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今朝》画铭

35、意外之外(一)

　　第二日早晨,星紫默,离洛,流云,白涛,四个人齐齐向皇宫走去.
　　不是单枪匹马,也没有浩浩荡荡,而是四人一条心,同进同退,同去同回.(至少星紫默是这么认为的.)
　　纵使前途未卜,生死不明,却也是昂首阔步,不悲戚,不颓然,不畏缩.

　　冬日的早晨,寒风凛冽.从王府去皇宫的这段路,星紫默历过不是很多次,而且大部分都是乘马车,却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是,往常挺拔青翠的树木此时已经荒凉,本该熙攘的街市此刻也是清肃萧索.
　　都说人去楼空,此时人还未远去,楼市街道却已空寂一片,是这一处的风景太过心急,还是时间害怕人们会割舍不去
　　她并不是很担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如何已算尽力,结果就只能看另一半了.她并不是宿命论者,只是觉得该做的都已经做到,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将他们三个安顿好,反而让他们和她一起身犯险境.

　　离洛最是明白她,就算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她的心思.而此刻,他却不想多说什么,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他还是和她在一起.
　　他却不知道,这一次相随竟差点让她们永久别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无法忘记,那一刻他的心是怎样的痛,仿佛整个世界都静默死寂,唯有无边的痛苦席卷漫延,将他淹没,让他湮灭.

　　流云什么都忘记,什么都放弃,什么都没有想.他的一切本就是她的赐予,随时随地他都可以为她舍弃.
　　白涛最是清明,他说不上是爱上了星紫默,只是觉得她是个很特别很特别的人,想要靠近,值得珍惜,愿意守护.
　　他只是遵从心的决定,尽管背叛了那个曾给他二次生命的人,尽管会让自己万劫不复,却也是无怨无悔.因为心是最重要的,对得起心才不枉此生.
　　四个人,四种心情.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着同一条路,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无论时间再怎么慢,路再怎么长,行路人再怎么流连忘返,终点在那就一定会到达,不会早也不会晚.
　　如预期的一样,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目的地.踏入皇宫正殿的那一刻,星紫默如期见到了那个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的人,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笑吟吟地望着她.
　　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的,可是却偏偏让人从脚底生出寒意,寒透彻骨,冷寂人心.
　　离洛,流云都感到莫名,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森冷的寒意
　　白涛却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那个人就是让他活命让他感激又让他憎恨的主人,他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操控别人的生命,让人无法反抗,只能接受.
　　他不晓得主人要干什么,只希望星紫默可以全身而退,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座上的那人却完全没有注意他,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星紫默,仿佛在昭告某种胜利,眼里面上都流露出傲然和无法掩饰的快意.
　　星紫默也是经过风雨的人,那样的目光,那样的神情她可以直接忽略.同样是笑吟吟的,同样也是冷气逼人:“尹后，幸会幸会！”
　　离洛和流云皆是一惊：那人，那人竟是传说中以色侍人祸乱缪国的尹后尹相吗？
　　离洛不是没怀疑过，只是这个想法太过震惊，他不敢去相信。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是不得不信了。流云却不同，他是完完全全的惊愕，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件事情竟会如此盘根错节，竟会复杂到如此地步。

　　要说气势，星紫默是绝对不输尹相的。他冷笑：果然不愧是杀伐果决的默王爷啊！
　　可是，这个人怎么可以那么狠？难道真的是冷血无心的吗？这样的人她怎么可以还活在世上？
　　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冲上去将她碎尸万段。可是他不能，不能让她死得怎么容易，他要折磨她，让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最后求他杀死她。
　　他不动生色，浅笑吟吟：“你知道是我？”

　　星紫默冷笑，如果说以前还不是很确定的话，那么自缪国大军压境之际她就晓得必是他无疑。
　　她唯一不明白的是，这个人为何那样费尽心机地对付她，就算是和原来的默王爷有仇，可到底要是怎样的仇才能让他用那样狠毒的办法对待她？那样可怕的毒药，那些机关算尽的设计，要怎样的不共戴天才能令他如此疯狂？
　　她不知道，没经历过的事又怎么可能知道。等她弄明白所有事之后，她才晓得，原来的默王爷到底给她留了多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多么可怕的一笔债。也才真正了解，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到底有多么可怕。

　　而现在，她必须面对。挑唇一笑，她开门见山：“知道是你，但更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是明知故问，怎么会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他想要的不就是她不得好死吗？自从白涛说出他的身份和来意后，她就知道了。
　　同时她也晓得了白涛在给她下毒后又以身试毒替她研制了解药，为她解了毒。他为她承受了莫大的风险，他为她选择了背叛，可是这个社会，像他这样的杀手，背叛了组织就等于背叛了生命；若此一役，她赢，他便可永保平安，她输，他或许死，或许生不如死。而这一场，她所能赢的机会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她又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

