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还小的时候》石小鱼

38、第 38 章

　　EP 39：

　　丁冉收到郑应山的问候短信：安否？
　　他回一句：有卧底的紧张感。
　　现在的丁冉很自由，但不自在。他总想印证一下，自己这个工具人当得值不值。
　　“我想见见他。”丁冉发了条语音。
　　郑应山那边迟迟不见回复。
　　他又追加一句：“怎么着，大BOSS还不能见见我这干黑活儿的？”
　　直到傍晚，老郑才回了条信息：晚上八点，人字坡，那儿有个茶馆，不太好找。
　　丁冉从宗瑜出来，开车直接上了高速。人字坡？他心下嘀咕，这他妈哪儿是什么人字坡啊，分明是“十字坡”！

　　短促的敲门后，门应声而开。
　　陈若正在点烟，用的是桌上的火柴。他手里拢着细小的火苗，手移开，丁冉看见一张叼着烟的周正的脸。这动作和他的面相还有鼻梁上的眼镜并不搭，但是意外的，看起来还不错。
　　桌子后的人站起来，晃灭火柴，扔进烟灰缸。嘴上的烟交到指缝间，大概是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掐掉。
　　丁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亮了亮，同样的牌子。他笑笑，说：“丁冉。”
　　“陈若。”陈若做了个请的动作，说：“坐。”
　　丁冉扫了眼四周，包厢里家具、茶具都很讲究，除了墙上的几幅书法外再没什么太多的陈设。不透光的窗帘已然拉得严实，窗下的小几上摆着盘未下完的棋。小圆桌边一盏落地灯投下不宽的一道光晕，堪堪挨到陈若脚尖。
　　宗瑜十周年庆典上，陈若第一次见丁冉，如今近看，并不觉得这人像在台上时高傲，倒是五官变得凌厉的好看。他欠身给丁冉倒了杯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选的乌龙。”
　　丁冉望着他，看这人的脸，这人的眼，看不穿。
　　喝了半盏茶，丁冉问：“你手上有丹书铁券？”
　　陈若回答：“没有。”
　　“有人保得住你？”
　　“未必。”陈若想了想说：“就算保我，他手上无非一块官印，刻不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任性了。”丁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细微的沙沙的质感，他看着陈若没有变化的神色又问道：“稳定压倒一切，包括公平正义。一头是政客，一头是财阀，你真能兜得住？”
　　陈若捏着茶杯，视线在墙壁上扫了半圈，说：“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公明那套我不吃。”
　　“那你当我是晁天王啊。”几不可闻的笑声清浅的露出来，陈若一笑，拒人千里的劲儿就淡了。
　　可这话听着委实不吉利。
　　丁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袖口，“没人恨权力，恨的只是权力不在自己手上，对吧？”
　　“我自然不能手无寸铁，束手就擒。”
　　“和宗瑜斗，一旦玩儿现了，附送家破人亡大礼包。”丁冉低垂的眼睫翩然而起，抬眼望向陈若，“你比我了解姜琮升。”
　　投过来的视线被陈若径直接住，他要点头不点头的样子，“姜老板的哲学，是在你绝望的时候要让你更绝望。”
　　外人听来，这场谈话或许毫无逻辑，参与其中的两个人却能掂得出个中轻重。
　　“为什么找我？”丁冉问。
　　“看狠人，下硬菜。”
　　“我最多算抽到一手好牌的普通人，但实在没好到四个二带俩王的程度。”丁冉靠进椅子里，头向后仰了仰，像是回忆了一下才无辜笑道：“我以前的公司，他们叫我小猫儿。”
　　丁冉觉得别人看错了他，他既不争强也不好胜，自己如今的成绩更多的是靠父母耳提面命，不许他太落人后。他不算勤奋更不刻苦，只是享受了最好的资源并充分利用。尽管身边净是精英，他莫名其妙的会成为精英中的精英，这似乎是他的天赋，与生俱来。他要求自己保持优秀，这样才有足够资本，至于用这些资本去做什么，他没有仔细考虑过。想做，就成功；想要，就得到。前半句，他基本无往不利。
　　“你怎么会听了老郑的话，信了我是侦查尖兵？但凡考古一下，就该知道我是有眼无珠的莽夫。”
　　“嗯。”陈若没否认，“所以此后，必定心细如发。”
　　丁冉也没否认，“你不怕我当双面间谍？”
　　“我信你，姜琮升未必。”
　　丁冉嗤笑，“那我还有什么用处？”
　　“我有什么闪失，或许有人愿意继续。”
　　这话听着越发的不吉利了。诸如什么上烟敬酒，畅谈人生理想，拉关系拍马屁，让别人站在他跟前现身说法……这些对于丁冉统统都不管用。
　　此后的谈话渐渐步入正轨，类似于交心的倾谈。
　　丁冉保守估计上市公司股票停复牌制度的指导意见月底前会出台，那么宗瑜股份就凭空失掉了几个月的时候，最短在十个交易日内复牌，即使对相关事项另有规定，也会在二十五个交易日内复牌。
