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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EP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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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 31:
姜琮升是凌晨离开仁爱的。他在车后座上点起一支烟,烟气刚触及喉咙便被呛了,像是生吞了一把利剑抑制不住的咳起来。四哥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姜琮升闭了眼睛靠在车座上,仿佛无知无觉,仍是咳。不这样折腾几遭,乔嫣不会死心,他知道她这点儿心思,好像是施舍她一点儿面子。至于之后的,她死不死心,已经无所谓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持续了半程,回到六八七,姜琮升把染了血的衣物换了,瞧瞧那个牙印,洗了个澡,直接去参加宗瑜的早会。
会议室里,公关部的大杨总径直朝丁冉走过来,把一个文件夹狠狠摔在他面前的桌上,“丁总,什么意思?”
“怎么了,老杨?”丁冉笑笑,把“总”字省了。宗瑜高层姓杨的有两个,公关部的总监杨明隽岁数大些,被称为大杨总,财务部的杨云嘉年轻几岁,被叫做小杨总。
“你没看见我们公关团队没日没夜的跟媒体周旋,”杨明隽拍着桌子跟丁冉吼,“你真当我们像你一样上下嘴皮子一碰,这些消息就能凭空消失?!”
“我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还不都是见客,赔笑,弄钱?就这几个月的时间,一旦复牌,我拿什么定向增发?老杨,我明白你们不容易,从新闻媒体到吃瓜群众,跟当年菜市口外头看斩首的没区别,天天盼着黑料,就等着你血溅五步,命丧当场。可是公关团队成天放些言过其实的利好消息,要是真能砸了对手的碗让自己吃上饭也行,万一阴招儿玩儿现了,百万公关费就打水漂了。”丁冉解开西装扣子坐下,“你去问问法务,虚构利好事实,夸大利好因素,构成误导性陈述,这是什么罪过。”
杨明隽哼了一声,拍拍巴掌,“来来来,都坐下听听丁总的高见。”
丁冉的相貌谈吐,家世出身,教育背景无一不出众,往那儿一站就能压得住场子。抛却情场,他好像在哪儿都应该是春风得意。在场的人真的静了,要看看这个刚来宗瑜的新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小杨总,宗瑜这几年通过公益性社会组织或者政府部门用于慈善活动、公益事业的捐赠支出有多少?”
还没等杨云嘉回答,杨明隽就“嘁”了一声,“我当丁总有什么真知灼见呢,这个当口,你以为宗瑜捐出去几个钱就能辟邪了?”
“辟不了邪,但起码能安心。”
杨明隽瞧着丁冉吐出俩字,“扯淡。”
在耐人寻味的沉默中,姜琮升走进会议室。
“杨总,”姜琮升阴沉着脸,“你的团队现在是出了新闻才去压。”
“姜总……”杨明隽刚想要辩解就被姜琮升打断。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已经放出来的负面消息和爆料,无论是新闻、图片、视频,不管是平面媒体还是网络,我不想再看见一条。我说的是所有平台,包括截图。”
“姜总,现在要封杀的不是一两条消息,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从光电,到地产,到绿色基地,再到宗瑜科技,宗瑜实业,宗瑜传媒,这些爆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们是要封杀全部媒体。除此以外,光电的非法集资、高息揽储引发群体性事件,虽然没在平媒和网络上报出来,但是有记者亲赴现场,锲而不舍。最新的爆料是个人账号发的短视频,暗指宗瑜传媒在建的影视基地通过投资平台融资,最大的几家投资方都是空壳,黑钱注入空投公司,通过宗瑜地产购买土地,建影视城只是幌子,投资的目的也不是反哺实业,而是洗钱。”
“杨总,如果是公关经费不够,你本人过来我特批。无论多少钱,给我把这些东西埋到地底下去。”姜琮升眯着眼,看了眼杨明隽,再没一句废话,“明白了?”
