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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EP 13 ...

  •   段赫卿是和善慈祥的老人,一副标准的老生长相——长脸,瘦。他看见楼道里站了三个人,先是一愣。
      段莼介绍说,爸,这是我学生,乔嫣,在团里伤了。
      背阴里的姑娘,二十出头,细高个子,白裙子底下露出一截长腿,脑后简简单单的扎了个马尾,眼睛肿着,刚哭过,脸上的伤还新鲜,看着像是被打的。
      “师祖。”乔嫣甜甜叫了一声,笑得有点儿气短。
      “这可当不起,当不起,来,进来。”
      段赫卿脸上的那种慈祥是上了年纪人才会有的。他看着小戏子,发觉她笑的时候有个小梨涡,不是酒窝,是在嘴角边上的那种浅浅的笑涡,很媚,又有点儿伶仃可怜。
      “陈若,多拿个酒盅,你难得带客人回来。”
      “爸……”陈若迟疑了片刻,笑笑,没再说什么。
      乔嫣的手机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是骂曹里《夜深沉》的曲牌,配着鼓点声,段赫卿又是一怔,直盯着小戏子瞧。
      年轻时的老段是数得上的余派老生,《击鼓骂曹》又是余派经典,一下勾起他不少年少时的回忆。
      看见是乔吉祥的电话,乔嫣心口发凉,又不能不接。她避开段赫卿的眼神,在电话里应付舅舅,战战兢兢的试探了两句,还好,对于刚才的事儿他还不知情。

      家宴很简单,两个凉菜,几个热炒,外加一锅煲了多时的粥。盘子加上碗,一张方桌被塞得满满的。
      “刚才那是《骂曹》?”段赫卿问。
      “嗯,祢衡的三通鼓。”
      “鼓是没什么,胡琴倒是真好。”段赫卿当过那么多年的琴师,一听就知道门道。
      乔嫣舔舔破了皮的嘴角,硬是把琴师这个话题绕了过去,“嗯,司鼓的自然不能跟杭子和比。(杭子和:著名京剧鼓师,为余叔岩司鼓三十余年)”
      段赫卿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有人能陪着他聊聊陈年旧事,句句都说到他的师承。老段一下来了兴致,从《文昭关》里伍子胥,聊到《洪洋洞》里的杨延昭,直说那是老生文戏的极致,没几个人能把其中的散板和摇板唱到位,就连延昭出场的时候哪一锣抬脚都不一样。
      乔嫣听得入神,一口一个“师祖”叫得清脆,说谭、余、杨、孟,师徒三代,四个人里余叔岩最是雅正精纯,五陵年少,裘马翩翩。
      说道动情之处,一老一少笑得灿烂无邪,约好了要再说戏,拉出来的单子足有一尺多长。
      因为脸上的伤,乔嫣咧开嘴的表情有些古怪。
      老段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盛了碗粥递过去说:“小戏子怎么不喝酒呢,由着你吧,喝粥喝粥,熬了一下午的海参粥。这小米可是好,正经的沁州黄,多少年没见过了,换别人我都不给喝。”
      段莼坐在一边儿寻思,乔嫣究竟有怎样耐人寻味的生命力,上一刻她还被人踩在脚底下,这一刻居然佯装无事把老爷子哄得心花怒放。
      热腾腾的的海参粥,米粒饱胀,乔嫣一大勺舀下去,正烫着破了皮的嘴角,疼得她直皱眉。
      陈若放了筷子,把她粥碗拉到自己面前,另外拿了把勺子在碗里搅合。
      小戏子咬着自己的勺子,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师叔”。
      一片热气涌起来又散下去,段莼看见陈若的侧脸,鼻子挺直,眼神温柔。

      晚饭后,段赫卿领着乔嫣看他的胡琴。小戏子手上有伤,说是好了以后一定给师祖拉段“小开门”(京剧胡琴曲牌)。段赫卿听得喜形于色,又聊起了余叔岩的琴师李佩卿,接着从梅雨田聊到徐兰沅,再从徐兰沅聊到杨宝忠,一代一代的琴师数下去,直到提起了苗震的名字乔嫣才不再言语。
      “爸,晚了,我送她回去了。”陈若出来解围。
      这声音刚好在段莼的听力范围之内,她把手里的报纸放低了些,以便两个人可以对到眼神。
      陈若坦坦荡荡的跟她对视片刻,“放心吧,我安排。”
      “爸……”段莼又叫段赫卿。
      段赫卿也不阻拦,只说乔嫣啊,以后多过来陪老头子聊聊天儿,你还欠我一段胡琴呢。
      他看着俩人出门的背影,知道陈若是算计着要收留这小戏子。

