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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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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三年前,因为与婆婆发生争执而被关了一个月的晗音吗?自那件事以后,晗音就如同变了一个人,性子比先前更柔弱,身体也跟着走下坡路了。丈夫景宣只觉态势不妙,可谢老夫人反倒觉得是自己的威严把儿媳妇给彻彻底底镇住了,还沾沾自喜,逢人就讲,如何如何管教儿媳,如何如何打理家业,弄得别人都以为,谢家的男人没一个能上得了台面儿,都躲在母亲身后当起了富贵闲人。谢老夫人也不是没想过放权,她是担心,把厂子就这么交到两个未经风浪的儿子手里,会白白断送掉。殊不知,那都是由于谢老夫人太恋权了!她喜欢这种控制他人的感觉,所有人对她马首是瞻,依照她的想法过活。以前,谢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她自然是躲在老伴儿背后当她的贤内助,自打人不在了,她这心思干脆全都放在了“管人”上,管来管去,竟成了可怕的习惯。
晗音的身子每况愈下,多少大夫瞧了都不见好,她对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这病都是忧思多年积下的,岂是药石能根除的,尽管即将日薄西山,却也苟延残喘的扛过了这几年。一日,早膳过后,本想同往日一样到花园走走,刚跨过门槛,风一吹,忽一阵头晕眼花,摇晃了几下,四肢也使不上劲,随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晗音一病倒,景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立马就让人跑去柳家,把苑琳接过来。这时的苑琳,已经有十岁了,算是头一回见到自己的祖母。屋里,大夫下人们忙的团团转,可谢老夫人呢?竟然气定神闲的坐在椅子上品茶!这边的情形连看都懒得看,苑琳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太婆真是个“奇葩”呀!所有人都急的火上房了,她倒跟个没事人似的!可见,母亲在这儿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当初把自己送到姥姥家还真是个明智之选,要是在这个老太婆的“照料”下,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一定呢!
“醒了醒了,少奶奶醒了!”有个眼尖的下人瞥见晗音睫毛微动,吃力的睁开双眸。姑姑领着苑琳来到床边,晗音虚弱无力的手被苑琳轻轻握着,一看见女儿就在身边,晗音眼中闪过一抹神采,人也精神了不少,张嘴说着什么,可就是听不清楚。大夫上前把脉,只说是气血两虚所致,须得调养一段时间,景宣想知道妻子详细的病况,就请大夫出屋一叙,想不到,一直在一旁品茶的谢老夫人也跟了出去。苑琳对于奶奶的反常举动格外留意,她不是压根儿不在乎母亲的死活吗?怎么这会儿反倒这么积极?
考虑到苑琳陪着晗音有利于其身体复原,谢老夫人也就默许孙女这段时间可以住在谢家。不过,苑琳能觉察到奶奶打心底里不喜欢自己,平日见了面,别说聊聊天,就连打量她一眼老太太都觉得浪费时间,苑琳时常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别人家的小孩,跟他们谢家半点儿关系都沾不上,当她本以为与奶奶的关系就会以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势发展下去时,一件小事成了激起二人矛盾的导火索。
按理说,这生了病,就该找大夫吃药调理。可这世上总有些人愚昧无知,喜欢装神弄鬼。很不幸,谢老夫人就是此类崇拜鬼神之说的信徒之一。前面提过,谢老夫人听信谗言,逼儿媳把孙女搬到家外养,这件事已经给儿媳造成了很大的创伤。可她依旧我行我素,觉得儿媳是身上“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使这病时好时坏。为了能让儿媳“康复”,谢老夫人决定,请申道士再度出山,“挽救”晗音的性命。景宣起初是坚决不同意,但母亲一意孤行,容不得任何人反对,母子俩险些发生口角,迫于压力,景宣只得被动接受。
