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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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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 37:
陈若忙到像台连轴转的机器,机器稍微停下片刻,他就会想到乔嫣,继而想到薛侃。
按理说,从乔吉祥那里求证薛侃和乔嫣的关系是最保险的做法,可是道理归道理,陈若是陈若,他有时候也不算特别讲道理。与其说他要确认的是他们的关系,倒不如说他只想确定乔嫣的反应。
陈若摸起桌上的薄荷糖,丢了一颗到嘴里。他又一次下意识打开和乔嫣的微信聊天页面,最后的留言已经在很多天前了。因为自己的工作性质,乔嫣从不主动联系他,而他也破例的一连多日音讯全无。
这天中午,寒流突然就来了,傍晚时分开始下雨,细细的并不大,却足以隔绝一切快乐。陈若跟孔瑞洲请了一晚上假,说要回趟市里。路上他接到向桓的电话,确认跳槽永安的前宗瑜高管同意实名举报宗瑜财务造假。
陈若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宗瑜用尽方法使舆情冷却,再加上滚动播出的公益广告,即便真如丁冉所说宗瑜股份不得不提前复牌,也未必会对股价有致命一击。
“向助理,联系《时财经纬》和其他媒体,”陈若曲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争取说服他们针对之前宗瑜拉大旗作虎皮的报导发表声明,评论员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时财经纬》作为财经类权威媒体将加强网站发表和转载的审核力度,防止个别新闻人公器私用,防止个人观点被群众误解。还有,之前有客人因为在六八七被员工殴打报警,不但没立案,还在§J§车里被§J§员再次殴打……”
向桓说:“这事儿反转了,变成了客人骚扰两名女性在先。现在又反转成这俩女的之前就跟报警的客人有金钱纠葛。”
“向助理,你还记得事情最初曝出来的原因吗?”
事情的起因是客人在六八七被打,引发众怒的焦点却是古城分局明目张胆的给六八七撑起了保护伞。不管案子走向如何,结果如何,事件报导的初衷只是四个字——警匪勾结。那么现在呢?向桓被陈若点醒,突然就是一阵脊背发凉。
“向助理,不单单是转移焦点这么简单,务必一切小心。”
挂了电话,陈若把收音机音量调大,金子君正在上广播节目给她的下一场戏《锁麟囊》做宣传。
“我最怕戏台底下无看客。投资人们都懂得观众决定市场,如果京剧能赚钱,没有人会去投烂剧,说得不客气,如今的市场渐渐演变成劣币驱逐良币的状态。所以,非常感谢宗瑜传媒对京剧的关注和一如既往的支持。”
主持人说,金老板的观点似乎与您的琴师苗震老师不谋而合。
在那么一两秒的空白过后,金子君说:“很遗憾,我之后的六场戏都不是苗震老师操琴。”
陈若松了方向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金子君又接着说:“苗震老师认为昆曲和京剧的形神气韵代表了东方美学的极致,这是艺术,只能为一个特定的圈层接收,所以我们都没有想过对京剧做下沉营销。”
“下沉?”主持人似乎觉得用词不妥。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这是艺术流派,国学、文脉传承的良性状态。可现实却是审美滑坡,中华文脉传承艰难。不止京剧,各个剧种都面临着门前冷落鞍马稀的窘境,但我仍然希望这是不为资本左右的一方净土。这一次的《锁麟囊》从1940年首演,至今唱了七十多年(注:故事背景2012/2013),唱词不但耐听更耐琢磨,字字句句诗意盎然。虽然不是梅派传统戏,但我想最先把它介绍给观众。”
主持人继续追问,苗震老师的电影配乐刚刚得了奖,他的退出是因为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戏曲以外的领域?
金子君回答说:“我只是戏曲演员,但苗震老师不止是京剧琴师。他希望能对一味迎合市场或是被资本操控的所谓艺术有所反抗。你看到的是一个曾经没有个人社交账号的人做出了改变,不是他妥协,是他希望通过他的方式帮到不管经历过什么,依然对戏曲或是演奏有执着热爱的人。苗震老师的性格里……”金子君长长出了口气,“有固执,有对艺术的坚守,还有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
金子君对苗震的评价在陈若心里打着转,也许苗震并不奢望改变周遭的一切,他只是希望自己不曾被周遭的一切改变。陈若又一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最后索性摘掉了。车子平稳的往前行驶,直到后车响了两声喇叭声,他才反应过来,加大了油门。
雨还在下,映得迁三斜街十六号的院子朦胧又凄冷。陈若轻轻敲门,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垂在身侧。和乔吉祥每次见到他一样,陈若的那双眼睛依旧漠然,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站在廊下静静的把烟抽完,掐灭了才推开乔嫣的房门。陈若的动作很轻,依然把她惊醒了。他似乎料到她会醒,站着没动,像是只为等她看向他,就像他们初见那次。
陈若穿了件大衣,整个人严丝合缝的包裹在那件衣服里,显得斯文又克制。
越是克制,越显得惊心动魄。
他手里还提了一袋子花花绿绿的糖果,整个人看上去像幅漂亮的画。乔嫣看着他,反应了片刻,“你怎么来了?”
