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女泪》凝荷倚鹃

6、新婶婶

　　饭桌上，除了有餐具偶尔碰撞在碗碟上的声音，还能听见细细的咀嚼声。人人低头不语，都和眼前的饭菜较上了劲。此时，谢老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打乱了所有人的思绪，“程宣，厂里的事，你大哥忙不过来，干脆，就把学校的差事辞了，回家帮你哥，总不能教一辈子书吧！”程宣心里沉甸甸的，饭到了嘴里硬是咽不下去：“教书怎么了？很丢人吗？不过我喜欢！”觉察到儿子言语中的火药味儿，老夫人依旧不动声色，“我都是为你好，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当个教书匠有什么出息，还不如把家业好好打理一番，光宗耀祖哪！”
　　“娘，您能不能别左右我的意愿。是不是在您眼里，只有赚钱才是最高尚的！除此之外，都低贱无比啊！”程宣被激怒了，他讨厌母亲这种倨傲的口气，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叫他看着恶心。景宣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赶紧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你说的对，我就知道赚钱，我喜欢钱，受不了没钱的日子。在这个世道，有钱，别人才能听你的，叫你一声‘爷’；没钱，你就得被人踩在脚下当孙子，永世不得翻身！我错了吗？”谢老夫人愈加声色俱厉骂道：“喝了几滴洋墨水你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是吧！你是我生的，这辈子就都得听我安排，反正不会害你就是了。那个教书差事，不管你愿意与否，都必须给我辞了！”程宣忿然甩下筷子抛出三个掷地有声的字，“不可能！”正欲转身离席，只听母亲在背后气势汹汹吼道：“只要你们校长一句话，我看你还能不能在那个学校待得住！”
　　“您请便！”程宣拂袖而去。
　　“你！”谢老夫人气的快吐血了，这两个儿子没一个让她省心的，而且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在一旁观战的苑琳简直对二叔刚才的“壮举”钦佩的五体投地。
　　景宣当然站在弟弟这边，也觉得母亲确实管的太多了，已经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自己不就是因为母亲的“多管闲事”而失去了爱妻吗？难道接下来，弟弟也要重蹈覆辙？那太可怕了，人世间最大的悲剧不是生离死别、希望破灭，而是，到头来你发现，酿成这些悲剧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一直打着爱你的幌子，那个你最亲的人。对那个人，你不能恨，但爱早已荡然无存，只能戴上伪装的面具继续面对。
　　谢老夫人交代给谢远的事很快就有了眉目，共有四家姑娘入了她的眼，明家是个将门世家，吕家多的是政客，狄家的钱庄全国都有分号，杨家的老字号更是百年不倒。谢老夫人就跟逛菜市场似的，权衡了一下，这几家实力旗鼓相当，让人一时难以取舍，条件都这么好，选任何一家都划算，谢远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思，献上一计，“老夫人，不如，让二爷自己选吧！这毕竟关系到他的终生啊！”
　　“也对，那叫二爷过来吧！”
　　程宣心不甘情不愿的进了堂屋，也不看母亲，语气淡漠，“叫我有什么事？”
　　“这里，我给你挑了四家闺女，家境都不错，你选一个吧！”并吩咐谢远把那四本名册捧给他看，可程宣无心去看，从中随便抽出一本，放在桌上，抬步就走，谢老夫人叫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您让我选的吗？我选好了，没我什么事儿了吧？”
　　“这可是给你自己选媳妇，你就这么草草了事！”
　　“不对呀！应该是给您选儿媳吧？所有环节我都无须费心，只要在成亲那天我扮演好新郎这个角色就行了！”
　　程宣离开后，谢老夫人依旧怒气填胸，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呀！你还不领情，到底要让我怎么办呀！”谢远也不知该说什么，拿起程宣选出的那本名册，翻开递给谢老夫人：“老夫人，二爷选的是明家的小姐……”老夫人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就这么办吧！”摆摆手，让他退下。
　　这几日仆人们比往常要忙很多，都在准备办喜事要用的东西，苑琳若不是通过龙葵的小道消息，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有婶婶了哪！苑琳连连叹气，“唉！计划失败了！二叔啊！愿‘玉帝’保佑你！阿门！”龙葵劝她，“小姐，你就消停点儿吧！咱们是斗不过老夫人的！”
　　“也只能顺其自然了！你说，以后我会不会也跟二叔一样惨，被她逼着嫁给一个陌生人呀？”苑琳不由的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命运来。龙葵想了想，扑哧笑了，“哎呀！小姐，你才多大呀！现在就发起愁来了！小心变成老太婆！”
　　程宣的婚期一天天临近，可全府上下只有两个人表现的若无其事，一个是程宣本人，另一个就是侄女苑琳，连龙葵都因为人手不够而被抓了壮丁。
