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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EP 25 ...

  •   EP 25:
      陈若靠在沙发里,叼着烟,烟灰要掉不掉的,好像很是漫不经心。突然,他盯着电视坐直身体,掀开茶几上的超市广告找遥控器。电视的音量调得太小,他听不清画面里的那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我的观点不代表燕平医大第二附属医院,仅代表我个人。”屏幕里的那个人站得笔挺,镜头定格在他神色冷峻的脸上,阳刚英武。他又接着说:“股份制是把医疗机构当做一个企业来运营,我同意医疗资源需要优化配置,但是我不能认同医生在追求效益最大化的前提下治病救人。”说完,他转身便走,对记者的追问充耳不闻。
      “薛院长能具体谈谈吗?您所说的效益似乎并不仅仅指代经济效益。”有个年轻记者从斜刺里冲出去拦住他,让他迫不得已停下来。
      短暂的思考之后,这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很认真的面对了镜头,“我并不相信人生来平等,智力水平、身体机能、寿命长短,人和人截然不同。但是我始终相信人格和尊严有被尊重的权利,无论贫富贵贱,众生平等。从患者的角度看,病人为了康复在治疗过程中放弃尊严和舒适,容忍医疗机构的简单粗暴,听信所谓医者的鬼话连篇。从医生的角度看,行业规则和内部制度迫使我们放弃医学伦理,无法始终保有一颗初心,无法遵循患者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对于患者家属而言,由于愤恨体制的不公,试图以牙还牙以暴制暴。这些乱象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追求效益最大化导致医疗资源配置不公造成的。这不是某个领导,某个医院,某个医生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遗憾注定会有,但我们会尽全力,治病救人是我们的天职。”
      陈若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段莼叫他,他才把遥控器扔到一边,重新靠回沙发。
      这个人刚刚获得了第十届“大医精诚”奖章,这是全国范围内医师行业最高职业奖项,十年间燕平市仅有四位获奖者,其中两位姓薛,他父亲和他本人。这个人带领的二院神经外科成了国内的神话,只有业内人事才能理解二院神外手术失败率不到5.9%意味着什么。这个人是燕平医科大教授,博士生导师,时任燕平医大第二附属医院副院长,即将被晋升为二院院长。这个人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副书法,投身杏林以行证道。这个人曾经是段慈的主刀医生,而段慈是他那5.9%的病人。
      这个人叫薛侃。
      陈若清楚的记得那一刻的感觉,段慈就那么死了,他的身体像是被猛的推了一把,每根神经里都塞满了难以置信,不管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面前都是沉沉的灰黑色。他看着从疗养中匆匆赶回来的段赫卿瘫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两眼发直,他几乎问了十万遍为什么,小慈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他看见从巡演中赶回来的段莼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感到自己无所适从,好像一夕之间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就让风给吹散了。
      “陈若,陈若?”
      陈若手指着屏幕望向段莼,“你听见他说的了吗?你信他悬壶济世,志在苍生么?”
      这个人曾经说过,苦苦挽留一个不堪负荷的生命和杀生没有区别。把热热闹闹虚幻的幸福建立在另一个生命的痛苦挣扎之上,不是尊重也不是善良。这个人还说过,我能理解家属失去亲人的心情。你妻子的手术方案基于我的专业判断没有任何失当之处,不管哪里的调查小组,哪个医生带队负责,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个,病人死于不幸,与手术方案无关,更不可能是什么医疗事故或是行政疏失。
      ==========
      向桓和陈若仍是约在之前见面的那家私房菜。陈若依旧打扮得端正得体,谈吐温和礼貌,适度中透着清冷和距离。这样的人远看很完美,只不过完美的跟个假人似的。
      “陈哥最近是不是瘦了?”
      “一直跟着上峰在下边,每天早出晚归的。”陈若听向桓叫他哥,没反驳,他则仍是称呼总裁助理向桓为向助。他想和谁交好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亲近自然,但是和永安老总葛岚的距离陈若一直保持着,他甚至故意没有留下葛总的联系方式。这样的距离陈若觉得尊重不唐突。这个微妙的度,他拿捏得很清楚。
      向桓开门见山的问:“宗瑜之前发行的几笔债券要到期了,陈哥听说了吗?”
      陈若推推眼镜,说:“我倒是听说,他们正在筹备新债券的发行,宗瑜最近和各大券商互动频繁,估计是要把发行成本压到最低。”
      “他们有几个项目做得不是那么漂亮,有大环境的因素,也有人为因素。我们拿到了几个项目的数据,最多的超过预算百分之三百,而且涉嫌以前年度财务信息披露造假。”
      “你们的数据?”陈若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问:“宗瑜哪位高管跳槽去永安了?”
      向桓笑笑,没答话,起身把陈若的茶杯续满,“他们和燕平商行的短期信用贷款,陈哥怎么看?”
      陈若的指尖在桌上扣了两下,“向助这么问,是葛总考虑下场赌一把了。”
      “赌什么?”