申道士来了,一不询问,二不号脉,张口就说:“少奶奶这是被‘隔住’了呀!”众人不解,那道士解释道:“所谓‘隔住’,就是身体里有东西隔着,吃什么药都不好使。”还煞有介事的捋捋胡子,接着说:“不过,这病也不是治不好。得办一场法事。”谢老夫人虔诚的忙吩咐下人去准备做法事要用的东西,那道士先用木杆扎起一个花圈,再压上一块大洋,并点燃三炷香摆在院中的案桌上。一切准备妥当,申道士就开始做起了“法事”,敲起了“神鼓”,唱起了“神调”。具体唱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先是在院子里瞎蹦跶,蹦着蹦着就溜到屋里去了,在晗音的床边手舞足蹈,跟抽风似的。由于吵闹,晗音显得心绪不宁,额头上不住的冒冷汗。可在婆婆看来,却觉得是申道士的法事起了作用,还现出欣慰的表情。看着母亲遭罪的模样,苑琳气愤不已,她觉得,那个道士是个疯子,奶奶更是个疯子,而且已经病入膏肓,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申道士执着的唱着神调,忽然停下,闭着眼,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琢磨什么,接着,猛地大喊一声:“哎呀!不好了!少奶奶身上有‘仙儿’!还是‘白仙儿’哪!”他这一嗓子来的毫无预兆,把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苑琳也被吓着了,为此对这个臭道士的厌恶感不由又提升了一大截。吓完了人,臭道士再度陷入近乎疯狂的“乱舞”中,并没有意识到柳晗音不仅病情没有减轻,反而精神状况比先前更差了。唱“神调”之前,晗音的气息尚且平稳,开唱之后,她的呼吸就变得越来越急促了。臭道士仍没有罢手的意思,还要继续给晗音做其他所谓的“法事”,他叫来一个小丫头,让她去准备一碗清水,说等会儿要给少奶奶喷“符水”。一听这话,苑琳悄悄跟了出去,叫住了那个丫环,顺口胡诌了个理由想把她支开,那个小丫环很为难,一边是小姐,一边是被老夫人奉为上宾的道长,得罪谁都不好办。苑琳知道她顾虑什么,就说:“要不这样吧!姐姐,我替你去端水,成吗?”小丫环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答应了。
水由那个小丫环端了进去,申道士让两个下人扯着一块红布遮在床边,待会儿就要表演“喷符水”了。道士接过碗,含了一大口,突然,表情大变,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嘴里的水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苑琳斜睨那道士一副便秘的恶心样暗自发笑,怎么样?高浓度氯化钠溶液的味道不错吧!
估计臭道士对这股咸涩味已经忍到了极限,毫无形象的冲到门口,哇哇大吐,回头冲一个婆子喊:“水,给我水!”那婆子战战兢兢给他倒了杯茶,谢老夫人不知申道士为何如此失态,上前问其缘由,随后竟突然回身抽了刚才端水的丫环一个耳光,骂道:“你个臭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道长不敬!”小丫环高喊冤枉,谢老夫人不信:“冤枉?那是谁把那碗水弄得咸涩不堪?快说,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是盐!”苑琳不忍看那个丫环为自己蒙冤,站出来说。老夫人怒不可遏:“真是没规矩,道长在给你娘治病,你添什么乱!”
“添乱?我是在救我娘好不好!你们都好好瞧瞧,我娘都快被这个臭道士给折腾死了!”抬手怒指向申道士。没想到这妖道不慌不忙竟摆出伪善的面孔:“谢小姐,贫道与你无冤无仇,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
“这还算歹毒?原本我是想请您尝点儿巴豆啊砒霜什么的,只可惜,我没找着!”此言一出,申道士脸色骤然煞白,刚才这女娃娃说那番话时,脸上竟洋溢着天真的笑,一言一行根本与自身年龄毫不相符,不禁让人胆寒,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这一屋子的人,也对这小妮子刮目相看。
谢老夫人不由暗自惊叹,这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跟她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蠢道士遭此羞辱,自然再无颜面留在这里继续“做法”了,随口搪塞个理由就告辞开溜,连辛苦费都没好意思拿。行了,苑琳目的达成,总算把那个传播封建迷信的骗子给轰走了,闹剧落幕,屋里的人一一散去,苑琳心安理得的来到母亲床边,为她擦去额上因惊吓而渗出的虚汗。
该死的道士“救人”不成反催命,本来身子就禁不起折腾,让那个臭道士一顿吓,晗音反倒是出气多,进气少,愈发严重了。昏迷了半日,汤汤水水也吃不进,看这光景,只能是挺一刻算一刻了。大夫已经束手无策,劝景宣准备后事吧,景宣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的和女儿陪在妻子身边。虽然苑琳和晗音聚少离多,但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关系最亲密的人即将逝去,脸上布满泪痕,心里莫名的像是缺失了一块。从小到大,她还从未真正面对过死别,可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撕开,悲痛从伤口中流出,散落一地哀伤。恍惚间,脑中混沌不堪,根本听不见周围纷乱的哭声,入眼尽是众人哭天抹泪,极尽悲恸之相。这当中,又有几个是出于真心的呢?