      乔嫣站在路灯底下不动,神游似的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是去我师叔那儿吧。”
      “不是没带钥匙么?”
      “找个开锁的呗。”她老老实实说。
      “副市长秘书伙同女演员溜门撬锁,这事儿报出来我没法收场。”
      “我自己过去就行。”她抬头看着枝杈高大的行道树。
      “你师叔回来以后发觉拿自己的钥匙开不了自家的门,你确定他不跟你翻脸?”陈若盯着乔嫣看,哭红的眼睛,一脸的伤。她是拿出人意表当饭吃的姑娘,明明就一脑勺子的反骨,怎么肯用这么笨拙的方法去想念一个人?还是说,她习惯了,受了委屈就到那间屋里坐坐,以为那是最能给她安全的地方;又或者,那扇门隔着一个如同前世今生的过往,在门那边,她能遇见另一个自己,那个完好如初的自己?
      “你就是想看看那把锁吧?”
      乔嫣像是才回过神,再望向陈若,发觉他手里的烟似乎点了有些时间。
      “走吧。”陈若说。

      苗震的家,乔嫣定期会来打扫,离开的时候她总会在玄关的镜子前头站下,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屋子和再熟悉不过的陈设。她记得苗震的手掌从她的耳侧滑到后脑勺,穿过她浓密的头发,力道均匀的在她的后背摩挲。他的眼角带着淡淡的笑纹,胡子刮得特别干净,她能闻到须后水清爽的味道,让她舒服、安心。然后,她关起那扇门,关住她对爱情所有的信念与希望回到姜琮升身边。她不吵不闹,乖得没法挑剔,看着像个干干净净的小瓷人儿,环着姜琮升的脖子,敞开了大腿跨坐在他腰腹两侧,接受他沉积起来的欲|望,让自己的身上染上他的味道。姜琮升伸手摸她光|裸|的身体,像是在摸自己养的宠物,他与她对视,在她的眼睛里找着破绽。

      乔嫣的手还没从门环上拿开,门便应声开了。
      暴露在闷热空气里的皮肤一下子寒毛乍起,她反射性的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抱住了陈若的胳膊。
      混沌间,两步以外的人仿佛遁入地狱的天使,又像闯入天堂的妖怪,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提着胡琴。
      乔嫣僵在原地不能动,脑子里恍惚交错着一这整晚的回忆,毫无准备的看着那个人的五官在黑暗里渐渐清晰。

      沉重的寂静扼住每一个人的喉管,只有两道紊乱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里纠缠着传进陈若耳鼓。他看着苗震,眼前的人比照片上瘦很多,衣服有些松垮的罩着一副骨架,不年轻了,两鬓有了斑驳,胡子没刮,因为喝过酒眼睛里染了些血丝。老是老了,风韵还在。

      昏暗中,苗震眼睛里的苦涩与希冀闪着朦胧晃动的微光投向乔嫣。他僵硬的朝前走了半步,夹着烟的手指想要滑过她脸,“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摇着头往后躲,不让他碰到。
      苗震目光偏转,对上伫立凝望的陈若,像是有无穷尽的懊恼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乔嫣……”默然半晌,苗震才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比曾经抚在她背上的手还要温柔。
      乔嫣睁着黑得空洞的大眼睛,瞧着苗震,好像也没什么委屈或是怨恨,似乎就只是认命而已,宁静到落寞。
      “师叔……你回来啦。”
      苗震的喉咙像是被铅块堵住一样。在这段纠缠的关系里他曾经那么费力的闪转腾挪。那是个死角,他两年前转不过来,两年后依然如此。只有他知道,还差那么远,他们才能在一起。
      “过两天我把钥匙送回来。”乔嫣一转身,手腕还是被苗震牢牢抓住。他有看见她手上的绷带,不由得又松了力道。
      两个人僵持着,在她以为可以抽身的时候,苗震突然问:“你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还能说什么呢?
      她永远不会告诉苗震,她是怎么在那只铜胎珐琅掐金丝的地球仪上找到一个她完全没有概念的位置;她又是怎样看着地球仪在她的指尖底下转动,好像一瞬间就能过完几百个日升日落。
      她以为他有义务为她遮风挡雨,她看看有他的方向,好像头顶上的乌云都会散开;她总是告诉自己,就算有再多的离散,有些人总归还是要在一起的,因为他就是她编造的那个故事里最最美好的结局。
      可是到后来,她只看见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们隔了两条回归线,再加上一段她苦等,他失约的距离。他们相处了将近十年,离爱情依然不止一步之遥。
      ——这些事儿,即使在梦里重温,还是很疼。

      “乔嫣……”苗震叫她。
      她背着身,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想止也止不住。
      传说中,痴情的眼泪会倾城,可是苗震没有看见。第三次,他又错过了。
      乔嫣的语气有些飘忽,也不是想知道什么答案,就只是单纯的要问出这句话:“为什么你骗我的时候也能那么一本正经?”

