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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EP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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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 30:
陈若想赶在孔瑞洲散会前去一趟仁爱,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孔副市长把陈若叫到办公室了解王锡成案件的情况。听了大致的介绍,孔瑞洲的反应是,这件事情不单纯。
“对,不但不单纯,还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在细节上和程序上都禁不起推敲。”
孔瑞洲喝口茶,示意陈若接着说下去。
“在细节上,这三十万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只是基于举报,不排除栽赃陷害的可能。这种情况一般是开展调查搞清事实真相,而§纪§委§直接把人抓了,无异于§立§案§。这个所谓的举报也存在疑点,举报信不是投给§市§纪§委§,§市§反§贪§局§,或者区县的§纪§检§监§察§部§门,也没有投给燕§师§大§的§校§领§导§或§纪§检§组§。黄局已经核实过,区级和市级的§举§报§登§记§上§没有任何§揭§发§检§举§王§教§授§的记录。在程序上,执行类似的§双§规§有三种可能:一是§中§纪§委§委§派§燕§平§市§纪§委§调§查,这类交办的案件一定会通过市里,§纪§委§和§监§察§局§都会有相应的记录。从目前的情况看,除了高润平§副§书§记§没人知道细节,这种可能应该可以排除。第二种可能是王教授的§案§件§属§于§秘§密§调§查§,这件案子到现在没有任何§立§案§手§续§,所以第这种可能性看似比较大。”
“看似?”孔瑞洲站起来,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对,只是看似,因为§中§纪§委§不可能为了一个区区三十万的§举§报§下§达§秘§密§调§查§的§命§令§,不要说§中§纪§委§,§市§纪§委§都不会为了一个标的三十万的案子§调§派§副§书§记§专门负责。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一个有相当能量的§领§导§指§定§秘§密§侦§办§的。”陈若望向孔瑞洲,后者也正盯着他,“如果是§市§里§的§领§导§,能够越过您这个§常§务§副§市§长§的只有几个人,比如§路§书§记§,§闻§秘§书§长§,§宋§市§长§。”
孔瑞洲踱到窗前,背对陈若,“锡成的案子只是一个突破点,并不是真正的目标,你是想这么说吧?”
“如果我猜的不错,恐怕是老师知道的太多了,说的也太多了。”
孔瑞洲转过身的同时,陈若把打印出来的文章递了上去。他匆匆扫了几眼,并没细读,“哪儿来的?”
“《燕平都市周刊》的记者搜到的,想把宗瑜光电这篇文章发出来。”
孔瑞洲放下茶杯,把稿子收进抽屉里,交叉双臂放在胸前考虑了一会儿,“你今天就联系周刊,这个稿子不要发,押下来。”
“好。”陈若没有动,静静的等着孔瑞洲接下来的话。
“还有,你写个报告,说明锡成的案件§办§理§过§程§中§存§在§程序§违§法§的可能,需要§申§请§代理§律§师§跟进§此§案§,以§保§障§他§的§公§民§权§利§受§到§法§律§保§护§,代理律师的姓名先空下来。”
“报告直接打给§市§检§?”
对于陈若的心思孔瑞洲心下了然,报告的确不能打给§燕§平§市§纪§委§,田§书§记§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高润平把人带走,多半也会对这个报告视而不见。即便§检§察§院§和§纪§委§互不买账,只要能拿到§市§检§的§红§头§文§件§,对高润平或多或少是一种威慑。
“对,直接打给§检§察§长§。”
“好。”陈若说完仍是站着没动。
“还有事儿?”
“网上的文章要不要联系网站删帖?”