“明白。”杨明隽斜了一眼会议桌正对面的丁冉,满眼的冤家路窄。
“丁总,说说吧,你想怎么安心?”姜琮升瞥了眼丁冉,又转头问财务,“云嘉,每年集团的捐赠五百万上下总归是有的吧。”
杨云嘉说:“是,除了这些,还有姜总个人的捐赠,主要是扶植燕平的剧团,戏校和戏曲从业人员”
“捐多少年了?”丁冉问。
“不太一样,集团对市区级县级几家养老院的捐赠应该有十年了。两年前开始,对佑佑自闭症康复培训机构提供了捐赠,每年大概一百万。”
“如果只谈捐赠,会觉得宗瑜在靠慈善洗白。我看了四季度的预算,产品广告这部分不如先缓一缓,改成公益广告安抚人心。比如对佑佑的捐赠,那些孩子被叫做星星的孩子,这背后是他们的亲人无穷无尽的挣扎,坚持、放弃、希望、绝望,即使看得破,也永远挣不脱。”这是丁冉神经上最脆弱的一段,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眼里的光分明柔和了几分,“如果把这笔捐赠做成信托,一次性拿出两千万,按5的年收益率计算,每年的收益就是一百万,这两千万可以永久存续。这个公益广告打出去,会比单纯的捐款吸引眼球。最近中瑜国际各种理财产品的广告打得特别凶,这个信托交给他们做,估计广告费都能省下。”
“中瑜国际?”姜琮升垂下眼,捏着烟盒在桌上徐徐的转。
“民营企业进入金融和证券业一直都不容易,”丁冉低头捋了捋领带,“但宗瑜是例外。”
“这个世界上,想赚钱的事儿没有不难的。”姜琮升摁住转动的烟盒,在桌面上磕了几下,“丁总,你办这些大才小用了,还有件大事儿等着你呢。”
“宗瑜得姓姜。”丁冉目不转睛的看着姜琮升。
姜琮升倏的抬起头,眼神不善,脸上却带着笑,“丁总是什么人我未必清楚,但我是什么人,丁总一定知道。”
杨云嘉私下里跟姜琮升说过,账面上的东西想要瞒住丁冉根本就不可能。他在加入宗瑜前就对宗瑜的背景做了详细的了解,而宗瑜看重的不仅是丁冉的从业背景和业内的名气,还有他和§证§监§会§高§层§,投行,甚至是事务所和律所的良好人脉。宗瑜投资曾经回购过几亿元的宗瑜股份,转手卖给了B&Y资本,§新§天§投§资§,§燕§商§资§本§。前两家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通过层层借壳持股,宗瑜的股东里不乏燕平§政§要§的§家属。这些内幕丁冉清楚,所以他说,既然宗瑜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就该帮宗瑜遇佛杀佛,遇魔杀魔。
——权利,最好的利用方法就是及时变现。
乔嫣转到普通病房这天,乔吉祥刚拐进迁三斜街就看见不远处围着一伙人。有邻居神色紧张的叫住他,“老乔,在你那儿锤门呢!”
他快步走回16号,两个人,穿着§工§商§的制服,戴着肩章,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嚷嚷,“有人没人?开门!”
“来了,人在这儿呢。”乔吉祥赔着笑。
“你是迁三写意的?”§工§商§打量乔吉祥,“有人举报你超范围经营,不合理收费。”
“大哥,我们就是修补古籍字画,裱画,裱字,书籍排版印刷装帧,没干别的。”老乔开了店门,指指墙上的营业执照,“这个也在醒目位置悬挂了,真的没超。”
两位§执§法§大哥在铺面里四处翻翻,其中一个拍拍放在桌角的复印机。
“有些客人对书画古籍的修补装裱有特殊要求,需要签个合同,”乔吉祥忙着解释,“复印合同不单独收费。”
“你打什么岔,不是说合同,是有人举报你们印书乱收费。”
“印书更不可能,大哥,这些书不是出版发行,都是个人留念。客人对封面、内页的要求都不一样,有的要软本胶装,有的要硬皮过胶,铁圈,锁线,铜版纸,普通纸,有的还要加硫酸纸作隔页,开本,天头、地脚,切口、订口,字体、字号、插图……我们比客人还怕出错,都是一项一项填的表,价格也是跟客人提前谈好,按项目收费。”
“是不是有过同一本书,你们收费两次的情况?”
“我们不负责校对,客人要求……”
§工§商§质问:“就问你是不是?”
乔吉祥一时语塞,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对。
§执§法§大哥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说:“听说你还是保外就医服刑人员,是吧?”
“这有关系吗?”老乔铁青着脸。
“先暂停营业,合同,收据我们需要细查,你等着处罚通知吧。”
乔吉祥打着商量:“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没得商量,”那人摇头,“群众举报我们必须得及时处理,这是对你客气了,要不然我们直接贴你封条!”
老乔脸色有点儿变了,不管是憋屈还是愤怒,到底客客气气的把工商送出了铺子。尽管已经麻木了,他也得提着一口气咬牙坚持,医药费还没还给姜琮升,欠乔嫣的公道还没讨回来……
乔吉祥突然很怀念乔嫣小时候痛哭流涕的狰狞小模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抱在怀里,只盼着这个小怪物快快长大;等现在长大了,他又留恋她咿呀学语时的懵懂,软乎乎的只会求人抱抱。这孩子命里底色凄凉,也许从未出生,才是她最好的起点。薛侃离开仁爱以后没来探视过,他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急需用血,1.5个单位是他人体的极限,另外,二院已经跟血液中心申请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薛侃很早就说过,人心望不到边,看不见底,友情不可靠,爱情不可靠,亲情同样不可靠。
乔吉祥愣怔怔的坐在柜台前,直到快递小哥敲窗子才缓过神。他拿两指捏捏眼角,拆开信封,是三张金子君《§霸§王§别§姬§》的门票。当晚,金子君的电话打到了乔吉祥的手机上,说是死活联系不上乔嫣。
“她手机丢了。”老乔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报了个新号码给金子君。
“让我徒弟接电话。等演出结束,我想给她介绍几位老师,市剧团的路走不通,总归还有其他院团。”
“子君,你的开箱戏,演出成功。”
金子君听出不对,“乔嫣不在?”