      哭够了的乔嫣觉出在她背上轻轻拍打的手收了力道,眼前多了一包纸巾。
      “脸上皮都破了,碰上眼泪你不疼么?”不属于苗震的口音传过来。
      乔嫣抬起头,不是幻听,不是苗震。她望着对面的那张脸,从迷惑变成审视,直到他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她看见陈若镜片后瞳仁里小小的自己,突然有种要被他长久的困在眼睛里的错觉。
      “别这么痛心疾首的看我。”乔嫣拉回跟陈若对望的视线说。
      “他比我痛心吧?”陈若推推细细的镜框,“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我国著名京胡演奏家。”
      “然后呢?”她蜷在那儿,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抽烟,喝酒……”陈若温和得有些陌生,“欺负小朋友。”
      “别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乔嫣似有似无的叹了一声,她嗓子哭得有点儿哑,声音撒娇一样软趴趴的。
      在叹息里,陈若听到了萧索——苗震是她心里的朱砂,命里的要害。
      “师叔……”乔嫣叫他。
      “叫陈若吧。”
      “那不乱了辈分了?”
      “总比弄混了强。”
      “您说我是不是该在这街上疯跑几圈?”
      “坐下认真难过会儿吧。”
      她对陈若的建议置若罔闻,“要不就大吃一顿,或者干点儿坏事儿?”
      “好好睡一觉。”
      “那些都不管用!”
      “那就回去找他!要不你想怎么着?这旁边就是医院,我还真不怕你寻死觅活。”
      乔嫣望住陈若,哭肿的眼睛里全露着哀伤。这一路走来,她以为苗震就是那道转角惊现的光,可是这道光还没把她照亮就急急隐去了。
      “就算从来一遍,我也不见得比这遭走得好,可是我得缓过来,我得怎么着才能缓过来?”
      手背被另一个手心盖住,温度缓缓的传过来,陈若说:“跟我走吧,出了事儿我负责。”

      屋里的灯打开之后,彼此之间不再有一点儿阴影的遮掩。
      乔嫣在沉默中放弃了与陈若的对视,安静得好像没有了呼吸。
      好一会儿,陈若端了杯水出来搁在桌上,“把药吃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乔嫣没说话,摊着手心数药丸子。
      “晚上别想难过的事儿,不管多难过,等天亮了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了。”
      她点点头,强挤出来的笑容里依然满是失落。

      洗过澡的乔嫣在床上翻腾,她睡不着,索性起来。
      推开阳台的门,刚从点着灯的卧室里出来,瞳孔还收不进光,她反应了片刻才发现阳台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还有个猩红的烟头一闪一灭。
      陈若听见了动静,看见她身上是一件他的短袖T恤,白的;一条不太合体的短裤,光着脚,露着两条长腿。
      “睡不着?”
      “我好像认床。”乔嫣很安静的低头看自己的脚面。
      陈若哦了一声就沉默了,试着把所有的情绪都扔进阳台之外的夜色里。
      乔嫣也不说话,坐在他身边望着星空。
      “数星星?以你今儿晚上的状态也就数数月亮。”
      “师叔,有人跟我说过,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看看天,它那么大,能容下你所有的委屈。”乔嫣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呢喃。
      陈若沉吟了一下,最终没有纠正她。
      乔嫣盘起手抱着自己说:“咱们果然又见面了,我还欠您一百块钱呢。有五次了吧?”
      “嗯。最早是给你段老师送茶,我以为你是杜丽娘,你段老师说是小春香;后来见过你唱周瑜;再后来……”陈若重新点了支烟,刻意把六八七停车场的那一次隔了过去,“还演过狮子,然后是今儿晚上。”
      “今儿晚上,我知道为什么被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回去。”乔嫣给陈若听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不再接着说下去。
      知道“为什么”的话,总有办法对付它,可是有太多事儿根本没缘由,所以根治不了,总是复发。
      “乔嫣,你看那两颗星星,”陈若伸起胳膊指着天空,“他们只能按着自己的轨道转,一年又一年,永远遥遥相望,你说它们会不会苦不堪言?”
      “苦。”怎么会不苦?
      在陈若眼里,她还是个小朋友,甚至不懂最基本的自我保护。她明明知道这个城市的危险在哪儿,却依然冲过去,以为凭着自己就能换来别人的万全。
      “既然苦,以后就别再干那些解释不清的事儿了。”陈若语气不重,干干脆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EP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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