      “赌宗瑜腹背受敌,赌姜总急功近利。”
      “有多大把握?”
      陈若和向桓对上目光,“就在这间屋里,葛总说,富贵险中求。现在还远没到大厦将倾的时候,谁也做不到算无遗策。”
      向桓嘿嘿笑了两声,“陈哥觉得宗瑜现在最担心什么?”
      “现金链断裂。”
      “他们眼下最想要什么?”
      “银行贷款。”
      “那又最忌惮什么?”
      “贷款审批叫停。”
      向桓点点头,“永安的宝已经压在孔副市长身上了。破釜沉舟之前,葛总总归要听听陈哥的算计。”
      “宗瑜贷款的额度永安清楚吗?”
      “应该是授信范围的上限,现在只是贷款协议的审批流程还没走完。”
      “估计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十天半个月吧。”
      陈若沉默了片刻,理了理自己的思路,“宗瑜的负面消息尽快发出去,各个媒体,闹得越大越好。宗瑜光电海外子公司被欧盟多个国家进行联合反倾销调查,太阳能组件偷逃反倾销税在欧盟属于刑事罪,宗瑜光电总经理在逃,三名销售人员获刑入狱。宗瑜绿色产业基地收购项目在尽调时连同评估、审计造假,收购之后资产减值测试造假。所谓的绿色产业基地存在污染,成本虚高……这些消息一拨一拨的放,保证在宗瑜的第一波危机处理之后仍然不断有新料报出来,不需要预热,只需要铺天盖地。”以陈若曾经混迹在媒体的经验来讲,十二小时之内是平息舆情的重要时机。宗瑜估计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公众、股东以及证监会自证清白。
      向桓说:“这些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了。”
      “从宗瑜过来的高管,葛总真的放心把他搁在永安?”陈若换了个坐姿,“倒不如物尽其用,说服他实名举报。”
      “陈哥……”向桓盯着陈若,这人表面上无风无浪,却绝对不是软和的性子,有的是杀伐手段,狠辣心机。
      “至于能不能行,就看向助的胆量和手段了。凡是宗瑜的负面报导,他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理,羊都让人吃了,那狼还怎么活?”陈若几乎预见到这些消息公之于众后的狼烟四起,燕平的政界商界很久没有这么大波澜了,“《当代》和中新社创办了一个时事财经新媒体叫《时财经纬》,宗瑜十周年庆典的稿子已经安排上了。之前永安给《当代》出的赞助费就是用在这儿了。当时的对接人是时财的一把手,他不会放着这个独家置之不理,特别是在宗瑜十周年的时候。只有实名举报才有可能一击即中,只要《当代》官微转发了,就是官媒认证坐实了宗瑜的劣迹斑斑。商行信贷部和风控部迫于压力,多半会把贷款协议的审批主动叫停。另外,葛总跟评级机构的关系一直不错,如果宗瑜‘稳定’的评级保不住了,评级展望调整的公告需要尽要快发公布。一旦信用评级下调,宗瑜新发债券就没那么容易了。贷款拿不到,新债发不了,那就索性再添把柴,向助提前跟券商、信托、资产管理打个招呼,是上门催债的时候了。”
      “陈处还有什么话带给葛总?”
      “永安给宗瑜挖坟掘墓,为的是先在燕平拿下绿色生态这个板块。我只要求永安生态披露的成本核算以及在燕平大学食堂配餐的利润率真实可信,既然永安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把成本控制在这个范围,就没人在乎宗瑜的成本是虚高还是真高。公众看见的是宗瑜在赚昧心钱,劫富济贫就成了民心所向。一旦宗瑜在绿色生态上的社会形象和公共评价倒了,必然会波及集团的其他领域。那时候,葛总计划的收购案就可以开始考虑了。”
      ==========
      陈若的确瘦了,一连多日他没在十二点前合过眼。
      孔瑞洲有个习惯,短途出差绝不在外留宿,宁可早出晚归。这天回到西八楼,已经九点半了,他说,陈若,别急着回去,坐下陪我下盘棋。孔副市长偏好此道,棋局里有冲突,有谋划,有胜负之心,往往一子千钧,生死攸关,像极了官场庙堂。
      “人文别墅区的事儿,你怎么看?”孔瑞洲问。
      陈若答得不慌不忙,“退一步,进一步。”
      “哦?说说看。”
      他看看孔瑞洲,稳稳落下一颗棋子才说:“燕平城建开发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李长平是宋市长的嫡系,也是宗瑜地产的实际控制人之一,得让出一条路给宋市长和李长平。最初这个公共绿地项目的融资是靠着搞基建的名头发行的政府债券,直到动工都是拿民心工程做的幌子。后来高楼平地起,一夕之间从公共用地变成了商业住宅,我私下里琢磨着,最兵不血刃的法子就是做土地性质变更。”
      “嗯。”孔瑞洲并不说破,市局经侦一处一直暗中跟着这条线。燕平的政法委书记早就让宋以凤摆平了,有政法委挡在前面,没人能大张旗鼓的查。
      陈若又说:“宋市长是红三代,处事八面玲珑,言谈举止也有过人之处。燕平腐败屡禁不绝,贫富差距日渐增大,不明就里的百姓不知道是宋市长始作俑者,而是开始在媒体的带动下怀念官员清廉年代。他把他的父辈们推出来搞红色旅游、大唱红歌,不但碰触了民众的痛点、赢得了民意,市委府办也没人敢反对,这是妙招。”陈若执着棋子迟迟未落,“最近,宋市长跟小微民营企业还有贫困户的几场座谈会都在燕平一台转播过,在人心向背这件事儿上,宋市长常胜不败。在这个时点上,只能退,无从进。”
      孔瑞洲点点头,又问:“那进一步呢?”
