诺亚民歌

　　她蜷缩着身体，惬意的转了个圈。今天的风很温柔，她想。这样小小的兴奋让她全身充满了比春天的草芽还要跃跃欲试的力量，一不小心，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原本是看不见的，从拥有意识开始，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她就这样在自己的世界中安静的等待着。山崖下的幽谷，草木岁岁枯荣，连最坚硬的岩石，也会在某个时刻叹息着崩塌，只有她，用自己生就澄澈玲珑的心，倾听着风的吟唱、水的欢歌、大地的呢喃，还有时光匆匆逝去的低语。闭上眼后的世界，和睁眼看到的世界，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她有时候这样想。可答案也就这么来了，她睁开了眼睛。
　　金色明亮的光芒像个巨大的茧包裹着她，刚从黑暗中醒来的她几乎觉得有些刺眼了，就用手稍稍遮挡了一下，恰是因为这样，她看清楚光芒中有个模糊的颀长影子。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因为遥远的零散的记忆告诉她，自己的生命正是他的杰作。那个影子靠过来，微笑着俯视着她，淡金色的长发带着好闻的花香散落在她脸上和身上，一双美的让人心颤的黑蓝色眸子带着温暖的笑意细细端详着她，她觉得自己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变的透明而纯净，似乎回归到生命的最初始。好奇让她终于忍不住，艰难的吐出了生命中第一句言语。
　　“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而优美，比月光下的湖泊还要宁静温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惊讶的说，“那…你告诉…我…我又是…谁？”
　　“你是我的…”他忽然停顿了片刻，她清楚的看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哀伤，只有那么一瞬而已，暗夜的森林中吹过一阵不祥的风。
　　“蒂吉罗•雷丽雅克斯娜，这是我送你的名字。你喜欢吗？”他轻声耳语道。
　　“喜欢！”她激动的说，“我…终于有名字了！”
　　他美丽的面孔上现出淡淡的欣喜之色，她的额头忽然一凉，一个含义隽永的吻像初冬的新雪花飘落在她诠释新生的完美肌肤上。
　　她咯咯的笑了，淘气的握住他的一缕发丝，因为觉得那很像她在寒冷的冬日里一直想要抓住的阳光。他愣了一下，无奈的摇摇头，指尖从她的手背上划过，她知道他只是想抚摸她，可她的手被冰的一颤。这可怕的温度让她恐惧的放开了手，生气的闭了眼不再看那个摄魂的微笑。
　　待到再次睁眼时，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睛已经不在了，看着面前的空白，她刚刚还剔透晶莹的天地也变的一片苍白，心里揪的紧紧的，有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
　　下雨了么？她泪眼模糊的想。

　　* * *

　　半人兽史书《赫达巴克斯系魔印传承》中记载：中央地西方，越空间海，有古陆奥罗，千种异兽诞生于此，原始种族繁衍于此。古陆繁华，曾在中央地之前。

　　裹挟着植物种子和泥土芬芳的微风吹过大地，一如创世以来的每一个平静美好的春天的开端。红炎草长出了新生的花状复叶，狼棘梅开出了细碎的小红花，金灿灿的瓦尔兰蔓延到了坎特列拉湖的边缘。又高又蓝的天空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经常有头脑发热的飞鸟一头栽进去，结果不得不在湖边鲜花盛开的草地上重新梳理自己湿漉漉的羽毛。
　　山间的谷地也有着微小的丘陵地带，自东向西流淌的琉璃河形成了北部丘陵与南部广阔肥沃的平原区的天然界线。梅布吉利诺亚的族人们对这条赐予红炎山谷生命的大河怀有绝对的崇敬与依恋，他们坚信这是作为最受创世神宠爱的种族的有力证据，这条传说中受神力守护的河流及其无数大小分支灌溉了整个山谷的土地，它带来的，不仅是丰厚的物产，还有虔诚的信仰和灿烂的文明。