　　并没注意到她一时的心不在焉，尹相哈哈大笑道：“默王爷如此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想法？”
　　他笑，笑她虚伪，笑她阴险，笑她狡诈，笑她沉得住气，笑这么个厉害的对手败在自己手上，他由衷地开怀。
　　“不管怎样，怕是要让尹后你失望了！”星紫默也不再绕圈，直接了当地摊牌，不想再纠结那么多，只想速战速决。
　　“哦？”尹相嗤笑：还真是自信哪！“你确定？要知道你的那个小侄女还在我的手上呢！”想了想他又加了句：“哦，我倒忘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乎她人的生死呢。你让她当皇帝不就是想名正言顺地掌握政权吗！”他冷哼一声，鄙夷憎恨之极：“不过，既然你站到了这里，那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这最后一句话说得煞气十足，哪是别想全身而退，明明就是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星紫默轻轻笑了起来,看得出他已是怒不可遏,极力在控制着.不知道是他不够沉着冷静,还是原来的默王爷真的太过可恶,她不想再追究,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乱了心绪,那么就先输了半局.
　　“你如何确定你手里的就是我的侄女星云我既知道是你,你以为我还会等着羊入虎口吗"
　　“哈哈哈哈!"尹相大笑,笑得畅快淋漓."真是自作聪明!你以为弄个替身就能瞒得过去那一真一假现在都在牢里呆着呢!你要不要去看望一下"话毕他又疯狂地笑了起来.
　　恨了那么多年,今日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流云心下一惊,话说到这他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暗暗为星紫默担心.在心里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也要护她周全.
　　白涛暗自叹息:就算有心,他却再没能力护着她,只能默默祈求上苍,让她幸福无忧地活下去.
　　离洛却仍是一派散淡随意,因为他瞥见星紫默,她并不惊惶,反而是云淡风轻,所以他觉得不需要担心,他相信她,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必胜的把握.
　　他不晓得,星紫默其实是装的,这种时候气势绝对不能输人,她必须装出这副样子.她不过在赌,毫无把握,只是在进行一场没有任何筹码的赌局.
　　这场赌局里,她押了自己,也押了离洛,流云和白涛.

　　她但笑不语,仿若事不关己.
　　果然,尹相见着她这个表情,甚是惊疑:"你不相信"
　　“相信."星紫默答,笑容温煦,悠悠而立.
　　她这个样子让尹相很惑然:难道她还有什么诡计不成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她一直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不可能出现纰漏.
　　尽量让自己的讶异不外显,他淡笑:"你想玩心理战术吗我不妨告诉你,你已经中了我的毒,我独家研制的宿久醉,毒药中的极品,你活不长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知道她到底有多失败,他讨厌她那副宠辱不惊从容淡然的模样,他想要她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星紫默微讶:难道他都没有注意过随她进来的白涛的吗他当真没有发现她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吗怎么会这样
　　正疑虑之际,一声风啸自耳边刮过,却是站在她右侧的白涛从腰间抽出了软剑直直地向尹相刺了过去.
　　他知道这一击必败,他不可能是主人的对手,他只是不想,不想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电光石火的瞬间,白涛那一剑划破这殿内深冷的空气,以分金断玉之势亟亟刺去,却在尹相的身前寸许堪堪停住,剑尖被他生生地用两指夹住,半分前进不得.

　　星紫默看不到,离洛看不到,流云也看不到,白涛此时已是七孔流血,面容扭曲,他方才就已经很难受,只是强撑着而已.
　　看到这副场景,尹相心中了然,一时之间怒火中烧,狠狠一扯,白涛的身体就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他实在太虚弱,能撑到这一刻已是不容易.
　　尹相从他手中夺过剑,对着他的背使进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下去,仿佛这一剑就能抵消他心中所有怨恨.

　　是的,白涛为星紫默付出的,远远比她所知的要多得多,那些不曾用在她身上的毒药,都悉数用到了他身上.只因每一次用药都有人看着,为了不伤害她,他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而这些,星紫默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她也不知道,整个王府除了流云,何蓝,其他所有人都是尹相的手下.
　　她还不知道,尹相其实并不叫尹相.

　　这一切,在她明白过来之后,她深深地体会到了人性的可怕,也越来越想要远离这个喧嚣的人世,和自己爱的人逍遥红尘.
　　而那时,这条路于她而言也那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