      “不能为光明筑道,只能让黑暗破局。”
      孔瑞洲抬眼看看陈若,“你是说让他们自曝其短?”
      “也不全是自曝。其一,宋市长和同僚素来关系不睦,特别是跟市委路书记的恩怨由来已久。宋市长觉得官员都是雇来的管家,路书记觉得宋市长有出身没政绩。宋市长既有背景又有财力,可是拉帮结伙名声不佳。路书记是老□□钦点的储君,靠国企改革起家,低调行事毫不张扬,身上没什么污点。这俩人斗法这几年,就算宋市长的劣势越来越明显,可路书记作为燕平的一把手终究没能扳倒他。这次换届想必是最后一搏了。”
      孔瑞洲思量着陈若的分析,如果路值友成了,他又向中央跨近了一大步。如果宋以凤挺过去了,以他的性格,路书记肯定会明升暗降调离燕平。
      陈若接着说下去:“其二,宗瑜集团主席姜琮升的亲哥当年就栽在了老书记的打黑行动上。宗瑜保着宋市长走到今天,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宋市长背水一战袖手旁观,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也许当年那笔账还要算在路书记头上。反观宋市长,地主家里现在还有余粮,可一旦宗瑜穷途末路,宋市长会怎么做?怕不止是舍车保帅,多半还要斩草除根吧。您和路书记的考量或许相同,但是位置不同。宋市长最近这么多动作,他对路书记的威胁暴涨,意味着路书记对宋市长的信任暴跌。您现在使的是防御性武器,路书记用的是进攻性武器——借反腐整对手,这是必杀技。”
      “陈若,你比多少人都看得的透彻。”孔瑞洲并不抬眼,只是盯着棋盘,让人看不清他的意图。
      陈若的直觉告诉他,上峰的话没有说完,他等着,孔副市长却言尽于此。分神间,陈若错失了一手妙招,孔瑞洲的黑棋提三子明明是后招,若是自己将白棋点入,不仅能威胁分断黑棋,同时也为破掉黑棋一侧的眼位做好准备,可是自己却没能抓住。
      陈若见大势已去,弃子认输。
      孔瑞洲说:“你的棋力和算度不在我之下,很多事情就在一线之隔,一念之间,你说是吧?”
      “输了就是输了,您棋高一筹。”
      “通常都是你引我发招,再伺机破招。你刚才分心了,不然不会看不出我的意图。”
      “是您攻的太猛,我先乱了。”
      “是你心里有事儿,自己乱了自己。”孔瑞洲说着,脸上的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
      离开京剧院的前一天,乔嫣去找了苗震。院门没锁,苗震却不在。西屋里她没搬走的东西还放在原处,空气里除了一点点雨水将至的味道,还残留着一点儿苗震的味道,这一点点味道乔嫣说不清楚是什么。她把所剩不多的杂物收到一个纸箱里,绕回苗震的东屋。书架旁的小几上放着那只琴匣,盖子敞着。乔嫣伸出根指头拨弄里边的残骸,一次比一次摔得更碎了。这乐器只有两根弦,注定了一辈子相依为命,只能相守,不能相拥。苗震说这把琴是越南黄花梨的,市面上已然难寻了,音色虽然没有小叶紫檀的来得清亮,可是更有味道,拉起来手感也更舒服。小乔自言自语,真抱歉,没能帮你保住。
      屋里静得吓人,乔嫣从书架上抽出本书,回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书的扉页上有一行红铅笔写下的字:什么时候你也能为我拼杀一场?那行字上衬着一道水痕,她写的时候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乔嫣还问过自己,都说痴情的眼泪会倾城,他能知道吗?
      入秋后的院子里有了几分苍凉,从西屋到东屋,离苗震只不过半个院子的距离,走了那么久终究没能走到他身边。就只那一次,和苗震对饮,神魂颠倒,甜只甜了一瞬,苦却苦了很久。要知道后来变得这么惊涛骇浪,倒不如一直清风徐徐水波不兴。事到如今,这场养成系的恋爱终于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小乔长出了口气,缓缓唱起来:“这也算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乔嫣是惊醒的。睁开眼,正看见苗震把外衣搭在自己身上。
      “怎么睡这儿了,当心着凉。”
      “师叔,院门又忘了锁了。”乔嫣站起来,“我回来是想跟您说,辞职信院里批了,明天走,今天过来把东西收了。”
      苗震清清楚楚听见了乔嫣的话,却完全不能会意,“收东西?”
