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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EP 34 ...

  •   EP 34:
      陈若对面坐着的人始终是两两一组,隔些时候交换一次,一切似乎都是上一秒的重复。再次换回高润平和那个司机,他被带到另一间屋子,提出问题也不再局限于仁爱,更多的涉及到了孔瑞洲。
      酒精好像在高润平身体里燃烧,在他的血液和头脑里沸腾。他努力压抑心里的焦躁,走过去,遮着嘴巴贴上陈若的耳朵,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人,“该吃亏的时候,得张嘴。”
      陈若双手摘了眼镜,抿着嘴,满脸都写着“我偏不”。
      “做个交易,我保你全身而退。”
      “交易?”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陈若看着高润平,仿佛看到人心里藏着最大的肮脏,“对于公权力,法律没有授权的就是禁止的;对于私权力,法律没有约束的就允许的。我没做过什么,不需要跟你交易。”
      两人在咫尺间对视着,较量着,挑战着道德,利益和良知。高润平似乎从陈若脸上捕捉到些许细微的表情,像是一个捉弄的笑,似乎是在说事与愿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他不悦的撸一把头发,对§shen§讯§桌§后的同伴做了个手势。
      头顶的聚光灯有光束射下来,正打在陈若身上。灯光的温度很高,灯下的人如同架在火焰上炙烤。身体里的水分迅速化为汗液析出皮肤,淋漓的汗水刚接触到衣物,还来不及濡湿就又因为衣物表面的高温而急速蒸腾。在这样的聚光灯下,人体的水分蒸发几乎是瞬间的,水分流失2% 会感到口渴,流失4% 继而出现乏力,达到6% 时,会出现幻觉并最终陷入昏迷。大部分人在这些症状出现前就已经放弃抵抗了,小部分人重复几次,终归会放弃抵抗。
      高润平走出房间,抽着烟,一口一口把烟头嘬得红亮。
      陈若只觉得头顶的灯瞬间亮了千万倍,恶意的投向他,刺伤他。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像把整个脑子、整具身体都劈开一般的灼热和煎熬。他眼前渐渐出现黑白的雪花,冷汗涔涔,身体发抖,以至于椅子都在“咔嗒”作响。
      高润平推门进来,正听见陈若的一声呜咽,低沉暗哑,是纯然的痛苦。他不大挣扎,两手无力的揪着衬衣,眼睛失神的瞪着自己,一张脸仿佛被强光打得透明,睫毛兀自抖动着,有汗珠或是泪珠在上头凝结,消失。
      聚光灯熄灭,开启,再次熄灭,又一次开启。
      这种不得解脱的苦楚几乎将陈若淹没,在意识丧失前,有零碎的画面闪过,或者那真是幻觉?
      读书时,王锡成问了每个同学,读圣贤书,所学何事?那一堂课上有太多的停顿,尴尬,不知所措和顾左右而言他。王锡成想要的或许并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妥协中的坚守。他一半坚定一半无奈的说,我学的是新闻,但我没有做记者,至今我仍然对我的专业和我想往的职业有所期待。毕业后,陈若任教的第三年便当选了燕师大最受学生欢迎的十位教师。他自问,教给学生的,你能否做到?谋生,不忘却良知,谋爱,不放弃尊严。有时候,他伸出手似乎连心跳都摸不到,可还是一样活着……

