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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EP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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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终究要回的,就算乔吉祥还是能清楚的看到乔嫣的伤,她也不能再躲着舅舅了。
路过六八七的时候,乔嫣孤零零的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中央,灰茫的天空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块儿,被林立的高楼包围著。
很久了,她不愿意再经过这儿,不敢再看六八七这幢冰冷的建筑。
难道真的要回去吗?回去做什么?满足一个男人无底洞一样的欲望,还是满足自己想要再出头的野心?
见外甥女进门,乔吉祥虎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拿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乔嫣的太阳穴,还没来得及发飙就转了话锋:“脸上怎么了?手怎么这样了?”
“舅,你赶紧进来关门,有蚊子。”乔嫣给自己倒杯水,不声不响的喝。她原以为舅舅会上来直接掀桌子。
“疼不疼?”老乔问完觉得自己的话挺多余,她又不是铁打的,哪能不疼?可是她不会喊疼,从小就不会。乔吉祥心里乱,点了根烟,踱到院子里脚步凌乱的来回转悠。前两天苗震来过,喝了杯茶,没头没脑跟他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还说会好好照顾乔嫣。头一个晚上乔嫣没回来,乔吉祥没多想,以为是苗震过来知会家长,这个养成系的故事终于要到尾声了。后来,来过一个带眼镜的男人,说叫陈若。再后来,来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电话。然后,乔嫣终于回来了,脸上、身上还有伤……
一桩桩一件件让乔吉祥没来由的不安,他隐隐觉得故事已经开启了另一个支线——乔嫣这几天是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越是揣测个中缘由就越觉得坐立不安,挑了帘子站在门口端详乔嫣。
“老乔,看你这你出来进去的,有什么话说吧。”
“我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就是不该。”乔嫣不瞅他。
“你跟苗震……”乔吉祥不知道话该怎么问,他“啧”一声,叹口气,愁眉苦脸的又去拿烟。
“你知道啦?”乔嫣乖乖给他点上火,挥挥手晃灭火柴,“他回来是为了我师父的《贵妃醉酒》,不是为我。”
“他来过。”乔吉祥又是一声长叹。
老乔理着这几天的事儿,总觉着逻辑不通。但凡一提到苗震,乔嫣的表情永远是儿女情长的动人,她等了苗震这么久,人总归是回来了,怎么回来了反倒不是以前那股劲儿了?不单乔嫣不对头,苗震也不对头。他这些年外头有别人了,想把乔嫣圈在外头养起来?丁子君离婚了,回来找旧情人再续前缘了?总不可能是乔嫣真的跟了别人吧?
乔吉祥一把按住乔嫣的后脑勺把她勾过来,满眼审度。
“怎么了?”她看了看舅舅,眼神刷的一下就飘走了。
“这些天你没在苗震那儿?”他笃定除了苗震以外乔嫣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洗脑。
“没。”
“什么人啊?你这脸上不是他弄的吧?”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乔吉祥竟然没能见证乔嫣的新恋情。
“不是,老乔,你别瞎猜。”
“这人可不可靠啊?”乔吉祥的语气里多出了懊恼,“你跟人睡了?”
乔嫣听得气闷,回嘴说:“我没到岁数是怎么着?不能跟人睡?”
“我知道你想在这行里混出来,你想翻身,可是你别干傻事儿。”
“你怎么就想着把我往染缸里推。我交男朋友了不行么?”
老乔抄起手边一份超市广告哗啦一下劈头盖脸就过去了,尽管他在乔嫣面前就是只纸老虎,但他受不了外甥女这些天彻夜未归,不接电话,连句交待都没有。他盼着她能找个托付终身的人,可她哪里肯听。乔吉祥想着就是一阵儿气血攻心,“还男朋友呢,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信。这么些年你就知道一个苗震,随随便便找一个,你回得来本儿吗?”
“这事儿谁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乔吉祥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那是装不知道。”
她喃喃自语,说这障眼法还真用得出神入化。
短暂的空白之后,乔吉祥拉把凳子坐到乔嫣对面,绷着脸说:“跟我说说,陈若是谁?”
“这你也知道了?不当探子真是可惜了。”
“他来咱们家找过你!”
乔嫣深深吸口气,“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说!我看你还能说出花儿来!”乔吉祥气不打一处来,冷眼瞪她。
“他是段老师的妹夫。”
“你一直在他那儿?”
