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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EP 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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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 35:
宗瑜发行新债的计划胎死腹中。小杨总跟银行多番周旋后,仅仅谈到一个不太体面的结果,燕商行搁置了宗瑜集团最新的贷款审批,到期贷款,利息如期支付,暂缓偿还本金。杨云嘉和姜琮升说,股权质押融资他会再想办法,但是最近风向不对,不止银行,券商、信托、资产管理方方面面都有异动。还有光电的集资,上边从这里捞的黑钱也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海东、海西两个县里估计有百分之四五十的人参与其中,再加上周边的几个县,人数和金额早就超过我们的预期了。新闻可以压,可是一旦工作组叫停集资,别说还本,连下个月的利息集团都拿不出。
姜琮升看着他,捏了捏手腕上沾过血的佛珠,这集§zi§an§上埋的人不会是一个两个。
由于四季度宗瑜预算紧缩,市场部、公关部最终采纳了丁冉的建议,把对产品广告的部分支出拨给了公益广告。第一期广告是佑佑自闭症康复培训机构在全国范围内对患者家属的访谈,丁冉赫然在名单上看到了纪曦的名字。
秒针一下一下规律的走,丁冉就这么盯着时钟,盯了很久,然后在手机上摁出了一串熟悉的数字。他其实没想到,这个号码依然能打通。短促的几秒后对方接起来,丁冉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京城的夜晚大雨倾盆,楼下几辆车的警报器被触动,身后是然然的歇斯底里,他不接受任何噪音,尖锐的声响会让他发狂,纪曦和汪雁兮在哄他。
时间稍微有点儿久了,丁冉记忆里的画面卡卡的,声音也卡卡的,“你没换手机号?”
嘈杂的背景音一瞬之间被几个字吞噬得如此沉默。
相同的背景音在丁冉耳畔扩大,在他想要挂断手机的时候,有个声音说:“你换了。”
丁冉的号码是在离开启华的时候换的。
“你……”他原本是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在开口时生硬的把问题转到了安然身上,“你外甥还好吗?”
“好。”她说得很慢,好像在思索,挑拣些该说的,能说的,“我姐,我妈,教他站,教他坐;教他吃饭不能生吞,要一口一口的嚼;教他不能因为衣服湿了就随便脱个精光,不分地点不分场合;她们俩用手指头在他嘴里扣出了音节,教会了他讲话。他上幼儿园了,普通幼儿园。”
丁冉曾经问过徐靖远,她要是过得好,我是不是就别烦她了?徐工说,她要是过得不好呢?丁冉回答,她不会来烦我。
是啊,她不想告诉丁冉,然然在幼儿园里三天两头被投诉。他还是那样,在受到刺激的时候变得暴躁,打别人,也打自己。他的思维依然没有逻辑,在一众小朋友中显得突兀,没有专注,不会寻找。
“我看到佑佑的公益广告名单上有你姐姐的名字。如果可以,能不能……”
“你去了宗瑜?”难怪这届启华奖学金助学金的颁发仪式上启华的代表换了旁人。
“嗯。我只是担心,也许不止访谈,还有什么后续。”
“我姐入选是因为然然是被资助的个案,但这好像不是宗瑜想要的。我姐已经退出了,我们这个家,能平凡就已经很不平凡了。”
“如果宗瑜还有类似的活动,别参与。”
“好。”她信他,答应得特别痛快。
“那个……那个……”丁冉,你是丁冉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支支吾吾过,“钱上有什么需要,打给我。”