　　复牌前，宗瑜光电集资的退款细节应该已经拟定了；券商、信托、资产管理都蓄势待发，就等时机一到上门催债了；宗瑜前高管同意实名举报以前年度财务信息披露造假了；打伤记者、撞伤家属的嫌疑人海东县专案组已经控制住了……
　　丁冉说：“具体的复牌日期我通知你。“
　　陈若说：“二十四小时，我会让全部新闻见诸报端。”
　　“如今的新闻，哪儿还有做舆论监督的。这是宗瑜的新闻，记者，你喊不来的。”
　　“我能喊来投机的媒体，满口忠义仁爱，想的全是生意。“
　　“你以前是记者？”
　　“也不算吧。”陈若端起瓷杯，抿一口茶才慢悠悠说：“在杂志社实习的时候，我做过一期深度调查，讲医患关系，讲大处方、统单费，燕平大大小小的医院跑了三分之二，后来稿子没发成。几年后，我师哥跟进这个专题做回访，几乎没人再敢发声。当时，他认识了一个老头儿，在跑邻省的新闻。一个县级市的领导因为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事儿被关进精神科当神经病治，结果真给治疯了。事发的时候，医院以各种理由把记者清走，唯独漏了他，没人相信那么大岁数的人会是记者。再后来，我师哥成了燕平师大新闻传播学院的院长，我进了府办，让这老人去下边收赞助款，两年内不得在任何纪实类、艺术类刊物上发表文章。前几天，采访光电有两个记者被打了，其中一个是这老人的徒弟，他一直在跟宗瑜地产。”陈若没有告诉丁冉，在三个月期限将尽时，老记者居然意外募到了永安生态的赞助。
　　丁冉点起一支烟，宛若叹息道：“这么看，不碰这些，人会过得比较好。”
　　是啊，王锡成依然生死未卜，孔瑞洲到现在还是不肯松口见见师母。陈若似笑非笑的瞧他，“好和坏之间，无非是差了几个恶人，隔了个把不作为的衙门。”
　　丁冉叼着烟，含混骂了个脏字，也笑了。他说：“宗瑜地产我也在跟，但是插不进手，就算从子公司下手也不容易，不止恒翀一家有官字背景吧？”
　　陈若点头。
　　“我去土地局查过资料，觉得燕平新城有点儿意思。本来，我以为买卖的是安置房购置合同，或者是现房，其实买的是拆迁户手里的入住指标。换句话说，燕平新城的房子怎么盖，盖成什么样全是开发商说了算，因为了解新房具体面积，手里攥着选房单的人已经被提前换走了。”
　　“如果你查了大学城项目，会觉得更有意思。”
　　“我查了。大学城征集土地备案件，各级领导的审批文件一应俱全。但是关于土地性质变更和土地价格变动的批文，土地局的工作人员说没有任何一级主管单位行过文。”丁冉有问：“这些你都知道吧？”
　　“嗯。我不知道的是……能从宗瑜地产大学城的预算里看出地价降了多少吗？”
　　“我推算在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
　　“政协的救灾款和水利部的安置款呢？”
　　“款项的走向，我联系过银行，行长跟我家的交情还没好到那个份儿上，但理论上市委已经不止一次调阅过材料了。”
　　陈若点点头。他不便长时间离岗，又和丁冉敲定了一些细节，反复叮咛他一切小心后就要赶回海东县。
　　临出门，丁冉突然问：“你会娶她么？什么时候？等这事儿了了？”
　　言，是他有意失的。
　　于是，陈若就故意忽略了其中的不妥，毕竟提出问题的人家里养了一只兔子。
　　“我得先扼杀她拒绝我的一切借口，除非她说不爱。不光是保护，承诺，维系关系的技巧，我们之间……”陈若举了下手算是告别，他勾起唇角，温和的朝丁冉一笑，沉沉叹了口气，“得等到天时地利，机缘巧合。”
　　陈若意无所指，是丁冉听者有心。他端起桌上的茶猛灌一口。茶有些凉了，渗进唇齿间，苦涩味儿好重还久久等不来回甘。那一天，隔着那条门缝，纪晗没有说不爱，他之前还一直觉得欣喜，可怎么现在，剩下的全是沮丧。
　　冷风里，丁冉站在台阶上立了立衣领，轻轻哼起了歌：
　　Come listen for a moment lads and hear me tell my tale
　　How over the sea from England shore
　　I was condemned to sail
　　The jury found me guilty, sir
　　And said the judge, says he, \"For life, Jim Jones, I sentence you across the stormy sea.\"（《八恶人》插曲）
　　他就这么站着，抽完了一支烟。然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好像一个出神，下一秒就会有人把手递过来，他蜷起手指拉住她的，热热的一团。丁冉眼里涌出了平时难以得见的柔软，都不是小孩儿了，没必要再藏着那股别扭劲儿，非要把是非曲直掰扯清楚了吧。
　　那之后，沉不住气的郑应山先找了陈若，说，我一直担心你们俩一言不合……
　　没事儿，没动起手来。
　　老郑听得一愣，问，然后呢?
　　陈若说，他眼睛里有桃花和星星。
　　老郑又问丁冉。
　　丁冉沉默良久。他对自己说，为我内心向往又犹豫不决的快意恩仇吧。