他没答她的话,而是问:“老乔给你热饭呢,说你睡了小半天了,饿不饿?”
乔嫣摇摇头,拉着被子靠着床头半坐起来,整个人看着病恹恹的。
脱了外衣,陈若给小乔倒了杯水,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半,剩下的被陈若接着喝完。他帮她拨了拨头发,然后手肘撑在桌沿上,手托着下巴就这么看着她。本以为乔嫣会问自己过去几天为什么杳无音讯,她却问,要不要吃糖?
“好啊。”若有若无的烟味儿和陈若轻缓的声音掺杂在一起。
乔嫣捏了捏巧克力的包装袋,发出清脆的嚓嚓声,她挑出了两颗一模一样的,拨开一颗递给他。
陈若坐上床沿,捏住她的指尖,从她摊开的掌心里取走那颗巧克力。他看着她笑了一下,觉得眼睛有点儿发酸。
乔嫣含着巧克力,含混的问:“你也觉得我苦?”她抬起头,床头灯的光线被陈若挡住,他撑着床头揽住她的肩,低头吻下来。嘴里是淡淡的甜味儿,他们吃的同一种巧克力,彼此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陈若看着乔嫣近在咫尺的眉眼,“老乔说你因为住院的时候放了甲方鸽子,昨天一下子拍了几十套衣服,下午进棚,拍了通宵,早上又直接去片场当替身舞绸子。”
“那是天女散花,”小乔把“花”字拖得很长,她下意识的扶住陈若的手臂说:“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像,这一出,又难又美。你见没见过徐悲鸿画梅先生的《天女散花》?就是那个造型。演员其实培训过,但是剧组为了出效果,弄了个二十几尺长的绸子,她舞不起来才临时打电话找的我。”
“得多大力气才能把二十几尺的绸子舞起来?”陈若把住乔嫣那一截细腰,手上加了点儿力道,提了提嗓子问:“你觉得你有几条命?”
“累到油尽灯枯,我就能安稳睡个好觉了。”她本来就浅眠,最近更深被噩梦纠缠。
陈若收紧虎口,顺着乔嫣的肋骨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移。衣服下摆被他带起,他的手很凉,低温渗进她皮肤,传到血液,带得心跳的节奏都快了。凉意让乔嫣不自禁的要躲,她握着陈若的手腕怕他还要往上,她没穿内衣。
陈若的手指在她肋下的疤痕上停下,来来回回的描摹。利器刺入血肉,仿佛四周蔓延着混了血腥味的浊气,那是怎样的疼痛伴随着生命的流失,陈若甚至无法感同身受。
“你是下了多重的手?”
“呵,”乔嫣抿了抿嘴,失笑道:“该死的胜负欲。姜琮升最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偏要赌他舍不得我死。”
她闭上眼,偎进陈若怀里,顺势按下他的手腕。陈若笑得散漫,由着她处置自己的手。乔嫣又再翻了个身,往下挪了挪,舒舒服服枕在陈若的胸口和小腹间。她的脸有一半被灯光映着,另一半因为头发拢着光,隐在阴影里,他便抬手把她的长发别向耳后。指腹划过耳垂,指背顺着下颌的曲线一点一点移动,最后勾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呼吸起伏,她也跟着起伏。她能觉出他身上的烟味又冷又淡,也能觉出他微微低下了头。
“好热闹,”乔嫣睁开眼睛,“你这肚子里叽里咕噜的乱响都是些什么呀?”
“全是见色起意。”
她身上有股劲儿,特别抓人,拦也拦不住。
握着陈若的手,乔嫣重新靠回床头,全副精神都投在他的掌心。
“看出什么了?”陈若问,“好还是不好啊?”