      “嗯。”她低下头,眼里有一种落败的恳求。
      苗震看见她手里那本书,他知道,她是怨着他的。他和她,警告劝诫,许诺食言,她追她赶,他躲他藏。他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把她从无助逼到了妥协。到底,他还是彻彻底底耗尽了她所有的期待。
      “不再唱了?”
      “唱。‘志之所趋,无远弗届’是师叔教我背的。只不过在团里是不可能了,之前有口气一直顶着,不松下来就能坚持,一旦这口气泄了,我好像多一分钟都在团里呆不下去了。”离开了,就渐行渐远了。不见了,就没有来日方长了。小乔不知道换做别人是不是能淡然处之,她不行,或难言,或难堪,像从前一样没有尴尬,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除非没往心里去过。她真真切切的喜欢了他十三年,她不想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十三年。
      “师叔,”乔嫣再次仰起头,抿起小酒窝,笑得不多也不少,“除了授业解惑,您教我立身之本,做人之道。子不言父名,徒不言师讳,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我到现在才明白。”乔嫣深深鞠了一躬,抱起纸箱子转身,嘴唇动了动,无声的描摹一句,“师叔,保重”。彼此留着彼此的皎洁,各自藏着各自的隐晦,她如心魔般的执念总该有个尽头,从这院子开始,从这院子结束,挺好。
      苗震怔怔的看着乔嫣,看着她抱着最后一点儿挂念走出院门,只是一个转身,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原来,覆水难收就是这个滋味。
      ==========
      《贵妃醉酒》的彩排,宗瑜传媒派了摄影师过来跟拍。金子君上好了底彩底红,画了眉毛眼线之后,乔嫣帮师父勒的头。金老板吊上去的眼角看上去带着股子仙气,妩媚、灵动。她把浸湿的片子贴好,做出鬓角和额头的发髻线。乔嫣又帮着上了齐眉穗,戴了水纱和假发。金子君能觉出小乔指尖的凉意,是她的体温,在团里的最后一天,没人留没人送,走投无路直冷到心里。
      乔嫣帮金子君戴上凤冠,“师父,听院长说票卖得特别好,座儿都还在,就等着您回来唱这一出。我还记得第一次见您扮上是霸王别姬,也是师叔的胡琴。”那是乔嫣第一次见金子君粉墨登场,她当时身穿明黄的褂子,带着飘带的白色腰包,红蓝相间的鱼鳞甲以及正黄色滚了宝蓝宽边的斗篷,头上是顶明黄色的如意冠,对称的别上了艳红的蝴蝶串和宝蓝的蝴蝶簪,在鬓角上用插针固定了两串绢花。后来的小乔只要一听见虞姬、一听见霸王,眼前就是金子君剑舞婆娑的样子。
      金子君说:“你学这出没少挨打,现在想想,当时候你才几岁,哪能懂虞姬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的心境。”
      乔嫣没说什么,只是倒了杯温热的酸梅汤,捧到金子君面前。
      那时候,任谁都能说一嘴,乔嫣你得好好学,要不你师父也不要你了。乔子意临终前本想乔嫣认回生父,毕竟血浓于水。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的不了了之了,子意也从未透露过那个男人的半点消息。被推来推去的乔嫣或许是真怕了,又或许只是寄人篱下的觉悟,一个孩子练功狠到不要性命,牟足了劲儿的投奔一个不被遗弃的目标。金子君是天之娇女,骄傲写在明面上,从小就被纵出挑剔的脾气,最不在意的就是别人心情几何。她这些年颇经历了些事情,性子也跟着收敛了很多,只是她仍然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么多年都不太清楚的事情在这个当下说清楚。师父嘛,师在先父在后,为师时必定严厉些,为父时自然亲昵些。这行里抬高踩底惯了,有时候是时运,没办法。不过有一种人在行里注定被欺负,那就是做艺不精的。做师父的心里分明很疼这个徒弟,但她一直对乔嫣有些苛责,金老板的弟子放在那儿都得是最拔尖儿的;再加上苗震的关系,她更无法做到像对待旁人一样游刃有余。这次的《贵妃醉酒》,金子君千方百计拿到了乔嫣的比赛录像,画质和音质都不好,是当天现场一个喜欢戏曲的工作人员拿手机偷拍的。她把这段视频存下来,想着哪天再点拨几句,她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跟乔嫣说,你戏里有让人嫉妒的美好。
      金子君看着乔嫣,咽下一口加了玫瑰茄的酸梅汤,当师父的一时间竟然有些委屈于做徒弟的在她面前装出来的若无其事。

      临近晚饭时分,姜琮升竟然亲自过来探班,酒水零食满满当当的布置在了化妆间门口。金子君刚卸了妆,连忙起身迎了迎。
      “金老板从歇戏到开箱,好几年了吧?”姜琮升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女人,保养得宜,跟她几年前变化不大。这贵妃的唱腔、身段、情绪把控都有难度,一个离开戏台好几年的演员一口气完成下来,只能说明她一直没丢。不过,红气养人,之前的金子君是只唱大轴的主儿,这几年时间眼里的锋芒倒是大不如前了。
      “姜老板惦记。这次时间赶排了《贵妃醉酒》,要是准备时间长点儿,我是真想重排《宇宙锋》。”
      “有的是机会。”姜琮升客套着把话引了回来,“宁依的戏金老板瞧了?”