孔瑞洲沉吟片刻,面无表情的对陈若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报告交给孔瑞洲审阅批示后,陈若拿起桌上的薄荷糖,颠了两下狠狠扔向垃圾桶。燕平市各个利益集团都在布局谋篇,划江而治的时代真的要结束了?陈若发现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越来越多,留给自己的空间越来越蔽塞,他身边是各色各样的人心怀鬼胎,错综复杂的争斗无休无止。他还有需要保护的人,还有需要伸张的正义,需要继续的生活,可他往日的平静与强大正消失殆尽,无以为继。他抓起抽屉里的烟下了楼,第一次,他在工作时间抽烟,没有烟他快撑不下去了。
那几篇文章孔瑞洲要保留在网上,却要阻止其中一篇见报,孔副市长究竟有何深意?王教授大学时主修新闻,辅修哲学,曾经多次对海德格的《存在与时间》发表专题。因为海德格没有完成他在《存在与时间》导言中对全书所做的规划,所以王锡成一直称其为未竟之书。多年的同窗情谊,孔瑞洲会不会也想到了这个叫做“未竟之书”的作者有可能就是王锡成本人?孔副市长在燕平没什么根基,正是水之积也不厚,其负大舟也无力,难道这些文章正是他积蓄力量的筹码?他要借此联手路书记,实现他们杯酒释兵权的抱负?可是,孔瑞洲想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要的是顺天应人黄袍加身,他真的会把至交好友置于度外么?真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一番振聋发聩的追问,让陈若多少有些不寒而栗。他掐灭了烟,望着头上浅浅的一轮月亮,隐隐呼出一团白雾。天变了。
乔嫣比医生预计的时间醒得更早些,病房里只有乔吉祥。
小乔睁开眼睛看他,说话很是吃力,“舅……我想你……抱抱我。”
那一刻的乔吉祥突然变得好听话, 捋了捋她的头发,一手汗,“抱,等你好了,让我怎么抱就怎么抱。”
乔嫣好像是笑了笑,又闭上眼睛,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那张脸仍是苍白得不见血色,但精神要比早上好些。
“是我自己动的手。”乔嫣勉力的冲乔吉祥笑笑,牵动身上的每一寸都疼。
真是没有比这一笑更诛心的了,老乔攥攥她的手。
这一夜惊心动魄,仁爱的创伤急救绿色通道,外科、急诊、影像室、手术室、麻醉科、重症医学科都在配合,但是由于供血的瓶颈,乔嫣上台时已经错过了救治的黄金时间。伴随腹腔的出血,曾一度血压下降,情况危急。当时,仁爱长长的白色走廊里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没有人能确定配血是否真如血液中心所说在45分钟后送达,也没有人相信她真的能再支撑45分钟。
所幸,薛侃来了,所幸,他及时赶到。救她性命的是很多人,薛侃是因为血脉相连。
关于乔嫣入院、获救,关于姜琮升和薛侃,乔吉祥只字未提。他既不敢在自己的真实中探究虚伪,更不敢在自己的虚伪下拷问真实。事情的真相和细节,他不敢向乔嫣求证。他只是知道,昨天的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孤独和无助的恐惧,也许就像那个时候的小乔,她没有人陪伴,她一个人,决定所有。他似乎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乔嫣对于曾经长久陪伴过她的苗震有着那样一种近乎报复性的依赖。他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她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她是如何在那条灰扑扑的路上摸爬滚打的,她只希望别人看到的她依然是那么闪闪发亮。
“天都黑了?”乔嫣望望半遮着的百叶窗。
“陈若快该到了,他请了假,今天不送他老板回西八楼了。”乔吉祥看看表,“睡一天了,还困吗?”
小乔摇摇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舅,我好像梦见……”她没再说下去,眨巴了眨巴眼睛,有点儿埋怨自己的意思。
玻璃窗外,陈若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阵儿。他有点儿怕。
陈若突然感受到身后有道目光,忽的一转身,隔着走廊,邵婷在护士站前同他相视而立。
“陈若?”果真是那个让她一眼沦陷,心有不甘的人。
“来看我女朋友。”陈若的回答绵里藏针。
邵婷走到近前,神色错愕,先是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乔嫣,然后把目光投到陈若脸上,绷着嘴,没说话。
陈若刚要迈步,对方猛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
“邵婷,”陈若不着痕迹的把胳膊收回来,“失了分寸就不礼貌了。”
“你女朋友?”邵婷是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对陈若也是真的关心。她怕从前有农夫和蛇,东郭先生和狼,而今有陈若和乔嫣。她细长的手指指指病房,扬起眉毛问:“昨天夜里你在哪儿?你知道她惊动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来了仁爱?那些人个个都是高门大户。”
陈若缄默着,脸很冷,犹如一块坚冰。他比邵婷更清楚,这些人手握重权,非富即贵。
邵婷碾着牙说:“你女朋友根本不是120送来的,是宗瑜集团的主席半夜把人抱来的。上面的人一再提醒我哥别多话,一遍一遍催他跟血液中心确认,甚至让我们联系§医§院§门§口§贴§的那些§有§偿§献§血§的小广告。我不知道志愿献血者是怎么找到的,那得要多大的面子才能请得到那种人?人是救回来了,要是没救回来呢,他们会怎么整我哥,怎么整仁爱?这是他这么多年的辛苦,你帮过仁爱,你应该明白这些人的世界里没有公理!”
听见外边的动静,乔吉祥出来,把身后的门带上。一夜之间,陈若觉得老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矮了好多。
老乔见到是昨夜忙前忙后的邵婷,很感激的微微颔首,沉默了几秒后,他对陈若说:“你陪陪她,我回家给她收拾点儿住院要用的东西。”
陈若拉住乔吉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夫说,康复以后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老乔声音闷闷的。
“我是说昨天晚上……”
乔吉祥瞪着陈若,一眼就瞧出他眼里的刺痛和不安。
邵婷看着两个大男人别别扭扭的,索性接过话茬,“病人的血型是Rh阴性A型,昨天夜里最难的不光是手术,还有备血。打开腹腔的时候里面全是血,可能再多耽误个五分钟就没机会了。孟主任怕伤到了肝静脉主干或是下腔静脉,吸出腹腔里的血液和血块以后,还好不是。因为玻璃瓶的断面参差不齐,所以肝右叶有好几处不规则的破裂。”
“玻璃瓶?”陈若追问。
“是,碎玻璃已经取出来了,昨天家属有看到。”邵婷望了望乔吉祥。
老乔迟钝的点点头,垂下眼睛,“她说是她自己扎的。”
陈若的脸明显一僵,“她自己?”