　　曙光乍现的山路上急急忙忙的走着一个衣饰华丽的少女，不知是什么急事让她红润可爱的小脸现出紧张至极的苍白，茶褐色的柔顺长发绞着铃兰花编成一条粗粗的发辫，同样颜色的明亮大眼睛则噙满泪水，精美的寒蛾丝织就的鹅黄色长裙被粗砺的岩石和密布的棘刺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而她根本不在意，只是眼神呆滞的盯着前方的路，随着路的尽头一米米接近，脚步愈加慌乱。
　　终于，一望无际的原野扑入她的视线，与此同时，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嘶叫响彻云霄，少女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她颤抖着靠在一棵树上，眼睛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半空，目光中透出无以复加的惊惧。
　　半空中云雾翻滚，一条巨大的黑龙在低低的盘旋着，完全伸展开的双翼像一大片乌云，大力的扇动带起的劲风把一些地表的脆弱植物连根拔起。脊刺森森的长颈四下转动着寻找目标，明显与庞大身躯不成比例的尖小头颅上长着一双碧绿的圆眼，竖直的线状瞳孔中凶光四射，头顶泛着妖异的紫色鳞光的独角昭示出它是一条年轻健壮的雄龙。这无疑是最可怕的杀手的巨兽此刻正处在极度的愤怒中，它张开獠牙森森的血盆大口，扬头发出又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遮天的翅膀一剪，就向地面上那个让它发狂的目标猛扑过去。
　　茵茵绿草间的灰色人影灵巧的就地一滚，闪过龙的利爪，然后一跃而起，望着因再次扑空而狂怒不已的巨兽，略带稚气的年轻脸庞上露出一丝顽皮但自信的微笑，竟是个相当俊美的少年。
　　少年有一头火红的短发，浓眉下是一双碧蓝的眼眸，那眼睛的蓝让人想起坎特列拉湖万年不冻的清澈湖水。他的身材虽然还没有成年人那般高大，但也十分结实，宽大简朴的格斗用灰衫遮挡不住挺拔的身姿，青春的力量像能流泻出来一样充溢着全身的筋肉骨骼，他像一棵初春的树那样站在那里，蓝眼沉着的看着第六次扑来的龙，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黑龙低吼一声，带着一阵腥风破空而来。
　　这一次，少年没有移动脚步，只是身子一矮，趁龙贴地飞翔的一瞬，竟抓住龙的独角，翻身骑上了龙的背！
　　所谓背，其实是龙的长颈与身体相交处唯一没有棘刺的部位，是这被硬甲包裹的巨大躯体的死穴所在，也是唯一可以骑乘的地方，这是梅布吉利诺亚这一勇敢剽悍的种族在长达数千年的驯龙历史中所总结出的。对于已驯化的龙来说，这无疑是便利的驾御方法；可对于一头狂暴的野龙来说，贸然抓住它宝贵的角，确实需要驯龙者有足够的胆量和技艺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黑龙在半空中翻滚，如果说刚刚还是狂怒，此刻就是困兽之斗了。少年就像粘在龙背上一样，尽管随着龙的挣扎剧烈的颠簸着，他的双腿却牢牢夹在龙的颈上，红发在灰色的云雾里像火焰般飘舞。而巨兽却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在几次甩不脱对手后，直直的撞向地面，仿佛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少年的意志同样坚决。在龙撞到地面前一刻，有力的手臂向后猛拉龙的独角。这一下的力道真是不小，龙头被拉的仰了起来。黑龙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本能的向天上冲去，转眼就隐入了厚重的铅色云层。
　　片刻的寂静后，遥远的云层之上又传来雄浑的啸叫，龙像一阵疾风冲出雾霭，但明显已不如刚刚那般狂暴了。这称霸天地间的灵兽，已经在这场力量与勇气的较量中为自己找到了侍奉终生的主人和生死相随的战友。它柔韧的颈项向前自然的伸直，翅膀有规律的扇动着，缓缓落向低空。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地面上的人群中立时响起窃窃的赞美声。
　　黑龙载着少年，像只大鸟一样在绵延的群山上空盘旋了几周，最后，稳稳的落在了一片人群聚集的小山丘前。当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少年轻捷的跳下龙背时，身边早已欢声雷动。
　　刚刚暴躁的黑龙依旧高傲的挺直脖颈，环顾着四周的人群，竖直的瞳孔中却不再有杀气。少年回头看着它，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钦佩和爱意。还没等他回过头接受如潮的赞美，却被人拦腰抱住了。
　　“哥哥！哥哥呀！”
　　不知何时跑来的褐发少女大声哭叫，怎么也不肯松开双手，随后赶来的侍女急的跺脚，语无伦次的劝慰道：
　　“公主！少主完成了成人仪式，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哎呀！王会生气的！公主呀！”
　　少年爱怜的擦着女孩脸上的泪水，爽朗的笑道：“傻瓜兰琪！我又没有死！看你哭的脸都花了，我可不喜欢花脸的姑娘哦！不要哭了，父王的女儿不可以这么娇气啊！不哭的话，我就去梅布诺尔山上摘一朵最大最漂亮的瓦尔兰送给你。”
　　“兰琪不要瓦尔兰!兰琪要吉克哥哥!”女孩固执的摇着头，抽泣道,“就因为哥哥是男孩子，就必须参加这样危险的仪式吗？！哥哥是唯一的继承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父王一样会伤心难过啊！还有兰琪，兰琪可怎么办呀？！”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公主不必担心，少主是我族未来的领导者，作为古拉夏家族血统的精华，自然不会被这点考验阻碍了征途。”
　　听到这个沙哑的声音，两个孩子的反应截然不同。兰琪吓的硬生生止住了哭泣，胆怯的垂下头，规规矩矩的样子与刚刚判若两人；男孩却兴奋的扬起声音道：“沙拉德！你从星见山谷回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参加我的成人仪式呢！”
　　“古代的贤者们催促我回来尽自己的职责，我当然要遵从。”缓步走到男孩面前的瘦高男人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
　　沙拉德•卡，拥有“帝师”称号，同时又是首席星见，辅佐了梅布吉利诺亚三代帝王的功臣，岁月却无法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个地位显赫的神秘男子数千年来保持着苦修者的作风，身着一袭粗陋的麻衣，手持不知从多少代贤者手中传承下来的荆棘法杖，永远年轻的面容相貌平凡甚至有些枯槁，却透出自然的高贵威严的气质，灰色的眼睛和头发让这张脸看上去比他实际的程度还要严厉，这似乎证明了小公主害怕的原因。“怪物沙拉德”的绰号和种种传说在族中流传，不过无可置疑的是，作为一名优秀的预言家和忠诚的大臣，他是十分尽责的。
　　但就是这样尽责的人，却在一百年前告假离开皇宫，去往了梅布诺尔山深处的星见山谷，很长的时间内杳无音信，引起猜测无数。到底他在山谷中得到了古代大贤者们的何种启示，抑或又看到了什么命运的镜象，一切不得而知，但他选择在继承者吉克•古拉夏成人式这天回来，却被后世的历史研究者们看成一个有趣的预兆。
　　“请您随我来，王在设于山坡顶部的临时行宫中等待您的凯旋。”沙拉德略略欠身施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