　　======

　　“老郭给堵路上了，正好我看完这集给你化。”大春儿欢天喜地的嚷嚷，扔下手机，继续窝在沙发里追剧。
　　“好。”乔嫣坐直身子，伸出手指在光亮的化妆镜上划拉。天冷，她早早穿上了宽大的羽绒服，衣袖挺长，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食指。
　　“三郎，来呀~~~”乔嫣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大春儿电脑里传出来的锣鼓点儿往下哼了一句，“焚芝草，抚茶盘，一如初见。”
　　“你过来你过来，这也忒会撩了，还是你们唱京戏的都这么会撩？”
　　乔嫣拢拢大衣，坐到大春儿身侧，“追什么呢？《惜娇》？”
　　“《正乙楼旧事》，”屏幕里，戏台上，一张桌，两张凳，花旦和小生一方手帕、一柄折扇，说来也没什么太露骨的动作，就凭几句唱腔，几个眼神就能让人看得春情荡漾。大春儿摁了暂停，对着字幕把唱词一字一句念给乔嫣听,“玲珑玉骰嵌红豆，入骨相思何时偿？川涧花海蝶翻绕，仙舟清酒醉春江。”
　　乔嫣盯着屏幕，“这剧这么快就播了？”女配的唱腔是她配的，前前后后总共七段。
　　“下礼拜天就完了。这剧啊，男女主人设不算讨巧，倒是这对儿副CP，唯美虐心又不清不楚，火得连同人文都出了。”进度条又被拉回到“焚芝草”，霎时间化妆间里飘着的都是乔嫣的唱腔。大春儿看得兴奋，偎在小乔怀里蹭来蹭去，“能体会么？关键是不清不楚。”看着屏幕里俩人眉目传情，她摇头晃脑的跟唱，“涤冰心，洗烟尘，云水之间；龙团香，落玉壶，秋波滟潋；凤点头，泻清辉，雨入春山。”
　　直到片尾曲响起，大春儿才依依不舍关了电脑，打开化妆箱，学着剧中人的身段唱腔召唤乔嫣，“三郎，来呀~~~”
　　小乔没忍住，笑场了。她脱了羽绒服，一件黑色毛衣衬得她宛如纸片一般。
　　“怎么瘦成这样了？裙子我借了两条，老郭喜欢那条黑的，露得多，肯定大了。”大春儿歪着头，琢磨着那条小一号的红裙应该配个什么妆。
　　半天不见人过来，小乔也招呼她一句：“三郎，来呀~~~”
　　这一句好像比剧里那声的还要勾魂儿，大春儿这才想起来，乔嫣不是模特，唱戏才是她的本行。她在手上调着粉底色号，随口问一句：“怎么就辞职不唱了呢？学了这么些年，不唱多可惜呀。”
　　是可惜，别的小孩儿在听父母讲故事的时候，她在学戏；在撒娇玩耍的时候，她在学戏；甚至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她还在学戏。一出又一出，光默戏就不知写满了多少个本子，摞起来得有多高了？乔嫣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叹气，她说：“可能以后听戏的人多了，我这种没法留在专业院团的演员也能有戏唱吧。反正，我在心里求遍各路神仙了，你说要是真灵了，我该上哪儿还愿去？”
　　大春儿扶着小乔给她画眉毛，她说得好像挺带劲，可是眼睛里的情绪是平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不会灵验一样。
　　“乔嫣，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小乔脸上常常挂着笑，只是此刻的，未免太敷衍了些。
　　大春儿不再多问：“嗯，还真是没怎么的样儿。”