      “那是宗瑜的人。”言下之意是不便多说。
      “选B档之后传媒签下来的,说她登台有十年不止了,行里也小有名气。”姜琮升掏出烟盒,盒盖掀开盖上,掀开盖上,重复了几次才说:“金老板不是韬光养晦的人。”
      金子君不再客气,挺了挺身板说:“十年和十年不一样,有的不过是登台一年的经验,重复用了十年而已。她有师承,我不说唱念,只说做派。贵妃的流丽风度是蕴含在神态里的,得从心里头使劲,一招一式自然要美,但不能失了贵妃的端庄。哪怕后来酒意已浓,醉态显露,接驾跪倒、衔杯翻身,都得和前场嗅花卧鱼一样有分有寸。她刚一出台,酒还没喝,人就醉了,媚态过了;等喝了酒,醉态又过了。今天是彩排,看得尤其清楚,脚步乱,头不稳,凤冠上的挑子左右乱摆,时不时打到自己脸上。”金子君一笑,问道:“姜老板也觉得这不是贵妃的做派吧?”
      姜琮升夹出支烟,点了火,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句。
      “行里资本有限,戏曲演员没那么多资源,舞台艺术没有后期,凭的全是真功夫,所以才能有兢兢业业的良性竞争。”金子君看看台面上的酒水,倒了两杯香槟,双手举起高脚杯往前一递,“姜老板,小孩子不懂事,要是乔嫣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这杯我替她赔罪 。”
      姜琮升朝高处吐了口烟,慢条斯理的接过杯,“金老板开了口,宗瑜得给个面子,杨贵妃游园起码有八个打灯笼的丫头,给她一个就是了。”
      金子君握杯的手陡然停在半空,看着姜琮升一脸风光月霁的淡远无所适从。这杯喝下去,就是给乔嫣讨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的浇下去。
      姜琮升顺势往金子君的杯子上一碰,“叮”的一响,“台上一出,台下也是一出,金老板不如去问问苗老板。”他一口干了杯中酒,示意宗瑜传媒的工作人员把《贵妃醉酒》的全部演职人员召集起来一起热闹。
      酒喝到兴头上,姜琮升问陪在身旁的张毅:“人呢?”
      张院长明知故问:“什么人?”
      姜老板哼一声,逗闷子的场面话他懒得应付。
      “这个点儿了,走了吧。”
      姜琮升回得气定神闲,“那就叫回来。”
      张毅开罪不起,喘口气说:“小剧场呢,伍子胥浣纱记排练,今儿浣纱女请假,她临时顶顶。”
      “该留的人给我留下,不该留的先打发走。”
      “您说了算。”张毅引着姜琮升往自己办公室走,边走边说:“院里的戏单子您见过,都是传统戏,角儿得留在这些戏上。可是上边要求排新戏,新戏拿了金奖,院里能有三百万的拨款。排新戏是苦差事,角儿我请不动,当初排《李清照》费那么大劲唱个三两场就束之高阁。还有梅花奖,一年一届,也得是新戏,我这儿没个能当大任的真是不行。要不……”
      姜琮升没等张毅说完就打断他,“你院里不是分来新人了。”
      “那俩孩子还不稳,压不住场子。宗瑜又把白宁依挖走了,能让我放心把金奖拿回来的就剩下小乔了。”
      “白宁依没告诉你她跟宗瑜签的不是全约?”姜琮升瞥了眼张毅,“纯经纪约。她这是将你一军,等没戏唱的时候自然就回来求你了。”
      “小乔这么长时间不登台了,这要真不唱了,再好的底子也是一天漏一点儿。她可惜了,多长时间才能出个祖师爷追在屁股后边喂饭的。”
      “可惜?我是宠得她太过,捧得她太飘。她之前那套虞姬的行头我都没舍得往我那博物馆里挂,光那顶如意冠就值这个数。”姜琮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如今我就是落井下石,她唱也只能唱给我一个人听。”

      姜琮升多喝了两杯,哼着戏词推门进了小剧场后台,“……我也曾平服了塞北西东,官封到节度使,皇王恩重……”
      化妆间里的灯暗了一半,乔嫣坐在角落的化妆台前收拾东西,底彩,底红,定妆粉……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用上。她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抄起墙角一把没主的胡琴,架在腿上试了几个音。
      “你会拉琴?”