“够用。”那笔钱只是为了留给安然。纪家的三个女人,谁都不可能陪着他走到头儿,给他留点儿钱,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到走的那天也能体体面面的。乘肥马,衣轻裘,总归是好过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纪晗……”她并不完美,但是特别美好,这种美好并不以高尚的方式存在,不能因为染了颜色就否定其中的澄澈。一个这样的姑娘,她把自己困在绝望里,哪怕你肯拿一百二十分来爱她,她都未必会不顾一切,更何况,你从未尽过全力。手机里传过去的仅仅是丁冉努力收敛后的点滴,“你的那棵草……”
她手心里攥着电话,攥着一星半点儿的温度,不想让它那么快散了,“稻草……留起来救命。”
宗瑜集团和出资人谈判的缓兵之计没有奏效,燕商行的dai§款无法到位,原本按月发放的股息变得无以为继。眼看着,这个越吹越大的泡泡就要破了。在谈判代表集体离场后,宗瑜总部授意宗瑜光电宣布本月股§xi§停发,原因是工作§zu§的调§cha§尚未结束,得出结论前一切§资§chan§冻结。宗瑜的目的只有一个,鼓动出资者找§gong§作§zu§闹事,给§xian§里§shi§里§施加压力,最终由得利最多的人促成宗瑜的贷§kuan。没人肯坐以待毙看着官§mao§落地,再说宗瑜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遇佛杀佛,遇魔杀魔这是本分。
孔瑞洲到达海东县后,直接赶往§gong§工作组驻地。由于§公§an§干§jing§维持秩序,§请§yuan§min§众§仍在可控的范围内。§县§zhang§,§县§wei§shu§ji,县§gong§安§ju§长和工作组长通报了调cha情况,之前的调查重点是在界定光电的操作属于ji资还是募gu,属于金rong融行为还是公si行为。如果认定为fei法ji资,那么宗瑜光电的行为违法,出资民众助长非§fa§集§zi§的行为同样违fa。对于扰乱she会秩xu的wei法fen子采取qiang制措shi,有助于平息事态。与会人员中相当一部分是同光电§集§zi§an§有§li§益§关§lian§的§领§导,按照“未竟之书”的爆料,他们身后可能还牵扯到宋以凤和闻先东。本地官yuan希望抓几个带tou闹shi的杀一儆百。可同时,他们也清楚很多人把全副身家都投进去了,一旦颗粒无收,自然是要拿性命来拼的,玉石俱焚,不在话下。此外,还有若干出zi额度不大的min众,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谁都没有明确的答案。一来二去的,就在zhua与bu抓上僵持着。
孔瑞洲并不想在ji资和mu股这个存在争议的论题上多费时间,而是问海东§县§联合海西县究竟有多少§jing§li§可以出动?每名§gan§jing§需要§zhua§bu§几名群众?离海东海西最近的临城kan§shou§所§是否有足够的空间§羁§ya§?是否能保证门外的§qing§愿§min§众§一个不留全部§zhua§bu§?如果抓bu导致事态恶化,更多的§民§众§bao§围§gong作组驻地,下一步的行动预案是什么?如果以上五个问题§xian§委§都有明确的答案,是不是就可以做出决议,cai取司fa行dong?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孔瑞洲等了很久才说,如果放弃强zhi措shi,需要尽快开始新一轮的谈判,募ji的钱kuan如数归还是底线,不搞暗箱操作是前提。
会议一直到凌晨才结束,为了平息min愤,确保新一轮的谈判能够开展,§县§gong§an§局§成立zhuan§an§组§对谈§判§代§表§家§属§车§祸§,两名记者§被§殴§打§,以及宗瑜光电集zi或募gu可能存在的§fan§罪§行§为§li§案§侦§cha§。最后决定,由孔瑞洲和工作组组长共同主持新一轮的谈判。
邵婷一出来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哥,让他不要回来。她质问陈若,为什么毫无征兆就招此无妄之灾?不是针对我哥,不是针对仁爱,只是冲着你陈若来的。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们全是被拉来给你垫背的?
