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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EP 19 ...

  •   EP 19:
      段莼再看见乔嫣是金子君回京剧院的那天。
      这世界上长得好看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五官精致,就像乔嫣,眉眼口鼻找不出什么缺憾。还有一种是五官未见得出众,但是拼凑在一起却很耐看,就像陈若,再加上性格、打扮,就变得更加迷人,让她欲罢不能。可是,男人啊,他们不会长大,只会老去。他还是当初的那个陈若,那个并不爱她的陈若。如果没有乔嫣,他们或许能一直维持着这种虚伪的默契,就像皇帝的新衣,没人拆穿,她的白日梦还能持久的五光十色下去。
      段莼看着这个拆穿她的孩子,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乔嫣瘦了,伤也没好利索,显得有点儿落魄,有点儿神不守舍,反而让人怦然心动,我见犹怜。那天的乔嫣很不一样,她不知所措的看着金子君和院长张毅以及一众京剧院、昆剧团的旧同事寒暄,踟躇着不敢上前,就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师徒和苗震的关系团里曾经传过一阵,后来有了姜琮升,这段旧闻也就没什么人再提了。围着金子君的众人不知道师徒的嫌隙是否已经解开,都识趣的没叫乔嫣过来。临了,张毅说子君啊,你回来了,这几年苦了乔嫣了。头两天,还让人砸了场子,好多事儿其实不是她的错,我也是无能为力。

      直到人散了,金子君才望向乔嫣。
      她沿着走廊朝自己走过来,头发梳得乖巧,编了根辫子,没化妆,脸上还有淡淡的伤。那对黑眼睛里藏着一汪水,顾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不知所措,是无邪吗?好像不是。眼神里瞬间闪现出来的光华,是狡黠吗?好像也不是。那微挑的眼梢,明明就是藏不住的风情。
      乔嫣十岁那年,乔子意领着她来拜师; 她十七岁那年,自己扔下她和苗震远走; 她十九岁那年,做师父的赏了她一记巴掌。对乔嫣金子君是狠了些,处处约束、时时苛责,可那是第一次,她因为功课之外的事情打了自己唯一的徒弟。
      其实不该怪乔嫣的,是她这个做师父的不肯认输,那记耳光是自己慌不择路时唯一想到的武器。金子君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被道德绑架的人,她离开苗震,一手戏子无义的牌打得啪啪作响。两年后再回来,原本是想求苗震原谅,她是烈火般的性子,能把男人熔化,没有谁能招架得住。曾经,苗震多爱她,和她|做|AI|居然带着一种有今天没来日的疯狂。
      这手牌她没理由输的!?
      屋里的灯亮着,照出苗震清晰的眉眼唇角,却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第二天晚上,乔嫣要登台总决赛,中午还有最后一次响排。苗震看着乔嫣,一身清浅的衣服,呼出的声线仿佛真的唱出了苎萝村里远山含黛水天一色,吴宫里侍宴承欢,唯有惦念抵御孤单。
      苗震嘴角有笑意,眼底光彩璀璨,他操琴的风骨,乔嫣竟看得呆了。
      人和人相处久了,就会慢慢变成一种习惯,像共生的藤蔓,相互依恋。苗震是一道门,关得严丝合缝,他用这道门,把乔嫣圈在小小的世界里,让她不必费神和不懂她的世界打交道。可是他没防着她爱上这道门,门爱上屋里关的人。
      那个时候的金子君,没有成全的勇气,尽管她明白,即便在契约关系里也只是自愿为对方坚守忠诚,能不能在一起,能在一起多久,都是各凭本事,各安天命,没有必须。那是唯一一次,金子君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俯瞰乔嫣,可是那上面风很大,很冷。