老乔知道瞒不住,吞了口唾沫,说得有些含糊,“刚做了手术,还没出院。”
“手术?这刚几天没见,什么病要手术这么严重?”
“不是病,是让坏人惦记上了。”老乔像是受着一场大刑,讷讷的说,“子君,你别告诉苗震。”
乔吉祥能听见电话那边金子君的呼吸声,像他一样,极力克制着。
一片窒闷的黑暗里,又有三个字传过来,“姜琮升?”
张远筑约了陈若谈王教授的案子,他没敢在电话里多说,约了陈若午休时在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餐厅汇合。他说高润平应该在临城看守所,但是老师是不是被关在那儿不得而知。这个地方很微妙,处于两市交界,燕平是直辖市,再过去就是临江省的永安市。
饭桌上,陈若接到王锡成太太的电话,“瑞洲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陈若安慰她,“孔副市长已经给§市§检§打了报告,今明两天就会有律师跟进。”
“今天早天上午来了一拨人,到锡成的办公室和家里搜查。”
陈若问:“搜的什么?”
“主要是一些笔记,手稿,锡成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上次就带走了,这次把办公室的台式机,家里的台式机,平板电脑,移动硬盘、U盘、相机,我的笔记本电脑都拿走了。”
陈若对王锡成案的猜测似乎正一步一步坐实。之前向桓说,《燕平都市周刊》的记者是因为要搜索连接海东县和海西县的428国道才无意中发现了宗瑜光电的这片文章。在手机上,他打开向桓给的链接,文章已经显示为“审核中”,而“未竟之书”这个ID下的其他文章都还在,点击量也没有什么变化。陈若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回办公室前,他直接去找了黄嘉靖,黄局说§纪§委§的一些案子,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偶尔会使用特殊的办案地点,这在程序上没有问题。
下午的工作会议上,陈若负责会议记录。路书记公开表示,实现新老交替和干部年轻化是燕平市本次§换§届§的重中之重。燕平经济增长高达两位数的黄金十年已然过去,路植友做书记的这几年是守成的几年,作为燕平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者,这几年也是他最憋屈的几年,看着§市§委§府§办§山头林立,§权§利§制§衡§,看着§权§贵§阶§层§攻§城§略§地§,分配财富。
路书记和上峰联手了?联手斗倒闻、宋一脉,联手打败权利的傲慢?陈若打开办公室的窗子吹了会儿风,他看着对面市委的大楼,权力争斗陷落在这两栋建筑里,深不见底。
去看乔嫣之前,陈若去了一趟广化寺,他有种拐了人家姑娘又护不起人家周全的罪恶感,即使不信神佛,也不该吝惜那三柱香,就只是不知道佛祖肯不肯受他这情急之下无可奈何的虔诚。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吹一吹,插到供炉里。佛龛前,他双手合十,“弟子陈若,求佛祖保佑乔嫣从此无灾,无病,无忧,无虑。”话到此处,陈若心里一窒,停顿片刻,又加了四个字“无牵,无挂。”
乔嫣有些低烧,医生说这是手术后很常见的症状,是人体机能产生的一种保护性生理反应。她的刀口恢复得不错,可以尝试着下床活动活动。
陈若进了病房,正看见乔嫣沿着床沿踱步。她动作缓慢,来不及转身,陈若把搭在手里西装扔在椅背上,从背后拥过来。他不敢用力,手臂松松的圈住她胸口,贴着她的鬓角,默默埋首在她颈间。
“小乔……乔嫣……”他叫得痴迷,又沉湎,湿湿的吻上她肩颈处的一道瘀痕。
这个吻弄疼了她,她躲了一下,掩了掩衣领,牵着他一只手慢慢下行,抵在自己肋下的伤口上。
陈若有一瞬间恍神,他的小狐狸通了人性,而今,她的粉身碎骨里也有了陈若的名字。
“别再有第二次了。”陈若在乔嫣耳边低语。
小乔皱皱眉,一脸嫌弃,“翻旧账。”
“一个礼拜都没过完,就成了旧账了?”他带着她,让她坐回到床上,弯下腰,手臂撑在床沿和她对视。话合着一声叹息吐出来,“你唱过多少遍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怎么不懂霸王爱虞姬,不是爱她自刎时的轰轰烈烈,掷地有声?”
乔嫣看着陈若眼瞳里映出自己,说不出的柔暖,可又透出一股凄凉。她把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向他的嘴唇,那张嘴便欺上来,是那种简单干净的吻,很轻很轻的碰上她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