　　老郭风风火火回到工作室，正见着大春儿臂弯里挂着条红裙子。
　　“怎么不穿那黑的？”
　　“等好儿吧你。”大春儿抖抖裙子，“砰”一声把老郭关在门外。黑色那条她先让乔嫣试的，看着小乔背上的痕迹，大春儿拍拍胸脯，“造型的事儿，我说了算。”
　　门再拉开，乔嫣正背着身在椅子上换鞋。她懒得解鞋带，左右脚互相蹭蹭，硬生生把脚从鞋里拽出来。一条红裙，浓烈张扬，一截腰身细得惊人。这裙子领口高，只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布料下依稀能看到微微隆起的脊骨。
　　“小乔，够难约的啊。” 老郭绕到她面前。
　　乔嫣撩起眼皮子，看着他，挤出一抹僵硬讨好的笑，幽幽一叹：“你这棚，跟我犯冲。”
　　看着人站起身，大春儿问老郭：“这不比黑的好？”
　　“转一圈儿看看。”
　　裙摆旋出一圈饱满的弧度，配着细瘦的手臂和小腿。大春儿又给乔嫣补了补妆，唇色如血。
　　老郭打个响指，“走，进棚。”

　　外卖送到工作室，大春儿提着盒饭，那边棚里正好熄灯。
　　乔嫣披着羽绒服，烟夹在指尖上，过滤嘴上吮出一圈淡淡的口红。这烟是最后一张照片的道具，棚里不让吸烟，化妆间里找不到烟灰缸，她索性把烟叼进嘴里，烟熏着她，半眯着眼。乔吉祥今天下午回来，老郭进棚迟了，拍摄也就跟着迟了，依着乔吉祥进来的性子，如果乔嫣没提前报备，一套夺命连环call是跑不了的。小乔怕他担心，想赶紧打个电话报平安。帆布包的束口有根带子，打了死结，她不胜其烦的扯，越扯就越躁，越躁就越紧。
　　“过来吃饭。”大春儿看不过去，先抽下她嘴里的烟，扔去洗手间，又伸手把背包接过来，有条不紊的解开。
　　手机静静的，没有一个未接来电。电话一个一个拨出乔吉祥的号码，不见有人接听。
　　乔嫣捧着盒饭，扒拉两口，食不知味。一个手滑，夹起的排骨跌落到米饭上，晶莹的饭粒沾上酱色的汁水。乔嫣心里不安，她放下晚饭，手指用力扣着桌沿，手背上血管分明，配合造型的指甲油红得刺眼。
　　“我先回去了，我不放心老乔。”
　　大春儿看着乔嫣上了小柳的车，她背影单薄，说再见时的眼神也单薄，表面上看着只是人瘦了，但其实不止，总之就是变得不太一样了。