陈若无法反驳,他很抱歉让他们兄妹受到牵连,只能由着邵婷又骂又哭,发泄情绪。
邵拥的电话很快就到了,他没有责怪陈若,只是想求证事情的原委。
“如果仅仅是因为仁爱yi§bao§定点,不应该牵扯邵婷,即使她是院长助理,也不可能硬要逼她杜撰跟你的关系。卫sheng§ju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针对仁爱只是借题发挥。”
陈若回答,有些惨淡的悲情,“这是官chang争斗,我也是被上峰放在天平上称的那一个,称出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陈处,这事儿跟闻mi书zhang的电话有没有关系?病人那么重的伤情,开放性伤口,肝脏右叶多处不规则破裂,腹腔积液,膈肌上有创口,博动性出血。闻秘shu长要求我们院不做§deng§记,不写病§li。”
“所以,是有病历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果仁爱势必要做炮灰,我得自保,得在它成灰之前搏一把。邵婷说,她觉得bing人是受§到§wei§胁,才不得不说是自己刺shang自己。”
“那邵院长觉得呢?”
“未必,也可能是向死而生。病人肩部、上肢有防御伤,背部多处挫裂创伤伴软组织损伤,不是意§wai§造成的,是蓄意,下了狠手,更像是泄愤。”
泄愤并不仅仅因为他与她的“点头之交”。那些伤她不肯让他看见,但是陈若知道,姜琮升对她作恶从来都是露骨又昭彰。
“邵婷还说,”邵院长停顿了片刻,“她是你女朋友。”
是,可邵拥口中的那个她是姜琮抱在怀里送到医院的。
“救她命的不止仁爱外科的孟主任,还有薛院。”
“薛院?”陈若似乎是下意识的重复了一次。
“对二院,陈处一直有特殊的敏感。”
陈若大脑里的血液瞬间褪尽,又猛的涌回来,他握着电话,指尖发麻。
“病人血型是Rh阴性A型,薛院恰巧和她血型相同。我们院备血不足,薛院恰巧及时赶到。”
“薛侃给她输的血?”陈若的声音在抖,像有一只手扼着喉咙,“是姜琮升把他找来的,还是闻先东把他找来的?”
“这种血型的比例只占0.1%到0.3%,如果姜总和闻秘书长跟薛院不是深交的话,大概率不可能知道。”
“什么意思?”陈若觉得自己此时的心跳是停顿的,“薛侃和她是什么关系?”
是个问句,邵拥却不回答,“陈处,yi§保的事儿我由衷的谢谢你,也保证绝对不会牵连到你。但是邵婷,我拜托你,别因为你们的恩怨把她牵扯进来。”
此时,那个最擅长情绪管理,始终不动声色的陈若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脑子里电光石火间涌出疑问,为什么薛侃会及时出现,为什么会有这千分之零点几的可能?他细致的调查过薛侃的一切,他有过一个孩子,年幼夭折,从孩子出生到死亡,白纸黑字有据可查。那孩子千真万确不是乔嫣,他与她的关系根本没有丝毫的痕迹。
发动引擎,踩下油门,去海东县陈若走的还是那条郑应山陪他去找邹静的路,打开车窗,连吹来的风都是一样的。他等了那么久,一点点抽丝剥茧要去窥探事情的真相,可他越来越惶恐,像是一个人在夜路上独行,听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追逐的方向越来越偏颇。这是冥冥中的定数?你在这里得到些什么,势必在别处失掉些什么?如果是这样,他会和这个世界反目。
本来,他可以在这一段路上肆无忌惮的想念,可邵拥的一个电话之后,她的姑娘,她身上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陈若就是觉得心上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舒服。
不管爱人,还是被爱,原来都是有重量的。
到达海东县,孔瑞洲详细的询问了陈若那四十八小时里的细节。陈若故意慢行了几步,跟在孔瑞洲身后。他的骄傲原不允许自己把这两天的经历告诉任何人,但他必须对孔瑞洲坦白,自己的生死荣辱,都在上峰的一念之间。
“受苦了,也算是难得的历练。”
陈若笑笑,历练这东西,难得的,未必就是好的,“按理说,他们既然敢抓我,就不可能放了我。我以为怎么也要等到全国执fa程xu大检查才会有机会。”
“这个机会是要留给你老师的,他信奉舍身求法,为民请命。”孔瑞洲并没有跟陈若提及闻先东在这48小时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只是说,“耐心可以更大一些,比如今天的ji§zi案,比如之后的闻秘书长。”
从录音室回来,乔嫣留小柳吃饭,他推说郑应山那边还有事儿,说什么不肯留下。下车前,小柳跟乔嫣说,山哥还在想办法查§那§辆§套§pai§chu§租§,我们在监控上找到姜琮升的车了,是往小镜湖方向去的,跟你的手机定位重合,但是还没法§证§明§是§他§bang§架§,最多算是§非§fa§拘§jin§。
小乔扶着车门说:“我曾经拿着院里的监控录像去报警,结果还是不了了之。他们这种人只手遮天,颠倒黑白。他能送我去的医院,就能把§非§fa§拘§jin§说成救死扶伤。”她叹了口气,无非是又一次对公正的质疑,无非是无权无势的草民又一次无奈的加成。
饭桌边,老乔和小乔俩人对坐着,乔嫣手里握着筷子,没像往常那样囫囵,而是一口一口慢慢的,吃得索然无味。
“唱得不好?”