　　婚礼当天，宾客盈门，宅院里到处都是红绸囍字，入眼皆是满满的喜气，来人面上都挂着笑，不断向程宣道喜，表面上今天的程宣无疑是一个幸福洋溢的新郎，可实际上他真的装的很累，与身体上的劳累不同，他的精神现在正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濒临崩溃，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一天快点过去吧！迎亲、拜堂，过了这些流程，程宣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等开席时，也不到处去敬酒，就坐在位子上喝闷酒，偶尔几个宾客过来敬酒，勉勉强强端起酒杯回敬人家。谢老夫人看了儿子这副颓废样，有火也不便发，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任他去了。
　　苑琳是个闲不住的主，一整天都没看见龙葵，也不知道被派到哪去了？酒席吃了没几口，便偷偷溜了，正巧路过二叔的新房，好奇心驱使着苑琳，她想进去见见这个新婶婶，可是，新房应该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吧！很犯忌讳的。四下瞧瞧，反正也没人看见，不如就进去看一下，就一小会儿，又不会死。也不顾什么忌讳，轻轻推开门，迈了进去。
　　明檀雅静坐于房中，忽听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程宣，呼吸顿时一窒，只能听到心在扑通扑通乱跳，双手止不住的发抖，双颊也微微发烫起来。苑琳一看新婶婶紧张成这个样子，定是把她当成二叔了，不觉好笑，开口解释道：“不是二叔，是我。”檀雅疑惑，听这声音，该是个小女孩，小心掀起盖头一看，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就站在自己面前，“你是？”
　　“我是新郎的侄女，我叫苑琳。”
　　怕被人听到，檀雅轻声问：“没人告诉你新房是不可以随便进的吗？你进来时没被人看见吧？”苑琳故作天真，“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新婶婶长什么样？”
　　“那现在你看到了，如何？”
　　苑琳像个小大人似的，郑重点点头，“嗯，不错不错，仙女下凡！”闻言，檀雅禁不住笑出了声，摸摸她的头，“还文邹邹的哪！你个小不点儿，这话都是谁教你的呀？”苑琳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人教我，全是发自肺腑的！”随手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干果塞到婶婶手里，“吃点儿吧！这一天你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说心里话，初见这个新婶婶，苑琳心底竟涌上一种亲切感。自古婚姻大事皆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许她也是被强迫的，这小两口都是可怜人，而且女方这边好像更吃亏一些。檀雅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新娘子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吃东西的······”话说一半，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男人们的吵嚷声，眼瞅着就到门口了。完了完了，要被抓现行了，苑琳慌乱的在屋里瞎转，檀雅示意她藏到床底下，实在是没招了，就藏这儿吧！一头扎进床底，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外面也不知是谁，醉醺醺的说道：“程宣啊，赶紧……进去吧，别让人家……新娘子等着急了！”
　　“管她呢！盖头下面是谁……我都……不清楚哪！要不……咱回去……接着喝？”
　　听这语气，二叔也喝了不少，说话都费劲哪！
　　“算了吧！我……喝不过你！甘拜下风！”
　　程宣喝的烂醉如泥，被两个小厮搀进新房，躺倒在床上，完全忽视身旁的新娘。趴在床底下，苑琳连动都不敢动，四肢都麻了，还出了一身汗，浑身不自在。人有时候一倒霉，打个哈欠都能闪了腰，苑琳的喉咙就在此时很不争气的痒起来。人生有三件事无法掩饰——咳嗽，贫穷和爱。而她现在无法掩饰的只有咳嗽，咳嗽和咳嗽。不行，憋的太难受了，“咳咳”两声，程宣猛地睁开双眼，唤道：“谁呀？”檀雅替苑琳解围，“这屋里除了你我，哪还有其他人？”
　　“啊，对了，把你给忘了。”程宣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喜秤挑开了明檀雅的红盖头，“是你？”直到成亲前一天，他也仅仅知道，新娘姓明，但明家女儿颇多，他压根就没料到会是她。
　　“没想到，你连自己娶的是谁都不知道。”话语中略带哽咽，刚才他在门口说的话一字不落传到她耳中，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并非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美好，他是被迫接受这段婚姻的，他并不爱她，他的心里永远只有一个潘筱怀——她最好的朋友，再也不可能为别人腾出多余的位置。
　　“这堂也拜了，盖头也掀了，你……早点儿歇着吧！”程宣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离开了新房。苑琳在床底下抱怨二叔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一个大美人就这么丢在一边不管，真是暴殄天物啊！听到婶婶低声呜咽，苑琳立马从床下爬出来，原本化的美美的檀雅，妆容已被泪水冲的一塌糊涂。
　　“婶婶，你别哭了，就算是哭死了，他也回不来！你还不如省点力气，慢慢感化他哪！”
　　檀雅想不通，苑琳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大人话，抬头泪汪汪的盯着她，“到底是个孩子，把什么事儿都想得简单，我明白，你是在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