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今朝》画铭

36、意外之外(二) 她最终是赌

　　白涛死了!
　　来不及转身的一个瞬间,就这样迅速,这样突然,任何一个人目睹这样的场景怕都会忍不住发出无限感慨,一个生命的到来和消逝是这世间最伟大最神圣的事情,由不得人们不肃穆.
　　可是,现在站在这殿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人,却分不出任何心思去感慨,因为那毫无用处.

　　离洛心中有了恐惧,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孩子.万一他像白涛那样,那孩子....若真如此,他也并不后悔.对孩子,他只能说一声对不起,他不想和她分离,就这么简单.
　　流云也是一样,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心情,唯余无悔.

　　星紫默静默湮离,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酸楚一片.面前的这人她终是没能保住啊...会不会,连身边的两人也将在下一刻失去呢
　　她不敢想象,却强迫着自己去正视,还没到最后一刻,她不能认输!
　　包在宽大袍袖下的双拳紧紧攥住,她告诉自己:要坚持!不可轻言放弃!

　　所以她开口,对着尹相:"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当然不满意,星紫默也是清楚的.她只不过想嘲讽他,她没有中毒,白涛背叛了他,他管不住自己的人,只能用这种残忍的手段,他活该被背叛!
　　她知道这样无用,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口,否则她意难平.
　　尹相何尝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心中耻笑:那样的人配说这种话吗!她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恁般不堪的人!真是可笑!
　　“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他说,“不过我可只是学到点皮毛呢，还望赐教！”

　　星紫默听不明白,因她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而现在她没有心思纠结这些，只希望这场赌局快些结束。是输是赢她已经不太在乎了，到了这种时刻除了听天由命还是听天由命。
　　刚想说什么，耳边却传来尹相冷酷嘲弄的字句：“星紫默，你很聪明！真聪明！聪明得我差点再一次败在你手里！”可那又怎么样？
　　她是有能力让他的人背叛他，那又怎么样！现如今她还不是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她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她的所有动作都在他掌控之下，她却浑然不知，说到底还是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星紫默静静等候着尹相的后文，她确定他要说的不仅只这些。
　　“可惜你就是太过聪明！实话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尹相像是极度兴奋，近乎疯狂，“我知道你从遇到丛人府时就开始怀疑我，我知道你派人调查过我，我知道你调查过云梦子。”
　　星紫默越听神经绷得越紧，确实他说得分毫不差，那么他还知道些什么？
　　她怕，她不想听，尹相却不如她愿，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还知道你知道梦云阁的军队是我在操控，我知道你秘密训练了一批死士，此刻定就在这皇宫周围。我知道你把那丫头偷梁换柱了，我知道你送了两批人出城，我甚至知道你每天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
　　若不是没想到白涛会背叛他，若不是白涛一直跟在她身边让他放心，她星紫默今天想这么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可是你，知道什么呢？”

　　星紫默心下一凛，是呀，她知道什么呢？他知道她知道的一切，她到底又知道些什么呢？
　　说到怀疑，确实是在得知丛人府的事后，然后调查，却没查出什么，这便更让她不放心，她隐约觉得那个一直蛰伏不动的缪国，被国人唾骂的尹后，会很危险。
　　加之云梦子的事情，虽然死无对证，但排除法之后很容易便能想到是他。她将这一切串联起来，便不难得出军队的问题，尹相的目的：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
　　然后她便开始计划，培植新力量，挑选江湖精英培训成暗卫，临上阵前将星云掉包，为的就是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然而他什么都知道，那她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这些事她一直都在幕后进行，甚至离洛都不知道，她不敢假手于人，办事的也只有流云和柳云两人。
　　“柳云？！”她震惊，不禁脱口而出。
　　流云不会出卖她，那么在她背后捅刀子的就只能是柳云了。

　　尹相嘴角扯出一丝完胜者的绚丽笑容，半是讥诮半是不屑：“还真是后知后觉啊！忘了告诉你，除了柳云，你那一家子下人都是我的人。”
　　星紫默无言，好个柳云！好个忠直的管家！
　　尹相后面那些话她是知道的，王府里那些下人她虽然不常接触，但直接告诉她他们不可信，所以除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小事她从来不让他们干别的事。
　　而柳云，她来到这里第一个认真接触，用心观察，放心相信的人，平常看起来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有时候甚至还表现出单纯质朴的一面，从来不多说话，从来任劳任怨，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很好，从不需她操心。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人，她怎么就没想到，却是离她最近最了解她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呢？
　　果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容易轻信她人吗？若如此她还真是自做自受！
　　柳云啊柳云，难道真是棋差一招就满盘皆输了吗？
　　不，她还没有输！还有一个并不属于她的筹码。