“没,挺好,也挺照顾我的,中间还让我歇了一次。”
“人家不满意你休息了?”
乔嫣摇摇头,软绵绵的看着舅舅,咬着嘴唇不说话。
乔吉祥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那就好好吃饭。”
“在医院陪着我,好多天没生意了吧?我看板子从早上就下着。”
“明天就升起来,你都回来了。”
“能升么?工shang说咱们超范围jing营,不he§li收fei的事儿,你不打算跟我说?”她大约能想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强者向弱者拔刀,弱者再向更弱者拔刀。
乔吉祥嘿嘿干笑两声,“这条街上,有你多少耳目?”
“舅,不用瞒着我。”屋里的灯光明明很亮,老乔觉得有一瞬,乔嫣眼里一片死灰。
乔嫣握握老乔的胳膊,你们不欠我什么。
“今天的弦儿是师叔。”
“他在?”
乔嫣摇摇头。苗震的琴她怎么会听错,她只是不敢信。她本来以为这个机会是张院的推荐。
乔吉祥盯着小乔病容憔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不敢多看,怕眼睛湿起来显得不够爷们儿。
“我再歇几天就没事儿了。”说着没事儿的乔嫣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没事儿的。
“把自己吃胖点儿,那么多人都心疼你,陈若,子君,还有苗震。”
乔嫣嘴唇微张,再次沉默,这让乔吉祥和她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面前的一碗汤救了她,让她可以暂时低下头。小乔喝两口汤,扬起脸努力朝老乔笑笑,尽力想把自己眼睛里的小火苗再一次点燃。
老乔低着头,伛偻着脊梁,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发狂的边缘,还是在崩溃的边缘。对着乔嫣,看她每一次蹙眉疏眉,每一次抬头低头,他有好多话难于启齿,他只是在心里骂自己,孬种!
窗外月亮闪闪的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照在镜子上如同粼粼的波光。乔嫣站在镜子前,长发间露出窄窄的一张脸,苍白、削瘦。她脱了上衣背对镜子,以一种狼狈的姿势审视自己,随即又转回身。赤§luo§的§身§ti§上,触目的伤痕纤毫毕现,好疼啊,尖锐的疼,灼热的疼,让人痉挛。疼到极处是喊不出来的,空张着嘴,连呼吸都艰难。疼痛在头脑中是具象的,让她后怕,疼过以后还要面对这些痕迹,有的一辈子都褪不去。她心里仍是霍霍的磨着一把刀,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坚持,怎么对抗。她真的不想垂头丧气,可是过去的几天,从生到死,死而复生,她顶着一口气唱完了今晚的几折戏,终于还是挺不住了。不是没有过,乔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结界,那黑暗像是复活了,一口一口的咀嚼着她,将她吞噬。不管南北东西,日子狼狈又漫长,路上都是泥泞,让她杯弓蛇影。天下那么大,看似哪里都去得,可她根本无路可走。
一滴泪凝在眼睫上,乔嫣茫然的眨了下眼睛。抹掉眼角的泪,又流出来,再抹,又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