      乔嫣看见门口站着姜琮升,手上的弓子立时停了。
      姜老板虽然坏得从头到脚,但戏是真的好。他倚在门框上说:“《洪洋洞》二黄。”
      小乔磕磕绊绊把《洪洋洞》拉到了头,姜琮升合着唱了,过了戏瘾的他似乎心情不坏,说:“多长时间没练了,听着手生。”他拉了把椅子反跨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盯着乔嫣看了两秒,“脸上的疤看着浅多了,估计过个冬天就消了,过来我瞧瞧,手上呢?”
      乔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留不留还不都是拜您所赐。”
      姜琮升没接这茬,“刚跟《贵妃醉酒》组里的吃了饭,见了你师父。今天把她化妆、彩排的镜头都拍全了,宣传片里还缺苗震几个镜头。”这话说得多少有点儿刻意。
      “师叔没来过,应该排练完就回去了。”乔嫣把琴放回原处,立在一边规规矩矩的说:“谢谢姜老板为我花了那么多心思筹谋,教会我行里的规矩。”
      “为你,值了。”姜琮升没去追问她究竟知道了多少细节,而是说:“以我的身家,养你一个祸水绰绰有余,可是你得明白,天地黑白,这棋盘上除了你我容不下第三方的棋子。”他看见衣架上挂了套宇宙锋里赵艳容的黑色戏服,一扬手,朝着乔嫣劈头盖脸的扔过来,“扮上瞧瞧。”
      戏服在乔嫣面前飘落到地上,她哀求,“姜老板,要是我不能唱了,您是不是就觉得没意思了?还是我把这条命赔给您,咱们就能两清了?”
      “两清?还真是养不熟的狗。”姜琮升站起身,面色由晴转阴仿佛乌云压城,“照理说你没这么大胆子,事出无常必有妖,我得留你在身边看着我捉妖。你说有没有意思?”
      “您放过我吧。”乔嫣看着姜琮升眼里流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以及一种近乎仇恨的恶意。
      “教过你,求人不是这个样子。”姜老板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小乔站着没动,她再也不愿想起六八七的那一夜,跪伏在他脚下任生而为人的尊严一寸寸泯灭,那是真真切切的无助、恐惧和耻辱,以及此后无休无止的自我厌弃,“您无非是想争个输赢短长,看着我拼尽全力颗粒无收,这个下场不就是您要见的吗?”
      姜琮升踩着地上的戏服一步一步踱过来,在他伸出手的同时,乔嫣不由自主的往后一缩,避开了对方的触碰。姜老板的手掌悬在她眼前,顺着他的胳膊,乔嫣抬眼看向对方。
      “你觉得有人能给你撑腰?民不与官斗在我身上没用,就算今天是孔瑞洲站在这儿,我也未必会怕。”姜琮升又再逼近一步,一把钳住乔嫣暗暗用力,“还是为了保苗震?最好的办法是跟着我。”
      “跟着你?你为了让我跟着你,干了多少下作事儿。”小乔漆黑的瞳孔里火光灼灼,“我舅舅坐牢是他罪有应得,可他罪不至死,人虽然出来了,命也丢了半条。师叔持身中正,就算是死局,我跟着他能过正常人的日子,淡泊,但是长久。有他,有戏,我足够了。因为你,我没登台的机会了;因为你,在人前他还是我师叔,人后我们形同陌路。”乔嫣的语气渐渐变得有恃无恐,“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我为什么要让你得偿所愿?师叔对于你已经不值一提了,别再拿他威胁我,我再也没有‘心甘情愿’的理由了。你说,你这是赢了,还是输了?”
      姜琮升扣住乔嫣的下巴与她平视,那神态与苗震别无二致,这其中传递的寓意远比她的控诉要多得多。姜老板的心窝里仿佛被刺了一把带血的刀,“去车上等我!”
      乔嫣眼里的火被些许湿气浇灭了,眼尾上扬的弧度撩人又无辜。她看着姜琮升眼里阴云翻滚,笑得妖孽横生,“我一脸无情跟你说的情话,你还没听够?”
      在桎梏中,乔嫣偷偷伸手摸索,抓起放在桌上的保温杯猛的向姜琮升头上挥去。如果能玉石俱焚,一了百了倒也好了。
      姜老板的手往下滑落猛然收紧,紧握住乔嫣的脖子把她抵在墙上,弯起的手指用了力道卡住她的喉咙。骨骼与墙壁的撞击发出一声闷响,乔嫣的后脑震裂般钝痛,手里的保温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脖颈在最初的疼痛后是丧失知觉的麻木,她被掐得无法呼吸,下意识的去扳那只扣在她喉咙上的手。姜老板还说了些什么,小乔听不清了。因为缺氧,她耳朵里充斥着因窒息发出的古怪喉音,继而只有血液涌动的声音配合着越来越盛的杂音一下一下捶打着她的耳膜。

      姜琮升还是收手了,乔嫣稚嫩的杀意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更何况,毁灭的快感远远不如征服。
      他问跟在身边的老四:“什么事儿这么急,还得让你来找,这一时三刻都等不了?”