她伸出食指缓缓勾划他的掌纹,声音很轻的说:“你以后大富大贵,有钱有权。”
一时无声,房间里静得可怕。陈若希望乔嫣的每一天明朗又干净,他试图为她做些什么,可至今什么都没能做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一场又一场噩梦吞没。
“老郑说,小柳陪你去报案了。”
“嗯。”乔嫣声音温和的诘问,“我只是碰见了不愿意受理的J C,并不是燕平F 制败坏,是不是?燕平不是个法无条款,章无明文的地方,是不是?你每天见到的都是这座城里的高官,他们也这么想的,是不是?”
再忍忍。话堵在陈若喉咙里,又被他一点点吞回去。“再忍忍”算不算许诺?一忍再忍之后,是否真的能有一线天光照在她脚下?
“乖乖在家休息一段日子,把身体先养好,好不好?你还担心我养不起你?”
在两个人的目光马上要碰上,乔嫣转开了头,“陈若,电影下映了。”
“嗯。”无需言语,无需表情,甚至无需视线交错陈若就能觉察到乔嫣的异样,“不是我有意冷落你,有些事儿,我必须一个人先想清楚。”
有那么一两次,乔嫣点开和陈若的微信,正巧对话框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过来。那是一种深切的不安定感,就如同两个人之间不安定的关系。
“如果你有难处,只要告诉我,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我不会逼着你非要给我一个理由。”乔嫣望向陈若,笑意居然有几分豁达。
陈若懂了,为什么进门时老乔会说,迁三写意都让人封了,我也就是接点儿外包的私活儿,小乔现在哪敢得罪甲方。乔嫣不质疑他能养她,可是她不从来没信过他们会长相厮守,她觉得这只是陈若模棱两可的尝试,或是路见不平施以的援手。
“你是太信得过我,还是从来没信过我?”陈若多想把自己一颗心掏出来,摁在乔嫣手上,她不接着都不行,“我要是说了,然后呢?”
乔嫣把头往后仰了仰,轻轻唱着:“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接着紧紧闭上眼……”她唱到这儿就省去了后面的歌词,只是轻轻哼着旋律。(周杰伦 《轨迹》)
无法相爱,无法忘记,他的姑娘不需要再经历第二次了。陈若冷了脸,扳住乔嫣的肩,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累傻了吧?好好说话!”
是啊,太累了。活着,已经让乔嫣竭尽全力了。
困在逆境中的陈若同样精疲力竭。
公理正义,是抽象概念下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故事。乔嫣与他,都不是局外人,他们拥有同样的疼痛和战栗,只是程度不同,不是不曾经历。信念又是那么岌岌可危的东西,宗瑜的势力,各方的阻挠,孔瑞洲的野心,王锡成的案子,留滞的四十八小时……从怀疑到恐惧,这感觉周而复始无限循环,陈若怕自己会麻木,会遗忘,会再也听不见心里真正的声音。
这个雨夜把所有的情绪都扩大了。
陈若的无助与脆弱在此时无法遁形,他觉得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现实、盼望、甚至幻想,在千丝万缕间隔空对望,未知、变数、甚至巧合,他在每一步筹划中备受煎熬。是的,还有巧合,天底下最不该发生的巧合。他要以怎样的口吻告知自己的养父,我要娶的人,她的生父害死了您的女儿、我的前妻。
他多希望乔嫣能明白,理想主义少年也会被现实招安,是她再次撑起了他对公理正义的一丁点儿希冀。不管遇到什么苦,她都吞下去了,没认过输,没低过头。他多希望她的心跳能与他应和,她把信任、依赖完完整整的交到他手上,毫无保留,真诚以待。
陈若开始给乔嫣讲述她在仁爱抢救的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始的,就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乔嫣黑而深的眼睛。
“你的血型是Rh阴性A型,仁爱没有备血。没有人知道你能撑多久,所幸,有人及时赶到了。给你输血,救你性命的,是燕平医大第二附属医院院长——薛侃。”
乔嫣的指尖很明显的抖了一下,她猝然喘了口气,望着陈若的眼里满是疑惑与茫然。
陈若重复:“薛侃。”
两个字,一秒钟,这个瞬间恐怖又荒谬,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沉默中的乔嫣终于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她本能的抗拒接受这个事实,一把推开面前的陈若,光着脚冲出屋子往前院跑。她唯一的机会是向乔吉祥求证,自己的获救与薛侃全无关联,陈若是在信口开河。