“是。”
“挺投缘的?”
“是。”
“你勾引的他?”
乔嫣莫名其妙,渐渐想到了舅舅的言外之意,“看着不像?还是觉得我没这能耐?”
老乔一双眼睛瞪得快要突出来,“就因为一个什么秘书,你就不管不顾啦?”
那是乔吉祥心里永远的不解之谜,祖师爷赏饭吃的乔嫣,她下了多大的辛苦没人知道,明明已经唱出头了,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是真的爱戏,爱到自己醉在其中,看她的戏能让人觉得自己看见了幸福,能让人感到高兴,那是一种全无原由的喜悦。所以乔吉祥才会觉得外甥女心病难偿。
乔嫣心里叫屈,怎么冤枉她总是那么理所当然,为什么谁都觉得觉得她就该有一副求而不得的丑恶嘴脸?
她无法控制的被激怒,吼得比舅舅更大声,“我再怎么不管不顾也没干过对不起老乔家的事儿!要说对不起,也是对不起我自己。另外,陈若丧偶、单身,我想怎么勾引就怎么勾引,谁也管不着!”
乔吉祥被掉落的烟灰烫了一下。乔嫣的耿直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能屈能伸的人。也许苗震真的伤了她,让她痛得像撕开皮肉一样鲜血淋漓,所以她不想再提,不愿意再碰?
“你是——拿他顶苗震的缺?”
乔嫣张了张嘴,像是在琢磨该答是还是不是。
她心里不停的盘旋着每天晚上和陈若在一起的样子,一男一女,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是她亲手做的饭菜。她知道陈若的心思,可越是这么着,她就越觉得胸口有道口子,冰凉的空气不断湧进来,哽得她难受极了。人都会趋利避害,爱情里的试探、暧昧、拉扯、纠缠,她统统不想再要了,可是又有一种沮丧像乌云一样密布在乔嫣心上让她两难。自己的抗拒或许只是全凭直觉,和陈若在一起前路凶险,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心里有了悸动,再装无动于衷就会变得很难,她不相信男人的定力,也不相信自己的。
乔嫣半垂着眼睑,眼睛里既没有黯然神伤也没有惊涛骇浪,就只是暗沉沉的。她分明听见自己心里发出一声赤|裸|裸|的叹息。
乔吉祥瞅着,猛然生出一股怜惜,后悔自己刨根问底,本想安慰几句,却叫外甥女冰凉凉的眼神扑灭了。
陈若,那就陈若吧,虽然他摸不准这个突然闯进乔嫣生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但起码生得秀气,骨架挺拔,怎么看也不像作恶的人。再者,他话不多,声音温和低沉,自始至终客套又疏离,这点儿倒是跟苗震挺像。所以乔嫣喜欢他,应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老乔摇摇头,索性出了屋子,推门时堪堪听到乔嫣吐出两个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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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段莼,陈若和乔嫣之间没那么简单。
陈若的性子一向不冷不热,只专注自己关心的事情。他有女人,她知道,但从来不会带去家里,只是随便找一处外宅解决需要。
其实,所谓机缘一辈子也就那么几次而已,她等不起了,自己不年轻了。以前她骗自己说就算错过陈若也会遇上另外一个相合的人,可后来才明白,她是那么渴望陈若,以至于无法对自己装聋作哑。
争风吃醋的桥段对段莼来说是非常大的挑战,让她觉得自己为老不尊。她先把电话打到团里,团里说乔嫣只在宣布《牡丹亭》演职员名单的时候露过面。她又把电话打到乔家,本意是想证实陈若是不是把人放回去了,结果却演变成在素未谋面的乔吉祥面前搬弄乔嫣的是非。
挂了电话的那一瞬,段莼后背、手心都是汗。她没想到自己会干出这种事儿。
可是……
如果一个男人表面上对你不感兴趣,那就是真的不敢感兴趣。他钟爱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一款,那个坐在窗户底下穿着白裙子的姑娘。
上天多不公平,这一边被辜负的深情比比皆是,那一边竟然兜兜转转把乔嫣送到陈若身边。是不是好人在觉得不公平的时候也就变成了坏人?
