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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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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已经来了好些人了,许珩一身白裙进去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
六年多没见,有些同学都变了样子,加上刻意的遗忘,许珩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叫不出名字来。她怕自己叫错名字,认错了人,在门口踌躇了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看看人群里同桌和要好的几个女同学都还没有来,就找了处能看到门口却又不易被一眼看到的角落坐了下来。陈子清和冯致他们以前班里几个活跃的男生,不依不饶的跟了过来,
“许珩,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啊,一毕业就消失。今天既然来了,哪,先来一起喝一杯表示下诚意。”陈子清递过来两杯,一杯红酒,一杯啤酒。
许珩为难地看了看,选了杯啤酒,咬咬牙一口气喝了。围着的几个都叫好,许珩把空杯子还给陈子清,不想旁边的冯致也递了杯啤酒过来。
许珩看了他一眼,苦哈哈地求饶:“冯老大啊,你饶了我吧,我真喝不了。”
冯致和许珩是同住一个小区的,冯致比许珩大上两岁,却因为小时候太皮实贪玩,成绩差得让他同为教师的父母汗颜,六年级的时候让他妈妈硬压着留了一级,这才和许珩一届。从小,皮大王冯致就是他们那一带的老大,而许珩小时候不知怎么得他青眼,在许琅都嫌弃她这个跟屁虫的时候,冯致一声令下,把她收在了麾下。但凡得了空,许珩也没少跟在他后面横行霸道。许珩叫声冯老大,指望着他能放她一马。
哪知冯致并不买账,“许珩,这可不行,班长大人的喝了,我好歹还算是你哥吧,不给面子啊?”
许珩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还知道自己是哥呢,关键时刻不救场,还落井下石。
许珩一仰脖跟喝毒药一样喝完冯致的那杯酒,觉得胃里开始有些难受了,准备说几句好话溜一边去。哪知杯子刚放下,斜刺里又递过来一杯,许珩顺着端酒的这只手看过去,一个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男子。对方见她这样,也不客气,自我介绍道:“马骁。”
原来是马骁,那时候坐自己前面,经常和自己作对的马骁。许珩记得,马骁和自己似乎是那种一碰面就要吵的人。他在她的课桌横杠上涂过红墨水,弄脏了她的一双新球鞋;在她铅笔盒里放过小虫子;扯过她的头发。而自己也扔过他的作业本;抢过他的漫画书,总之青春期里男孩女孩之间的那些别扭事,自己和马骁之间似乎都生过。
许珩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过酒杯,而是看着冯致。
冯致却对许珩抛来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这丫头那时候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老大”叫得亲热,自己通常有啥好的都记得留给她,时不时的还要替她背几下黑锅,待她可一点也不比待自己的亲妹子差,结果人家一毕业就断了音信,如今回来也不和他联系,自己还是刚刚听陈子清说,才知道她原来已经回来一个星期了。冯致心里那个气啊,亏她现在还记得叫自己。
马骁看着几乎没怎么变样的许珩,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慢悠悠地说道:“许珩,你该不是还记恨我呢吧?”
许珩赶紧摇头:“没有的事。”
“嘿嘿,那就喝了呗,不能他们敬你那么爽快,到我这儿就不给面子啊。咱们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啊。”
许珩啐了他一下,那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许珩见冯致一脸打算看好戏的样子,自己又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又喝了。三杯啤酒下肚,脸上不可避免地浮起了红晕。
马骁见她这样,倒是招呼开了:“大家留着呆会继续,不要还没上菜呢,就已经把她给灌倒了啊。”说着,带着其余几个还等着灌酒的男生走去了另一边。
许珩只觉得有些头晕,慢慢坐了下来。读书时几个要好的女生也陆续来了,大家围过来,拉着许珩问长问短,许珩一一回答着,耳朵里却是听到陈子清接了电话,似乎是沈乔年打来的。
陈子清接完电话,进来包厢宣布沈乔年有事暂时赶不过来,晚宴开始。
许珩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原来他昨天是这个意思。想明白这一点,心头的那点钝痛慢慢扩散开来,像被无数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一般,酸疼莫名,一整日来的仓皇和期待都落到了虚无里。她随着众人端起酒杯,在陈子清的一句 “敬我们永远的高三(1)班”里也仰起脖子喝干了杯中酒。
服务生开始上菜,许珩吃了几口,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酒意,又坐了会,这才坚持不住,慢慢站了起来,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这一层装饰得颇具东南亚风情,昏暗的走道里,一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做成人工瀑布的样子,水流潺潺而下,几株亚热带植物茂盛葱茏地生长着。另一面却贴了黄底暗花的墙纸,墙上亮着几盏壁灯,从玻璃罩子里透出幽幽的光。许珩觉得自己脚步有些虚浮,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醉了,还是心里太疼的缘故,手扶着墙,一路摩挲着那些或凸或凹的小花,慢慢进了洗手间。蹲在里面,许珩忍不住哀哀地哭了起来。
从前有段时间,她坐公交车最喜欢坐在右手靠窗的座位,因为十次里面有九次能在汽车靠站的那几分钟内看到沈乔年。
小镇那时候刚刚开通公交,原来的汽车站变成了公交的首末站。小镇地方实在太小,又多是农民,几乎没什么人往市区去。得到最大实惠的还是像许珩这样的学生。因为刚开始试行,一天只有几班车发往市区。许珩一直坐12:00的那班车,而沈乔年等的要到12:30发车,许珩往东,而沈乔年往西。有时候如果运气再好一些,沈乔年也会从候车站里走出来看看靠站的车子,而许珩却每每辜负这一次次的良机,鸵鸟般地缩下身子,转开视线。让那短短十几米的咫尺成为世界上最遥远的天涯。不是不想,不愿意,而是不敢。
他果然是不愿意见到自己,认清这一事实,许珩倍感无奈。从前是自己怯懦,如今自己终于能够鼓足勇气走出第一步,尝试以昔日同学的身份去慢慢接近他,却被告之他不能来了。许珩觉得悲哀。
看着镜子里发红的双眼,许珩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张脸看着依旧年轻,但是眼睛骗不了人,里面满满都是伤痛,只这一瞬,便已经沧海桑田。
许珩带着满身的失意走了出去。冯致居然等在外面,看到许珩发红的双眼,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也不说话,只揉了揉她的头发。许珩打开他的手,心知冯致这是原谅自己了,于是挽着他一起进了包厢。
里面已经人声鼎沸,人来得差不多了。
许珩在这烟雾缭绕中,一眼就看到了沈乔年,就坐在她之前的位置上,旁边搁着她的手袋。
急剧地狂喜让许珩失了镇定,她松开挽着冯致的手,快步走了过去,在沈乔年身边坐了下来。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许珩觉得那颗火热的心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着,她低头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酝酿着绽开了一个极美的笑容,她想说你来了?却没能说出口。
沈乔年一直侧身坐着,始终对她无视。在许珩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站起来,对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那笑意甚至都没有到达眼底。然后迎向了门外走来的女子。
许珩的心一下子坠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