乔嫣一脚刚跨出门就被陈若拖住了腰,她像是受伤发狠的小兽疯了似的推搡,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你看着我,乔嫣,你看着我。”陈若大口的喘气,语气里的不安听得真真切切。
小乔不看他,无意识的挥动着四肢抵抗,想要尽快摆脱他的怀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陈若所说的不是事实。
陈若紧紧把她揽在怀里,像是怕她一旦挣脱便消失不见。直到她的挣扎渐渐失去力量,他才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让她的额头贴上自己的颈窝。
乔嫣别开脸,在陈若的操控下漠然的把头枕在他肩上。眼前蒙上一层水雾,透过窗户,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丁香树变得一片模糊。
乔子意离世,她一个人守着这间院子,离实际上的无家可归也就一线之隔。那时候,她的父亲在哪里?金子君带她离开这个院子,行李只有一只不大的皮箱和一只风筝,有亲人陪伴的童年只堪堪撑起了一个行李箱的空间,这里面几乎没有对于父亲的记忆。
薛侃,他从未承认过她,他却以他的方式残忍的给了她两次生命。多荒唐,多可笑。如果可以选择,乔嫣宁愿从未出生,如果不能选择,她甘愿一命还一命,把身体里源于薛侃的那一半血液流干。
陈若把乔嫣抱回床上,又把她拖回自己怀里,仍旧让她枕着自己的肩。他握着她的手说:“看看我,乖,跟我说句话。”
“嗯。”乔嫣自顾自的点点头,仍是看着窗外,“你知道丁香什么时候开花吗?”
她并不在意陈若的回答,就只是自言自语的说下去,“四月底,五月初。”
“五月,我学会了写四个字。”乔嫣顿了顿,“我才知道寻人启事是要有名字和照片的……我怎么会有照片,我连他长什么样儿都记不清……他笑起来好像有个梨涡,在右边,也可能没有。我就见过他一次,他站在院子里,在丁香树底下冲我笑了一下……他好像很高,也可能是我那时候太矮了。还有啊,他走路很快,离开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大……那天,他穿浅蓝色的衬衣,袖子卷到这里,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鞋子,这些我都记得,因为他一直背对着我,我偷偷看了很久……我写了好多张寻人启事贴在街上,我妈整条街的找,一张一张的撕。她怕撕不全,问我到底贴了多少。我被狠狠揍了一顿,因为不肯告诉她……其实,她就只是落下了丁香树上的那一张。我妈终于看见了,她抱着我哭,说不可以说,她收了钱的,跟谁都不可以说……一直到我妈过世前,她不是故意说给我师父的,是因为他不要我,我妈总要让师父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来的……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他叫薛侃,是个医生。我妈至死都在跟我说,不能说,跟谁都不能说。”
五月,初夏,阳光刺眼,但是没有灼热的温度。
乔嫣慢慢闭上眼睛,为什么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颠倒的?
这一夜,这一场爆发,耗尽了小乔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她不想思考,不想回忆,安安静静不闪不躲的任由陈若抱着,就像一具没有灵魂仅存血肉的躯壳。
怀里的人瘦得能被一阵风吹走,陈若抱着她,连她的连呼吸声都听不清楚。他以为乔嫣睡着了,轻轻动了动,她却伸手抓紧了他的衣袖。
乔嫣更深的把脸埋在他怀里,“因为薛侃?”
“是”陈若回答,“段慈的死和他有关,这是我踏进府办的初衷。我从最初的新闻记者变成大学老师,因为我知道学界和业界根本是两个世界。我经历过漫长的医L事G调查,后来又成了副市长的秘书,因为我越来越质疑法律的公正,越来越疑惑程序正义能否达到我心中的正义。如果穷究,就势必要不停的问为什么,越问变量就越多,我没有答案啊。”
“我没忘。”陈若打开钱包,从里面掏出两张已经过期的电影票,“我也会想逃避,哪怕只是几天而已。”
小乔叹息着伸出手,抚摸陈若的侧脸,像是某种出格的疼爱,“遇到我,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乔嫣的手被陈若握住,带着它往他心脏的位置放去。
她喉咙里发出隐忍压抑的呜咽,“我们在一起,像不像在作弊?”
陈若的吻落在乔嫣泛红的眼角,尝到她的泪,有一点点咸。他更深的低下头,嘴唇寻到她的嘴唇。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之后,在某一刻,他放弃了,动作近乎疯狂。
只是,这个吻怎么都不对味道,苦涩的,吻得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