段莼觉得自己像极了西游记里要吃唐僧肉的妖怪,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她望着电话既嫌弃又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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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洗了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已经两点半了。
他今天心情差到极点。
郑应山找到了在《当代》发表那篇报告文学的作者,人家一口咬定整件事和二院的副院长没有一毛钱关系。事儿是真的,文章里那个副院长也不是杜撰的,确有其人,但的的确确不是薛侃。
燕平的卫生系统有谁不知道薛侃,燕平医大教授,博士生导师,二院副院长,神外主任,他参加编写的神经外科、脑外科著作都是在高校当做教材在用的。每个礼拜薛主任就出诊一天,三百块钱的号根本挂不上。对于媒体而言,薛侃低调的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价值。
郑应山跟他说,陈若,上至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下到鸡鸣狗盗,蛇鼠一窝,你谁都不查,干嘛非要抓着薛侃不放?
“老郑,我从来没妄想过就凭一条性命就能终结不合理的制度,那是螳臂当车,我知道。我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对于我来说那是人命关天。”
“哪个大夫手上还没个把冤魂?算了吧,又没有确实的证据,息事宁人吧。”
陈若深深的陷进沙发里,他把手指插进发间,皱紧眉毛。总会有什么的,只要薛侃百密一疏,就一定会被自己抓住,一定。
虽然是周五,陈若破例没有去看段赫卿。下午段莼来过电话,他说要加班,有几篇发言稿需要替孔瑞洲准备,周日再回去。
段莼听着陈若的声音,有些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和不信任同时生出来,“是加班啊,还是遇上桃花劫了?”
只需几秒钟的思索,陈若便醍醐灌顶。
“你还没把我学生送回去?”
“上班时间不谈私事儿。”
“你就缺个戏子?就算找,不能找个身家清白的?”
陈若焦躁的推了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一下午,他一直在看宗俞集团的业绩,他发现自己面部微烫,微微有种怒气,那是因未知而生的恐惧,又因恐惧而生的怒气。
“所有人都知道她陪姜琮升睡过,陈若,你是正经人。”
“你就当我把剩下的不正经全用在她身上了。”陈若顿了顿,仿佛在说不相干的话,“段莼——不是小慈比你好。我知道自己必须要选一个,我放弃的那个,是我觉得比较能接受这个事实的人。”
段莼的眼框突然变得酸涩,模糊。为什么就有这么一个人,你明知道是自取其辱,还是不肯罢休。她可以退让,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但她受不了他摆出恩断义绝的架势来吓唬她。
加班并不是谎话,送孔瑞洲回到西八楼以后,陈若带着工作回家了。
乔嫣已经不在了。
那天她跟他说,“绝望的时候特别容易办傻事儿。”
他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隐隐的期待她会跟他表白。可是,她居然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的离开了。像是两个坐在跷跷板两端的人,原本一上一下跷得起劲,转眼间对面那个人突然走了,他从半空中栽下来,猛的摔向地面,摔得措手不及。
乔嫣漂亮,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但她多半是不知道的,他喜欢的不只是她的外表还有她的灵性,那种灵性不是每个女人都有的。她不矫情、不做作,也不多话,聪明、懂事、知道进退。她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包括洗他的内裤,比他自己还要坦荡。她用他留在桌子上的钱买菜,做了晚饭等他回来。她手还伤着,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用一只手办到的。她做她的早晚功课,并不敝人,眼神相交的时候还会抛个媚眼给他。她心安理得的看他的书,穿他的衣服,离开的时候都洗干净烫好,收回柜子里,像是她从来不曾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
陈若的脑子里空空的,反反复复只有前一晚乔嫣给他擦眼镜的情形。
她拿着眼镜对着光照,冲镜片呵口气,边擦边问,你多少度?现在能看得清我吗?
“看不清你想干嘛?”
乔嫣不答,似有似无的笑着看他,从眉眼看到嘴巴,直到看够了才停手,看看镜片的边角处也擦干净了,就把眼镜还给陈若。
他不疾不徐的戴上说:“这眼镜平光的。”
乔嫣先是一个小诧异,然后饶有兴致的再次打量他,最后终于忍不住把头扭向一边,咯咯笑出声。
能一直这样,多好?
从他在电视里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然后一步一步的由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痴情,她的纠葛突然跟他有了关系。
每天下班路上陈若都会想,甭管愿意不愿意,先把人办了,她就是让人|纵|欲|的那一款。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他发现真正想说的话,竟是如此难以启齿,他不想潦草的对她,想疼她像个孩子。
乔嫣什么都知道,眼睁睁看着火着起来,却不肯添把柴。
她跟他说,陈若,江湖救急不救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