      宗瑜光电□□的调查材料刚交到§市§委§没多久,§派§驻§工§作§组§在海东县的§驻§地§就§被§围§了。出资人和光电的§职§工§跟§集§团§谈§pan§迟迟没有结果,§集§团§的策略一是拖延时间,二是§分§裂§瓦§解§tan§判§小组。一面私下接触§谈§pan§代§表§,承诺只要§不§再§闹§事§,就同意他们提出的条件。同时,集团又暗地里施压,§威§胁§tan§判§代表,如果继续闹事,祸及妻儿。此举触动了燕平一根最敏感的神经,§官§商§勾§结§,hei§恶§势§力§,三位一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有时候,这是最深切的无奈。
      就在下午,一位§代§表§的§儿§子§放§学§时§被§车§撞§伤§,两名ji§者§被§打§成§重§shang,紧急送医,一切都不似巧合更像蓄意。
      谈判彻底破裂了,谈判代表集体离场,半小时后工作组的驻地就被围了。最开始只有几十人,一个小时左右,临近区县的光电职工甚至是当地居民都参与进来。
      海东§县§公§an§ju§的电话打给了路植友的秘书,大意是说§县§wei§要求即刻§抓§ren。秘书听得心惊,这个时候§zhua§人§无异于火上浇油,激化矛盾。路植友在开会,从门缝里看见自己秘书探了个头进来,似乎有话要说。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除了宋以凤有和外商的谈判任务没有出席外,在座的§常§wei§看着返回的路植友,面色凝重,乌云罩顶。
      “海东县要§抓§ren§,先东同志知道吗?”路植友第一个便问闻先东。
      “xian§委§既然有这样的决定,应该有他们的考量。”
      孔瑞洲看着俩人一来一往心下了然,§抓§ren§的决定是得到过闻先东默许的。路植友今天在会议开始前赶回§shi§委§,因为§书§记§不在,§shi§委§领§导§中§能代表§市§wei§说§话§的就只有§秘§书§长§,所以谈判破裂的情况第一时间直接汇报给了闻先东。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在没有得到明确指示的情况下代表路植友下达指令。孔瑞洲深信闻先东想要另地为官所言不虚,只不过他推波助澜,幸灾乐祸,想要在离开燕平前把这滩水搅得更浑。
      “当务之急,是要§控§zhi§局§面§,§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路植友对海东§xian§控制局势的能力非常不满。如果事态继续发酵,燕平本地§mei§体§自不用说,§yang§管§媒§ti§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候§xuan§传§bu§肯定无法干预此事,就算燕平§日§bao§这类§市§wei§机§关§报§不登载这则消息,都市类报刊的头版头条,二版头条势必会配图配文大肆报道。
      “§抓§ren§不是小事儿,一旦抓了,放就难了。如果已经抓了,现在就放!”路植友把工作组的调查材料摔在闻先东眼前,“瑞洲,你今天连夜就下去。”

      陈若从失去知觉再到恢复意识,一次、两次,反反复复折腾了几个小时,仍然没有结果。另外两个人进来换班,高润平已经完全丧失了耐心,他看了眼手表,皱着眉示意他们出去。
      陈若半闭着眼睛,瘫在椅子里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他试着让肢体做出些微的反应,动作迟缓到仿佛不受神经的控制。他也知道自己在抖,但根本无法停止。他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灵魂轻如同飘飘的坠入了深渊,身体也随之沉啊沉啊。
      好半天,陈若才察觉到有人走近,全身猛的一抖,弹了一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睁开眼睛,看不清对面的人,隐隐约约的只是一个轮廓。
      高润平发现陈若整个人极其迟钝,他自觉这样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悻悻的退回去,倚着桌子抽烟。在陈若面前,不存在智取,强攻又不奏效,这场48小时的车轮战究竟还要不要进行下去?同伴时不时的转脸斜眼看他,高润平刻意没对上投来的眼神,低下头又看了眼手表,直到烟抽完,没有再说一句话。闻先东的突然转变让高润平觉得§受§审§的不再是陈若,而是自己。这场较量的成败,从最初的实力和速度,变得越来越依仗于运气了。
      手机又响了。
      那头的闻先东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提醒着高润平放人。
      高润平毫不讳言,“纵虎归山,老闻,你想没想过败局?”
      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关门声,重重的摔给他听一样。闻先东何尝不知,陈若出去了,会报复,会死心塌地的保孔瑞洲万里封侯。这是一场权衡利弊,缓兵之计只能对姜琮升,对孔瑞洲无效。
      门把手转动,高润平握着手机出来,迎头撞见等在门口换班的俩人。他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别过脸,垂着肩膀从他们身边走过。楼道里很静,高润平听见门重新关起的声音,“咔哒”,就像他们的前途和命运。他打了个哆嗦。

      “乔嫣……”
      接到陈若的电话,乔嫣像是还在另一个世界里。直到陈若又叫了一声“乔老板”,她才明白过来。小乔描绘不出那种狂喜,心里突突的,跳得像要坏了一眼,每一根骨骼都咔咔作响,仿佛要冲出身体,统统飞向天际。
      “刚跟上峰通了电话,我要去海东县找他汇合。”
      “嗯。”
      孔瑞洲本来给了陈若两天假,只是他不想把最脆弱的自己放出来给乔嫣,段赫卿还有段莼看。他决定明天早上就出发。
      “拆线了?”
      “嗯。”
      “没别的要跟我说了?”
      乔嫣没说话,说不出来,嘴唇和下巴微微的抖。
      “真没有?”
      “要……私奔吗?”乔嫣没有过多的追问那则语音,也没有追问他去了哪里,又是怎么回来的。
      “私什么奔,我就是以为……”陈若颤着手点燃香烟,吁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我也以为……”有时候,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想象。坚强时,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脆弱时,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泪流不止。
      “说过两次了,不娶你,怎么收场?”陈若笑了,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担心了?”
      “担心……《你的名字》要下映了。”
      “嗯,我尽快回来。”陈若答应着。他身后是黑得看不见光的屋子,那里边一群老头子,各个老谋深算,假仁假义,满口道德。他电话那边,是个傻乎乎等着他的小人儿,对着这个灰扑扑的世界始终怀揣着一腔的天真与赤诚。他多想为她推倒这种欺软怕硬的生活,即使不能,他至少不能被生活推倒。
      “周一出院,小柳去接你。”
      “好。”