      金子君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过来,让师傅看看。”她伸出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直入乔嫣耳骨。
      乔嫣握住金子君的手,冰凉手指在她柔软的掌心里磨蹭。她跪下去,将脸贴紧了温热的掌心。那双手,指节细长,手的主人教会了她唱念做打一身能耐,那双手也曾持着藤条,结结实实的打在她身上。
      “师傅。”
      金子君看见乔嫣手上疤,清晰又突兀,她心里一阵难过,顺势蹲下来,将额头抵上乔嫣颈窝,伸手抱住她。
      “起来,别在这儿说话。”金子君拉着乔嫣的手,领着她进到她自己的化妆间。
      戏比天大是金子君的金科玉律,她知道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必定跟自己一样。乔嫣获奖,她也跟着欢天喜地。之后,轰轰烈烈的热闹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圈子没人跟你讲人情,转世投胎,谁不得经过六道轮回?乔嫣的性子金子君再清楚不过,任性、执著,带着一种倔强的孩子气,偶尔又淡漠得太过高傲。她身上没有什么受害者的气息,她习惯了安心接受老天的安排,仿佛那只是临睡前一个并不美妙的小故事。然后,她会为自己选择另外一条路,她明白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而不得的道理。
      “你师叔今天过来吗?我之前跟他通了几个电话,这次回来还没见面呢。”金子君看见乔嫣的迟疑,又问:“你没在他那儿?”
      “他不在的时候,我定期过去打扫,”乔嫣的眼光缓缓下行,他住的地方,他练琴的地方,是她动了春心的地方,也是他离开的地方。
      金子君怔住,对乔嫣,苗震不过是偏执了一点儿,犹豫了一点儿,瞻前顾后了一点儿。
      “师叔回来以后,我们见过两次,一次在家里,一次在团里。”她天真的试探过,纯情的勾引过,可惜,苗震是让人崇拜的,不是拿来恋爱的。他是业界的传奇,业内人士谈起他就轻易的想到他最光辉的时刻,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个传奇,付出了多少别人根本不会愿意付出的代价。这是苗震对他的言传身教。
      “乔嫣,你师叔——他最疼的就是你。”
      只不过,他回来不是为了我。推倒重来的机会乔嫣没有了,苗震也没有了。
      金子君看着乔嫣,她眼底还有一抹淡淡的乌青,双眼皮异常深刻,她说苗震不是拿来恋爱的,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欲盖弥彰。眼前的这个徒弟像是被生活抽去了精气,像一株植物隐隐没了绿意。她用一种鲜明而醒目的方式告诉自己,这几年她过得真的很糟,整个世界都是灰的,雾蒙蒙的看不见方向。
      “师傅,”乔嫣再又跪下去,再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师叔对我有授业之恩,我一厢情愿动了私情,是我一个人的错,请师傅原谅。”
      虽然梨园行对于师徒辈分规矩森严,但苗震没有拜过师,根本算不上金子君的师弟。何况在如今这个时代,这又算得了什么生死大忌?
      金子君敛着眉,“你这是怪师傅当年那一巴掌?”
      “我不怪师傅,我是怕好好一出戏,因为我的关系有什么不妥。”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当初的心结终究还是要解的。
      金子君看着乔嫣出神,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还没见人,声音已经飘过来,“子君回来啦,这一上午忙着排练都没顾过来打招呼。”
      “白老师。”乔嫣打了声招呼,在地上跪着没动。
      白宁依也是梅派青衣,金子君不在的这些时候,她是半个台柱子,取代乔嫣成了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怎么了这是?头一天就罚跪?算了,子君,喝口酸梅汤降降暑气。”不管是按辈分还是按岁数,白宁依原该叫金子君一声老师的。
      金子君晃晃杯子,两块碎冰碰在白瓷杯壁上叮当作响。她尝了一口,一抬眼,目光犀利的望着白宁依问:“你做的?”
      她有点儿心虚,躲着金子君的目光没答话。
      “我做的,今天早上熬的。”乔嫣答话。
      “放玫瑰茄了?”
      “嗯。”
      “难为你还记得。”这是金子君的习惯,爱在酸梅汤里加上这味料,玫瑰茄敛气止咳,她们靠嗓子吃饭的人,嗓子要细细温养。
      白宁依斜眼看着金子君把乔嫣拉起了,目光中含了一点儿带刺的幽深。
      “宁依,除了酸梅汤你还有别的事儿吧?”金子君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要是问《贵妃醉酒》的AB角儿,那就请回吧。A角没落听的时候,B角就已经定了。”
      京剧舞台原是方寸之内征战万里,瞬息之间纵横千秋。这次重排《贵妃醉酒》,除了纪念梅先生诞辰之外,更试图吸引年轻观众关注国粹,在舞台布景和灯光效果上都有全新的尝试。投资方认为,金子君、苗震是梨园圈里的金字招牌,是戏迷票友上座的保证,哪怕年轻观众不买弘扬民族文化的账,至少也可以把这出戏打造成完完全全的视觉系。
      “是咱们团里的吗?论资历,排也是排到我才对。”白宁依不服。
      “B角不是我定的。定下B角的人,我的账也不买。”
      都说同行是冤家,就算是师徒,也是宁教一个字,不教一口气。白宁依恶狠狠盯住乔嫣。
      乔嫣倒是波澜不惊的挺直腰板,带着戏谑的态度看回去。这是宗俞传媒的戏,怎么可能有我的份儿?
      “师傅,白老师,你们谈。”乔嫣知趣的退出去。
      金子君显然不想继续这场谈话,她恍若置身事外,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拿起案头的书,葱管儿似的手指一张张翻过书页,一目十行。