　　而今，就端看她是否幸运了，若猜得不错，就万事大吉，若又押错宝，便也只得如此了。
　　谁叫她前后两辈子都习惯了跟人打赌呢！赌得越大就越是兴奋，甚至不惜押上性命，就是这么变态,没有办法。
　　不过她不想搭上流云和离洛的性命，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尹相”她开口叫他，尹相也饶有趣味地听着。
　　“看起来你像是恨极了我的，那么这样可好，我任你处置，你放了旁的人？”
　　她说的旁人自然是指流云和离洛。那二人也知道，想要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尹相嗤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你既恨的是我，那么尽量多想些办法来折磨我才是正道，若是分了些心思给旁人，岂不是太便宜我了？”星紫默徐徐道来，仿佛此刻正说的事与她无关，只是炭烤猪蹄醋熘排骨之类的事。“放心，我决不反抗。”
　　尹相脸上笑意渐深，似是没想到她认输认得如此爽快，可是他并不笨：“你这番言论倒是说得很好，处处为我考虑，可我也知道，要折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身边的人，她重视的人为她而死，为她受尽折磨。你说我的悟性还可以吧？”
　　可以，何止是可以？简直就是狡祚多端！
　　看着尹相脸上挂着的残忍的笑，星紫默忍不住这样想道。
　　其实她晓得此次多半是不成功的，只是想要尝试一下而已。
　　不是还没到最后一刻嘛，她还有时间！

　　离洛和流云听到尹相说的话，反倒宽了心。若用她的苦难来换取他们活命的机会，那会叫他们生不如死的。还不如这样的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星紫默有多沉默，尹相就有比之多出一倍的兴奋。因为在他眼里，她的沉默就意味着他的胜利。
　　母亲，父亲，姐姐，弟弟，他终于可以为她们报仇了！他终于可以活得正大光明！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他终于获得了回报！他要天下尽在他手，谁也无法阻挡！
　　想到这他放声大笑起来，毫不掩饰，酣畅淋漓，笑出了一生的艰魄，笑明了此刻的喜悦，笑得星紫默忍不住头皮发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音攻了，这就是！

　　在这千钧一线之际，一声清浅的笑传来，一个不大不小却刚够所有人听到的淡冷而不乏气势的声音传来：“现在高兴是否还早了点？”
　　一言一语，重重地敲打尹相的心，也点燃了星紫默心中的丝丝希望。
　　四人都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来人玉带罗衫，紫色衣袍华丽而不艳丽，恰到好处，眉眼盈盈似月，有着说不出的风华，正是星紫默初见时的模样。只是，此次他的发不是用青簪束起，而是用红色丝帛随意一绾，多了几分散漫的味道。红色帛带垂至胸前，与紫色衣袍相映成章。额前的刘海随清风缓缓拂动，撩人心弦。
　　是辛末，更准确地说，是楚昕莫，缪国女皇的弟弟，被贬至符阳，传说已病入膏肓的楚昕莫。

　　星紫默见过他两次，第一次他儒雅有礼，第二次他狂放不羁，可是这次，他与往常都不大相同。那一颦一笑，一投足一迈步，无不显示着他与生俱来的贵气，毫不矫作，毫不掩饰。
　　他微微一笑，虽不倾国，至少倾城。
　　那次在攸之遇到他，他自报名姓--辛末，星紫默就一直对他的身份很是疑惑。当她联想到丛人府，联想到尹相，联想到缪国，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他是楚昕莫。并且他一直暗中积蓄力量，以期与尹相抗衡，并且他不会伤害她，而且会帮她。
　　所以她说这是一个赌局，楚昕莫就是那个不属于她的筹码。

　　虽然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很危险，可她想要放手一搏。从没有这样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甚至把姓命交给了他。幸好她赌对了，于最后关头反败为胜。
　　只是，她不晓得，楚昕莫虽是来帮她的，却远远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