谢老夫人让人准备办丧事要用的东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苑琳心内忿然啐骂:呸!人还没断气呢!就那么等不及了!不由对奶奶的憎恶又增添了不少!
傍晚时分,晗音又缓了过来,双眼微睁,试图伸手去抚女儿的小脸,奈何无力为之,苑琳轻捧起母亲那瘦如枯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晗音凄然一笑,幽幽开口:“景宣,答应我,我走之后,一定要把苑琳接回来。”
“胡说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大病,身子虚点而已,过些日子就好了!”景宣这样说,也不知道是在骗妻子,还是在骗自己。
晗音摇摇头:“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你就别哄我了!”艰难唤了口气,又劝说众人:“都别这样,谁都会有这一天,只不过,于我而言,来的未免早了些!可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苑琳。”侧过头,含泪望着女儿:“孩子,记住,别总憋着心事,伤身!娘就是个例子,以后你也会遇上很多坎儿,想开就好了,别跟自个较劲。”苑琳见母亲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知道是回光返照,便不予打断,连连点头答应。说话费了好些气力,晗音有些累了,合了会儿眼,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晗音越来越短促的呼吸,每一下都好似钢针刺在苑琳和景宣心头,一下一下,针针带血,难以言喻。再睁开眼,晗音的目光都涣散开了,人也有些神志不清,急的景宣一个劲儿唤她,可此时晗音瑟瑟发抖,浑身冷汗不止,牙关紧闭。忽的,两眼一翻,就此香消玉殒。虽在意料之中,却让人措手不及,苑琳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慢慢转凉,自己的指尖覆上一层凉汗,说不清究竟是谁出的。
苑琳醒来时,发现是在自己房里,觉得很纳闷,自己明明是跪在母亲床前陪伴她度过最后一程的,什么时候回屋的?脑海中根本没有此后的记忆!急忙翻身下床,可能是躺的太久,起来猛了,苑琳有些头晕眼花,一时站不住,好在撑住床边,才没跌倒。奇怪!为什么浑身使不上劲啊!胃里好难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来。一个丫环推门进来,看见苑琳下了床,忙劝她回去躺着,苑琳对着丫环一股脑倒出心里所有的疑惑,可得到的答案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原来,晗音病逝那天,苑琳不知是什么情况竟哭晕了过去,而且整整晕了三天,三日来水米未进,也就难怪醒来后会头晕眼花。短短三日,苑琳错过了好多场“大戏”,先是奶奶急于安葬母亲晗音,丧事办的极为草率,引起柳家不满,两家亲家母在坟前差点就掐上架了,幸得儿女们从中调解,才不至于把事闹大。接着,母亲尸骨未寒,奶奶又张罗着要给老爹续弦,说是办喜事冲冲家里的晦气。听听,无论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在她老人家那儿都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再有,母亲的死可是和那个装神弄鬼的申道长脱不了关系,为此二叔向巡捕房报了案,人是抓着了,可不出半日,那臭道士竟又重获自由了,闹了半天,是奶奶费尽心思把他保释了出来,还替他辩解,说什么那是柳晗音命数已尽,待到申道士来“做法”之时已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