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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EP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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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 32:
陈若刚走乔嫣的手机就响了,有人要加她微信好友。通过以后,一个电话打过来,对面是个甜美的女声,“我是文渊山水的工作人员。我们之前拿到的电话好像不对,现在才联系到您。”
文渊山水,乔嫣没听说过。
“那《北境胭脂》您听说过吧?廖仲§导§演§和苗震老师刚因为这个§片§子§得了§影§评§人§工§会§两项大奖,最佳§导§演§和最佳§原§创§电§影§音乐。”
《北境胭脂》,乔嫣知道。
“廖导得奖前拍过一部20集的连续剧,民国戏,我们文渊山水是制片方,也是投资方之一,现在想请您给剧里的一个角色配唱几段戏。”
乔嫣琢磨着这个邀请,挺诧异。就算是导演成名前的片子,也不应该找她这种毫无名气的小人物配唱,多少有点儿高攀不起的意思。
“我们听说专业院团里这些戏都能唱的演员不多,《穆桂英挂帅》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生死恨》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双阳公主》风萧萧惯长征千里战马;《游龙戏凤》海棠花;《战宛城》邹氏的思春,《翠屏山》的潘巧云,怕什么昭昭神佛森森律条汹汹人言;还有《惜娇借茶》。”
听着听着,乔嫣心里的蹊跷慢慢没了。戏是民国背景,人物是女配,从戏码看剧中人的性格巾帼不让须眉,只不过,天不得时日月无光,人不得时利运不通,大青衣也唱了,被禁的粉戏也唱了。专业院团里成名的老师一是不肯放下身段,二是不愿意给配角配唱。再者,老师们出名的戏要么是前几出,要么专工后几出。《惜娇借茶》里,除了京剧还有一段是昆曲的腔儿。《战宛城》里的邹氏,官宦人家的夫人,孀居在家的寂寞。如果剧里的影视演员压不住台,只有几句唱词的思春,很难拿唱腔把画面找补回来。
“谢谢您找我,请问是谁推荐的我?张院?”乔嫣不想瞒制片方,一些糊涂事儿需要说明白,“我现在已经不是专业院团的演员了,不过我想只要戏好,高低贵贱不在出身。《双阳公主》,《翠屏山》,《战宛城》,《惜娇》我学过,但不是我本人的行当,花旦戏,我不工尚派,荀派,筱派。行当不一样,角色不一样,嗓子不一样,我愿意试试,看您满不满意。”
电话那边的小姐姐咯咯笑了,“第一次通话,您不吹吹自己的师承门派,怎么反倒把底儿全交待了?”
小乔听得脸上一红,问:“大概什么时间?是跟锣鼓点儿,还是跟伴奏带?”
“棚里只能跟伴奏,到时候会有我们剧的戏曲老师在场指导。”小姐姐说:“保密协议,剧本节选,合同,我们快递到您的地址。如果没什么问题,带着签好的文件来录音棚,咱们录音是在下周一晚上。”
“这么快?”小乔摸了摸自己肋下的伤口。
“时间上没什么问题吧,您的唱段估计得晚上七八点以后录了。”
随后,一个文档很到了乔嫣的手机上,是需要配唱的全部唱段和唱词。
乔吉祥嘴唇动了动,艰难的抿起来,最后又动了动说:“要不……周末刚拆线,周一晚上就唱……”
“我怕气顶不住,唱砸了,可我是真的想试试。”乔嫣把手机递给乔吉祥,“舅,你看看这个。”
《§贵§妃§醉§酒§》首场演出结束后,金子君在微博上发了一段返场谢幕的视频。她怀抱鲜花身处舞台中央,金色的灯光从她头顶洒落。面对观众,金子君深深鞠躬,言语哽咽:“京剧繁荣于乱世,老一辈伶人历经国土沦丧,山河破碎,京剧承载过民族气节,家国情怀。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戏曲演员,以及各位场面老师,都是不追逐、不仰望、不刻意逢迎的一批人。他们希望用自己的努力,唤起这个时代对国粹一点点的记忆和对传统文化一点点的传承。感激今天到场的各位戏迷票友,特别是为了京剧初次踏入剧场的年轻朋友。感谢各位共赴梅先生的双甲之约,感谢各位见证京剧的百年尊严。”台下是观众的欢呼和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亮成一片。金子君再次鞠躬,起身后她眼角微湿,红了眼眶,紧紧抱着手中盛放的花束直至大幕拉起。
乔嫣把脸半埋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红眼睛看着乔吉祥。从院里辞职,她表面上再不动声色,到底也还是有迹可循。才疏学浅,少年登科,满腹经纶,白发不第,她心里始终憋着那口气。
老乔情不自禁伸出手,捋一捋她的头发。她不一直就是这样么,用最虔诚的态度去做最傻气,又最疯狂的事情。