      “丁总在电话里说是贷款的事儿出了问题,现在人都齐了,请您尽快回公司主持大局。”
      姜琮升坐进车里,瞥了一眼后车窗,“跟着咱们的车走了吗?”
      “换了辆车,还在。”
      “叫你手下把车拦下,看看是什么人。”
      “是。”
      一向开车稳健的老四压上路面的一个大坑,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姜老板晃了几晃。
      “爷,人您就扔那儿了,不带回去?”
      “我本来以为跟车的是小报记者,想在宗瑜庆典之前拍点儿什么。现在看来不是了,要真是把人绑出来,反而不好办。”姜琮升哼了一声,“你去办吧,干净点儿,人送去小镜湖,别再带回六八七了。”
      “那团里的监控?”
      “自然有人删,就算留下了也没什么,当年苗震那把琴,你那几个人被拍得清清楚楚,小戏子拿着视频去报案还不是不了了之。”
      ==========
      小乔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半靠在墙角。她想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只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对着镜子,出神良久,她轻轻拉下领子,脖子上是猩红的指痕和猩红背后的死里逃生。乔嫣懒得再去琢磨姜琮升因何离开,甚至懒得去探究他会不会去而复返,她只是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件高领的半袖针织,至少陈若不会看见。
      陈若的电话终于来了,乔嫣在剧团门口等他,她不敢走开太远,这个位置不仅在值班大爷老马头的视线范围之内,剧团门口的摄像头也能清楚的拍到她。她来来回回的走,一步一个砖块,陈若,姜琮升,陈若,姜琮升,走到马路牙子的那一步,名字正好停在姜琮升上。乔嫣愣愣的站在那儿恍神——好像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下午去隔壁昆剧团跟段莼告别,排演厅里传出《桃花扇》番外哀江南的唱词,字字句句听得人好不凄凉,“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乔嫣没发觉,段莼已经到了她身后。
      “这侯方域和李香君要是乍见之欢倒也好了,南明弘光亡了,到头来物是人非,字字血泪。”
      乔嫣刚叫了声段老师,段莼就叹了口气问:“来跟我辞行的?”
      “您知道了?”
      “咱们还有机会见吧。”段莼的目光在乔嫣脸上逡巡一阵,眼神漠然的望向别处,“他朱楼也起了,宾客也宴了,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楼塌了?”
      乔嫣张了张嘴,放弃了任何辩解。她隐约觉得即使再自欺欺人,有些事情也会在发生前给人某种征兆。唉,久看不厌也好,倾盖如故也罢,不是升平早奏,韶华好,又哪儿来的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呢?

      陈若堵在调头的路口,透过隔离带看见站在马路沿子上的乔嫣。她微微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脚边放了一只半大不小的旅行袋。那身影定定的,久久不曾动一下,在如织的车流里,这个画面安静得让人凄凉。隔着同一条马路,看着同一片夜色,不知道他们想的是不是同样的事情。
      陈若摇下车窗,抽完一根烟,车只往前挪了几米,他终于没了耐心,拐进旁边一个路口。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体会了,心里是寸草不生的荒凉,任他怎么努力都不能消解分毫,唯有看见她好好的站在那儿,这份寂寞空旷才能被填满。陈若绕了个小圈从身后搂上乔嫣,手刚碰上她的腰,她猛然抓住他的手往外推。那一瞬,她的身体是僵硬的,表情里满是惊吓和抗拒。但就只是那么一瞬,乔嫣随即闻到了陈若身上的味道,若有似无的。她吸了口气,抱紧那只胳膊。
      是陈若。还好,是陈若。
      “劫财还是劫色?”乔嫣没回头,声音干哑的问。
      “你说呢,穷得叮当响的。”陈若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又带着一丝难得的兴趣盎然。他揉了把她的头发,看见她半扬起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吓着你了?”陈若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探身在她耳边低低“嗯?”了一声。
      乔嫣仍是握着陈若的手腕,拿拇指摩挲了片刻,收敛好情绪才转过身对着他笑。他没戴眼镜,眉宇间是深深的疲倦,这份疲惫被灯光一照好像放得更大了。
      陈若一手拎起乔嫣的袋子,一手搭在她脖子上,带着她调转方向。
      乔嫣没忍住,“嘶”了一声,赶紧拿细微的咳嗽掩饰过去。陈若似乎没发觉,只是看着她的发梢随着咳嗽轻轻的颤。
      “换车了?”乔嫣问。
      “车行的车,我的车送去保养了。”
      小乔不疑有他。
      殊不知,陈若的车门、车窗、后备箱、油箱盖,车上的每一条缝隙都被人用泡沫胶封了起来。他找郑应山帮忙调监控。老郑说,人家根本没拿监控当回事儿,抓住又能怎么样,过几天放出来还是一条好汉。车的事儿我帮你处理,可这就是个开始,不是什么你都能一个人扛下来。我无非是个掮客,能给你数据给你信息,别的我还能怎么帮你?蚍蜉撼大树啊。陈若轻飘飘的说,你我都不是神仙,我从没想过自己插棵柳树就能成荫。但我拜托你的事儿我算准了你能办,这几个人务必帮我顾好。
      一路上乔嫣很执拗的望向窗外,瞳孔却没有聚焦。陈若偏了很多次头,只觉得她的侧脸有种失真的苍白。前几天,她在电话里提起辞职装得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以为别人听不出来,今天倒是大大方方的把失落全写在脸上了。
      乔嫣胸腔里满是滞塞的感觉,肺像是丧失了功能,有口气一直堵在喉咙深处怎么深呼吸都穿不透。她把车窗摇低了几寸,大口喘气,又从车座间摸了陈若的薄荷糖,送了两颗到嘴里想压压嗓子里的咸腥味儿。

      陈若是烟火气很淡的人,似乎印证了性格,他的胃口也不大,总是吃不了多少就停下。乔嫣吃东西倒是很香,一大口一大口的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吃什么都跟美味珍馐似的。陈若时不时瞄一眼对面坐着 乔嫣,觉得自己的菜不是跟她一个盘子里夹出来的。
      放了筷子,陈若整个人靠进了椅背,点了支烟问道:“怎么打算的?”