　　======

　　在火车上，乔吉祥就不太舒服，好像是旁边的女乘客香水味太重了。他开始打喷嚏，一阵阵发晕，睁开眼视野里满是黑白的颗粒，闭上眼，依然。老乔强撑着回到家，伸手去够书架上的喷雾，瓶子在他跌倒前落到地上，蹦跳翻滚着停在桌腿边。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一样，四面墙壁连同屋顶急剧压缩着，不断迫近他。视野里的颗粒越聚越多，逐渐遮住乔吉祥的全部视线，他在地上艰难的爬行，以指尖触动瓶身。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天旋地转，他无法抬头，更无法直立，只能抵在椅子上，继续摸索那支保命的喷雾。他挣扎、自救，在握住药瓶的那一刻，脸上一片凉意，全是泪，但不是哭，是憋得实在太难受了。乔吉祥的胸口像被生生撕裂一样，很疼，他用力去呼吸，每吸入一口气都要花上好长的时间。
　　乔嫣冲进院子，一间间屋门被推开，她狂喊：“老乔？舅？乔吉祥？”
　　老乔发不出声音。
　　角落里，他垂着头，蜷着身体，手里攥着吸雾剂哆嗦。他与乔嫣双目对视那一瞬间，眼神里不止有恐惧，还有难堪。
　　乔嫣冲向那他，跪在地上，死命捶着他的背。他喘的时候，捶背会稍稍舒服一点儿。她异常用力，好像每一拳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每一拳都要把他捶散。
　　“药都不带了，活该！让你不注意，不上心！”她嘶吼着，眼泪唰的漫满眼眶，糊住了视线。小乔伸出手，却不是擦自己脸上的泪，而捧着乔吉祥的脸，拿拇指轻轻擦拭他的眼角。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以后不许偷偷抽烟，一口都不行。不许打扫卫生，我搞卫生你就躲出去，有多远躲多远。不许接外地的私活，不许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儿。”她原本有很多恶毒的话，可是看着乔吉祥的样子，渐渐就说不出来了。
　　“魂儿……捡回来没有？”乔吉祥好了些，但说话还是费劲，字都是几个几个挤出来的，“我在这儿呢……没事儿，啊。”
　　“别再说话了！”小乔又要发作，一抬眼，正看见老乔鬓边的白发。
　　“掉金豆儿了还……你以前……不爱哭啊。”
　　“还不是你招的。”乔嫣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乔吉祥只能听个大概 ——“连累你在里边受苦了。”
　　那之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

　　乔嫣一直在床边陪着乔吉祥，忽然听他包里有动静，“是不是你手机响？”
　　“去帮我看看，不是来新活儿就不搭理他。”
　　“刚不说了，不许接私活儿了。”小乔翻出手机，一边接听一边传话：“问咱家卖不卖房？”
　　“你问他死不死。”
　　乔嫣嘿嘿一乐，“咱本着最大限度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针，饶他一命，成么？”
　　挂了电话，她发现屏幕上还有新信息提示，发信人是“二院”。
　　—— 让她去和心里医生聊聊，看看会不会有帮助。来二院，我去约，辛苦你。
　　“二院”发了不止一条，以往也有一些，时间并不规律，内容也很纷复，问过近况、问过事业、问过情感、最近，问健康比较多。
　　乔嫣机械的把手机塞到老乔手里，一转身，坐得远远的。她说过，如果你们再联系，别告诉我，是她自己没忍住，她生自己的气。
　　老乔张张口，想要说什么，空咽了一口气，又闭了嘴。以前，偶尔提到薛侃，气氛会瞬时在乔嫣那一方变得剑拔弩张。此刻的她像是丢了魂一样，不是难过，也不是怨怼，就只是四顾茫然。
　　乔嫣的视线僵硬的从老乔身上移开，从一个角度转到另一个角度，最后盯着地板看自己投落的影子。
　　“白天，你要么去拍片子，要么在院儿里做功课，一分钟都不见你停，夜里你整宿整宿睡不着，做噩梦，什么人能禁得住这种熬法？他说得没错，去医院看看吧，治好之前……让陈若过来哄你睡觉。”
　　心里的话到底没能赢过嘴边的话。其实，老乔心里放的名字是苗震，他一直站陈若是没有错，但对乔嫣最有效的却未必是他挺的人。乔嫣把关于苗震的一切埋得深深的，如同巨石沉入水底，似乎再也没有浮上来的可能。可苗震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浮木，她把寄托在他身上的所有，也一并弄沉了。
　　乔嫣扯出一抹笑，又突然皱了下眉。原本，薛侃的痕迹在跨越漫长的时间之后，经变得愈加面目全非和遥不可及，此刻，却因着陈若，因着她一场死里逃生，呼啸着倾轧而来。她很认真的回望乔吉祥，“你也去医院看看吧。你去，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