邵婷又看了眼陈若,“这些破裂孟主任都进行了褥式缝合,可是腹腔里还是一直有不凝血流出来。上台之前姜总跟孟主任提过,是玻璃瓶刺的,瓶子最开始是斜向上留在病人身体里的。幸亏有这句斜向上,孟主任发现膈肌上还有一处不明显的破口,有博动性出血,一部分血流进腹腔,还有一部分流进了胸腔。”
乔吉祥显然不想再次回忆昨夜的惨烈,他拍了一下陈若的肩,朝电梯走去。
邵婷再一次直视陈若,他正望向病床上的人,眼镜后原本清清淡淡的眼神变得有了温度,有懊恼,有痴缠,柔软得透出一股子一往情深。
“这台手术挺成功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邵婷安慰他,“病人的刀口你不用太担心,全部都是孟主任亲自缝合的。至于其他的伤,外科也做了简单的处置,需要等淤血散开,只是时间问题。”
“其他的伤?”陈若调转目光。
邵婷看着陈若黑沉沉的眼睛,很难把这一切框进自己的逻辑体系。她省略了疑问的语气,只是话音里仍能听出忧心忡忡,“不是你女朋友么,自己进去看看。”
病房里只有两盏壁灯亮着,光线柔和得仿佛是个美好时刻。
陈若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更浓重了些,稍远的地方监控生命体征的设备闪着幽光。他站在门口,目不转睛的看着乔嫣,不动也不说话。乔嫣和他对视,没有其他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视线相交痴缠入骨,连起了冥冥之中两个撕扯不开的灵魂。
对视了太久,陈若下意识的轻咬着拇指边缘的倒刺,怯于走进。
“我错了,”乔嫣咕哝一句,把嘴一抿,不再吱声。她三不五时的瞧向陈若,模样可怜。
“胆子挺大啊。”陈若的声音很轻。
“你说的,坐困愁城不是办法。”小乔答得慌乱,带着某种羞怯,缺乏血色的脸上竟然依稀染上了一瞬的红晕。
“下手挺狠啊。”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自己动手,你还真盼着他能立地成佛?”她尽量忽视他的视线,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
陈若终于走近。
“让我看看。”
乔嫣服软的给他陪笑,偷偷拿眼尾瞥向他,蜻蜓点水的碰一下就收回来,“裹着绷带呢,什么也看不见。”
他居高临下,审视她脖子上、胳膊上、病号服没能遮住的皮肤上露出的痕迹。
小乔一双眼睛盯住陈若,丝丝入扣,“攒着点儿劲儿,等我出院了再好好骂。”
“疼吧?”陈若没出声, 只摆了个口型,不知道是在问乔嫣,还是在问自己。
她不太明显的摇摇头 —— 你疯,我陪着,你身边有明枪,有冷箭,我知道你有多难。
“我都不敢抱你了。”陈若说。
“欠着。”乔嫣说。
“得罚你。”
“也欠着。”
陈若拉了椅子坐下,双手搭上病床边缘,凑近了说:“快点儿好,都得还给我,要不利滚利的,我怕你吃不消。”
“好。”他们贴得很近,乔嫣把目光投向陈若,艰难的抬下胳膊,下一秒,他一只手就带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你别怪老郑。”
陈若负气的说:“竖子不足以为谋。”
“告诉他一声,我没事儿,别难为小柳。”
“你小命儿都快没了!”陈若很介怀,几个人背着他,由着性子胡来,纯属偷鸡,“我跟他说了,你不是要敲山震虎,他忙着给你把证据收全呢。”
小乔拿指头影影绰绰的蹭蹭陈若的脸,坦荡荡望进他眼里,“我总得给你点儿回应。”
—— 陈若,不是你在此岸,我在彼岸。你没说出口的,我都知道。不是一腔孤勇,是两厢情愿。
乔嫣收回手,把脸转到一边,眼睛闭了片刻,再转回头她没敢回望陈若,而是看向天花板,“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乔老板不可能低头。”
“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也没见乔老板真低过头。”陈若用额头贴贴乔嫣的脑门,头并着头,小乔能感觉到他呼过来的热气。
他的手盖上乔嫣的手背,她翻转手掌,一来二去的两只手牢牢握在了一起,指头绞着指头,十指相扣。说不清谁先看的谁,恰好一个对视, 两个人都浅浅的抿起一个笑,淡淡的,把忧伤克制得若有似无,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