      文渊山水租用的录音室离迁三斜街不远,小柳提前把乔嫣送到,陪她在休息室等候。他事后才知道乔嫣手术时的状况,因为自己的不慎,她拿命搏了一整夜。事关悔恨,事关生死,小柳一想起来就特别后怕,心里火烧火燎没着没落的不痛快。还好郑应山说,这个公道咱们迟早给乔嫣讨回来。
      乔嫣脸色不好,来录音之前特地化了淡妆。
      小柳指指她的伤口问,“行吗?”
      “戏台子上没人管你这些,这次要是不行,就没有下一次了。”小乔回答,轻巧得像是谈天气。说不紧张是假的,她翻看剧本节选和配唱曲目时手都在抖。
      录音老师和戏曲老师一起进来,递了几张纸给乔嫣,上边标着今晚的录音顺序。对唱放在最后,《游龙戏凤》的正德帝和《惜娇》的张文远都录完了,小乔只是给和一下李凤姐和阎惜娇。
      乔嫣走进录音棚,戴好耳机对准麦克。她这几年步步是障碍,处处是取舍,苦惯了,忍惯了。每个阶段她都拼尽全力,但每个阶段好像都有遗憾,这些属于命运,她没法不接受。今晚,是她离开专业院团后第一次心存侥幸的挣扎,虽然远远算不上一次真真正正的演出,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录音老师喊准备,隔着玻璃窗,绿灯点亮,胡琴一起,乔嫣身段笔直,左手端在胸前,右手执于眉边,一个亮相,“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藩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一个气口,小乔眼神一转,双臂一擎,“百万的兵——”
      戏曲老师在心里喝了声彩。英雄不问出处,她不了解乔嫣的背景,但一听她张口就知道门道,腔是腔板是板,唱词划过耳际,带着一股英气勃发,刚柔相济。
      从《穆桂英挂帅》唱到《双阳公主》风萧萧惯长征千里战马,再到《生死恨》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又到《翠屏山》怕什么昭昭神佛,森森律条,汹汹人言。每一折都不长,几句唱词而已,可是乔嫣的鬓角已经见汗了,呼吸也没有之前均匀。
      戏曲老师和录音老师耳语了几句,说小乔天生嗓音极美,隐隐有种乾旦的音色,即使吊得再高,也不尖锐,一波一波漾出来,光滑醇厚。
      录音老师点点头,示意《战宛城》的伴奏起,小乔唇齿相碰,“暮春天……”三个字还没唱完,一皱眉,喊了停。
      录音室里没放椅子,乔嫣回到休息室。戏曲老师跟过来看她,“不舒服?我看你捂着腰,岔气了?”
      小柳替乔嫣解释:“她刚做了手术,今天上午才出的院。”
      “老师,抱歉。”小乔很不好意思。
      老师显然没想到,怔怔的看着乔嫣。唱得好,却没有好东西被宠过了头儿的骄矜,“刀口在肋下?吐气开声都会有影响,歇一会儿,少说话。”
      “老师,”戏曲老师离开休息室时乔嫣喊住她,“今天这几折的琴师?”
      “苗震老师,这剧里的弦儿都是他。”
      乔嫣再次回到录音室,继续《战宛城》和《游龙戏凤》。
      她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水灵灵绵密密一把好嗓子,高一声,白云出岫,低一声,雍容婉转,既能唱出穆桂英鏖战沙场的傲骨铮铮,也能唱出邹氏思春的放纵娇嗔,每一字,每一韵,重处扣人心,轻处摄人魂,毫厘不爽,恰如其分。
      《惜娇借茶》是今天的最后一折,也是最长的一段,念白先起,锣鼓点跟上。乔嫣等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示意录音老师。
      “三郎,来呀——”一句引子,语气流走,小乔的思绪一下飘得很远,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她的惜娇,相貌、神态、韵致,无一处不妩媚,无一处不撩拨,念白过后,嗓音一转,“焚芝草,抚茶盘,一如初见;涤冰心,洗烟尘,云水之间;龙团香,落玉壶,秋波滟潋,凤点头,泻清辉,雨入春山。”
      那一夜,那么热,那么燥,那么湿,如今再唱,还魂一样,“海棠杯,盛玉露,双手捧,风吹花,雪映月,胜似神仙。”
      那时候,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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