段莼开了门,对面站着的竟然是陈若,“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过来看看爸,心里不踏实。”
“没出什么事儿吧?”段莼把陈若让进屋里,“爸跟老哥几个唱戏去了,《双投唐断密涧》,说是六区搬来一个能唱李密的,爸这王伯当终于有人搭了。”
段赫卿初入行时工老生,操琴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特别是《双投唐》这段一句一往上翻的高音。陈若听着就笑,“可算是放过世界名曲《珠帘寨》了。”
段莼拍了他一巴掌,也跟着笑,“还有《淮河营》和《三家店》。”
笑过了,她直勾勾看着陈若。陈若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着她,往落地灯的阴影里躲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这是认真之前的嬉笑。
段莼有话堵在喉咙,不说就憋得生疼,“你还是没来。”
她说的是精编版昆曲《长生殿》的首演,她亲自把票递到他手里的。
“那是悲剧。”陈若说了个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这一版我们从钗盒定情唱到马嵬坡埋玉,这几折才是《长生殿》的精髓。”段莼从厨房端了一盘子切得仔仔细细的芒果,拿小叉子叉了一块送到陈若嘴边。
陈若侧身避开,只接下了盘子,“他是权倾天下的君王,你是万千宠爱的贵妃,弛了朝纲, 占了情场。有时候想想,王侯庶民,各有其苦。君王怎样,头七的时候连把纸钱都不敢烧给爱人。可烧了又能怎么着,就是风吹起满地灰烬,生的死的都在青烟里结束了。”
陈若说得慢悠悠的,段莼的心就又被他一缕一缕的勾了去,依稀还是十七八岁时候不安于室的躁动。从亲情到爱情,只是一步之遥,从爱情回到亲情,隔了千山万水。
段莼看陈若的眼神简直像杠上了似的不动弹,像是无心之言,又像是话里有话,“杨贵妃脖子上那条白绫,不是唐明皇想不想抓,是他敢不敢,能不能。悲剧,没跑儿。”
悲剧的不幸不只在于它毁灭了美好,更在于它就是生活,在你身边比比皆是。陈若呆呆的朝着段莼,没有怨怼,没有情绪,仿佛纯然的置身事外,“我的问题不是敢不敢,是我抓不抓得住。”他要的一点儿都不多,无非是相互打扰,走走跳跳,说说笑笑,即便在佛前,他都没敢求个永远。
段莼仍是盯着他,曾经,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总是寡淡如水,却在某一天后变得涟漪层层。她喝了口茶,没有酒,聊天却都是醉话,“你呀,看你现在的样子,让人觉得你以前的那些好都是装的。”
倒在沙发里的陈若伸长两条腿,慢慢将衬衣的袖口挽上去,仿佛解开了某种情绪。他像一株沐雨经霜的植物,散发着罕见的脆弱,眼神没有方向,只是手指在胳膊上打着拍子,听着依稀是在唱“想当年苎萝村春风吹遍,每日里浣纱去何等清闲。偶遇那范大夫溪边相见,他劝我家国事以报仇为先……”
灯光下,段莼只敢望着他,描摹他的眉眼,连根指头都不敢动一动。他所有的词不达意都是在告诉她,他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他就只能是她深藏在亲情下无望的爱人。
陈若闭上眼,从胸膛深处长长叹出一口气,“姐……”他很久没这样叫过段莼了。
“姐”?段莼多想反驳,可是找不到声音,更找不到发声的位置。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能干什么,她替陈若心疼,又说不太清疼的究竟是哪里,大概是无力到了尽头,段莼轻轻在陈若肩膀上拍了拍。
陈若把手搭上,也拍了拍,“你跟爸多留神,我回去了。”
“什么时候再回来?”她对他,有的只是怨,从来没有恨。
“周五。”
“今儿周四,你说明天,多激动人心。”段莼轻轻合上门,她把额头贴上去,试图感受一个人离开以后的温度。
陈若拐进车库前瞥见楼门口停了一辆白色丰田,没有按§警§车§涂§装,车牌也不是§警§字§白§底§,但直觉告诉他,这是燕平市§纪§委§机§关§执§法§执§勤§用车。
自己的穷途末路这么快就来了?
佛祖,但愿所求成真。
陈若给郑应山和乔嫣各发了一条语音,随后就把备用手机放进了消火栓箱。之后又用工作手机给孔瑞洲拨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说好像不太对,我楼下停的车感觉是§纪§委§的。
电梯停在十层,陈若面无表情的盯着电梯门边垃圾桶里的白色烟砂,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摁住了往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家门口果然站了两个人。
“陈若?”