      “挣钱,养家。”她答得轻松,连头都没抬。
      “不会还是扮狮子吧?”
      “那是实在没辙了,现在辞职了,时间多,方便接模特的工作。下礼拜去给一个摄影工作室拍婚庆套餐的样片,除了棚里还有外景,连拍两天。可能还会有个内衣睡衣什么的,快换季上冬装了。”
      “这么有市场?”陈若执着烟,抬手,虚点向前台的方向,“用不用再给你点个香饽饽?”
      乔嫣听出他话里的揶揄,飞个媚眼过去,“香饽饽不蘸醋怕是不好吃吧?”她若无其事的喝口水,“陈处,我的风月是要拿来换钱的。”
      陈若脸上没显什么山水,“要不你考虑考虑找我换?”
      “咱俩谈钱?我以为只谈风月。”乔嫣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的望过来,眼睛里全是了然,“你又不缺能跟你谈钱的。”
      陈若下意识的摸摸鼻尖,指尖的烟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承认的倒也坦然,“我出家有段时间了。”
      小乔学他摸摸鼻尖,一挑眉,“乔老板度你还俗。”
      陈若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了话锋说:“拍的时候多留几个心眼儿,有朝一日乔老板要是唱出来了,这些都是要让人拿出来扒的。”
      乔嫣笑得坦荡,笑容里的骄傲与倔强,正大光明,不加遮掩,“那就让他们看看认命不认输的乔老板是怎么搞事业的。”
      陈若爱极了她笑起来的样子,那双眼睛,那对梨涡,那截微微扬起的下巴尖。
      临走,乔嫣叫来服务员打包。
      小伙子看着汤汤水水犹疑的问一句:“全打?”
      “全打。允许铺张,不许浪费。”
      “这汤……”
      “打,要不他上消协投诉你去。”
      小乔把好心情做了个十足十,陈若却不知道该信她几分。

      车窗外的高架桥如飞一般延伸向远方,陈若随手打开收音机,车里弥漫开杨千嬅的老歌——是不合时宜,还是太合时宜?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红灯,车子稳稳停在白线后,绿灯,车子启动。陈若又再侧头看乔嫣,后者若有所思的盯着收音机。杨千嬅悠悠唱着,
      然而天父并未体恤好人
      到我睁开眼
      无明灯指引
      我爱主
      为何任我身边爱人
      离弃了我下了车
      你怎可答允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消失,陈若打一把方向盘,把车急停在了路边。乔嫣被惯性猛的向前抛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勒得胸口发疼。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陈若已经利索的解了安全带,合身压过来。
      他的乔嫣,悬在他心尖上,让他不管干什么心里总有一块是吊着的。他本是最谨慎的人,谋定而后动,而今却没有时间徐徐图之,即便他布局谋篇,也未必救得了她于水火。借着夜色,借着歌声,借着几日未见的那点儿疏离和想念陈若终于还是问出来:“坐困愁城不是法子,是不是?”
      这话正中乔嫣的心绪,“嗯,你那是一计。”
      他们异口同声,陈若说引蛇出洞,乔嫣说打草惊蛇。
      陈若听着就笑了,很浅的皱着眉,他自己都没发觉。乔嫣看着他,这个男人最好看的样子就是微笑的时候仍然隐约皱眉的一瞬。
      “怕么?”
      小乔眼里浓重的情绪让陈若不由揽紧了她,他好像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乔嫣躲开与陈若的对视,她一双眼睛藏不住心里的百转千回。
      ——陈若,你原本是个活得那么滴水不漏的人,而今只能伺机而动,相机而行。如果真有一场在劫难逃,你如何绝处逢生,全身而退?天长地久,太奢侈。我宁可你说爱莫能助,也不想你怪我红颜祸水。
      久到车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乔嫣才回答,“你表明身份了,手机也在花瓶里泡着呢,你疯,我陪着,怎么都会陪到你想喊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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