      乔嫣总是不断的臆想,不断的挣扎,可当一切平复之后,她依然站在原来的泥泞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怅然若失的往小剧场走。
      苗震有彩排,乐师们散了以后,他一个人留在后台。
      乔嫣从侧门拐进来,正看着他穿着件合身的藏蓝色长衫,紧致的立领,卷起一节雪白的袖口调琴。
      苗震像是早料到了一样,放下琴,伸了胳膊挡住去路,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你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乔嫣的眼睛黑白分明盈盈若水,那水里养着没斩断的情根。她抬眼,很恭敬很疏离的喊了声“师叔”。
      阳光自苗震背后洒下,阴翳中的面容温雅静默。他刚绞了头,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乔嫣心窝抽痛了一下,浓密的长睫毛颤了颤又垂下去。
      她对着光,发顶闪着浅浅的光泽,峨眉清浅,皮肤有如珍珠般温润。苗震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轻抚她脸上的伤。
      “你不想说的,我不再问了,可戏总得说吧。”
      乔嫣扔是不抬头,只盯着苗震轻轻动了动的手。他手指细长,骨节玲珑,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温和又有书卷气。
      “师叔,你离开太久了,现在哪儿还有什么戏能轮到我。”
      “你过去看看,看看高高在上的戏台,离你上次粉墨登场有多久了?就算这次没有登台的机会,至少我可以从头教你,一字一句,一腔一调,一个亮相、一个水袖。你只要进了《贵妃醉酒》的组,身价也就跟着不同了。”
      这声音温温的,带着蛊惑,乔嫣的眼皮跳了一下 —— B角是苗震定的?
      可是师叔啊,你还不知道,只要是宗俞的戏,我的下场就只有“春香”那一种。
      “乔嫣,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苗震问完,没来由的想起那则加了密的视频,想起她说,“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面前的这个男人,连自己月事初潮都是他第一个发现。
      她被师傅罚,苗震以为是金子君下手重了,让她受了伤。她抱着苗震的胳膊摇头,脸色煞白,两条小眉毛拧成一团,额头上都见了冷汗。
      “师叔,我肚子疼。师傅说今天的早功课做得不好,疼就忍着,补足了功课再说。”
      苗震脸上唰就红了,让金子君领着乔嫣换衣服。他在厨房手忙脚乱的鼓捣出了一碗生姜红糖水。

      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乔嫣喜欢那种被人心疼的感觉,她多希望自己不用那么坚强,不用什么事儿都死撑到底。以前的她,至少身上染了一种爱的味道——那大约是苗震的味道吧。但你发没发现,不计得失,掏心掏肺的爱一个人大概只能那么一回吧,不管你承不承认,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儿,自己也好,别人也罢,给这段关系下了太多的绊子,或者爱不得,或者爱而不得,事到如今连七情六欲都不能挂在脸上,摆在嘴角了。

      真的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EP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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