“嗯。”
那两个人朝他走过来,还有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他们亮了证件,“§纪§委§,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三个人夹着他出了楼门,其中一个利索的卸了陈若的手机电池,直接上了驾驶席。另外两个摁着他的脖子把人塞进车里,跟着从两侧上车,把他挤在当中。
关门,落锁,发动,车子上了环路便开了§警§灯§,直到出城才关闭。陈若一直留意周围的环境,但车子似乎是故意避开主路,他只能判断出大致的位置。天开始下雨,车速没有明显放缓,远光灯照亮的城乡路越来越偏僻,视野在细密的雨丝里变得愈加模糊。
最终,车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外,两声喇叭后,铁门从内部打开。车子驶进空旷的院子,一座灰色的老式简易楼上亮着一盏壁灯,四周很安静,没有风,雨丝垂直落下,在灯光里扯成一条条的细密的雨线。
陈若被三个人带下车,走进灰楼。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中只有尽头左手边的一间屋子里透出灯光。在几个人并不和谐的脚步声里,外面的防盗门应声而开,高润平站在门内。他好像正准备抽烟,已经把烟放到了嘴边,听见脚步声,按打火机的手停了那么一瞬,再将烟塞进嘴里,点燃,抽了一口,说:“怎么现在才到。”
室内和一般§的§审§讯§室§没§有§太大区别,§一§桌§三§椅§,墙面和门做过特殊的§防§撞§和§隔§音§处理。房间内有§三§个§视§频§探§头§,同步录音录像的电子设备都没有开启。后墙上能显示年、月、日、时§及§温§度§、§湿§度§的电子时钟也处在关闭状态。
§审§讯§桌后,高润平坐在右手边,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烦躁了,驾车的司机坐在左手边,三不五时看看高润平,有些无所适从。一支烟抽完,高润平又点燃了第二支。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对面的陈若,和他所听到的描述进行着比较,缜密,内敛,会周旋,不易亲近,不轻信他人,表面看对万事无可无不可,实则极有主见,重情义,但不轻许情义。
陈若也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对面的是高润平,那么王锡成又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润平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来吗?”
“因为上峰。”陈若说得很平静。如果自己不幸成了靶子,那支箭只是恰巧想要穿过他,射向他身后的那个人。如果孔瑞洲真的认为他与陈若是两位一体,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尽§快§营§救§。因为谁也不知道高润平会做什么,而陈若又能挺多久。
“陈若,你自己就那么干净?”
“我一不§贪§赃§枉§法§,二不§卖§主§求§荣§,§不§夺§人§妻§女§,§不§抢§人§钱财§,§不§争§人§权§位§……”
高润平猛的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别太嚣张!”
“把我带到这儿,连个§罪§名§都没有,究竟嚣张的是谁?”
“§罪§名§?仁§爱§医§院§的§医§保§定§点§是怎么来的?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跟仁爱的院长邵拥有§金§钱§交§易§,跟院长助理邵婷有§性§交§易§。”
陈若自带一股傲慢,冷冷的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高润平也笑了,笑得有些得意,“§上§台§时§一§身§清§廉§,§保§不§了§卸§任§时§两§袖§清§风§。男人最怕的就是从高处掉下来,再也爬不回去。”
“是不是只要§我§什§么§都§不§说,高§副§书§记§就会掉下来?”陈若看到高润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从§审§讯§桌§后§慢慢踱过来,在陈若面前站定。陈若目视前方,始终不与他视线相交。高润平向前倾身,一把拽起陈若的衣领把人提起来,扬起手,狠狠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陈若闭上眼睛,嘬了嘬后槽牙。
“不服?”高润平逼近他。
陈若冷静了两秒,眼睛望向墙壁,人又坐回到椅子上。后背还没沾到椅背,高润平停在陈若衬衫上的手,拉住衣襟猛的一拽,再次将人提起。浅色的衬衫纽扣四散迸射,有一颗打在地上,叮的一声,反弹射到桌角,又是叮的一声。
“让你坐了么?”
陈若刚刚站稳,高润平再次抡起巴掌,又是狠狠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比前一个更重,陈若耳朵里嗡嗡作响,耳鸣过后,他觉出嘴角湿润,拿拇指一抹,是血。
毕竟,他是§孔§瑞§洲§的§秘§书§,他没想过高润平会这样不留余地。
除非是闻先东、宋以凤要和路植友、孔瑞洲楚河汉界老帅相见了,不分个你死我活不会收场。如果高润平敢变本加厉,那自己就绝无可能安然离开这里,定然是有人授意,要置自己于死地。
高润平踱回去,坐下,“想清楚了,就说说仁爱的事儿吧。”
“我没收过邵拥§一§钱§一§物§,邵婷和我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