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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EP 12 ...

  •   这个烦闷的夏天还有那么长,日光惨白,晒得花花草草蔫头耷脑,空气似乎不曾流动过,所有的事和物都纹丝不动。
      已经有两周了,段莼没再见过陈若。她很没出息的想起那个男人答应过要陪她去迁三斜街听戏的。他那种性格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和善、冷淡、跟谁都不亲,这样的自我压抑必然要找一个突破口发泄。陈若身边有女人,她觉得出来。
      有个念头恍惚跳过段莼心口,让她狼狈得一时无法收拾——他在|床|上|是什么样的?
      段莼掬了把冷水在脸上,凉气还是浇不灭心里的燥热。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左手握右手般平淡的亲情,不是么?

      绿灯转成红色,站在街口的段莼看着汹涌的车流被挡在人行横道线之后。
      刚亮起来的霓虹照着迁三斜街,照着一街的人,也照着她的郁郁寡欢。她喘了口气,空气里好像都是烟味儿、酒味儿。其实,她并不确定迁三斜街的酒吧文化节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她甚至不确定所谓的“国粹结缘酒吧”是否只是文化节的一个噱头。她心里一直认为,戏曲就该是私家珍藏,只给懂得人看,在这种热热闹闹的地方作秀,唱的不对,看的也不对。可是,她觉得孤单,所以就漫无目的的来了,想着随便听个什么人唱唱曲儿,眼前光阴,一句百年,能让她把心事放在酒里摇晃、喝掉。

      发怔间,眼前是一片吵闹,有人骂,有人喊,有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东西倾倒碎裂的声音。
      有个穿着白布水衣的戏子被人从酒吧里扯着头发揪出来,她还来不及尖叫就给甩到地上。一只脚正踩下来,小戏子看见黑森森的鞋底,本能的一闭眼。
      店主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带着店员追出来,“你们干嘛啊?还有没有王法了?”他去拉作恶的凶手,却被两个打手掀翻在地。
      “报警,报警!”店主挣扎着还想再站起来,转眼又被人多加了几脚。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但没一个上去制止的。有人嘿嘿的笑,低声议论,“肯定是小三儿,该打!”

      黑亮的男士皮鞋底下是一张素净好看的脸。这么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姑娘,实在没什么不能被指点,不能被非议的。
      凶手掏出烟,等着手下给他点上,脚下狠狠的用劲儿拧了拧。
      因为疼,地上躺着的人颤了颤,身体本能的蜷缩了两下,却丝毫挣脱不得。
      “啧,长得是真招人疼。”那人踩着她的脸,试图转个方向,“可惜,是他妈个贱货。”
      小戏子又是一阵挣扎,仍旧未果,只能看见她暗暗握拳的姿势换了好几回。
      凶手朝地上吐了口痰,“要不跟了哥吧,你把我侍候爽了,也算真心悔过了。”
      一干人手下都在笑。
      小戏子瞪着那人,嘴里依稀吐出“混蛋”两个字。
      “说什么?”他挑挑眉,挑衅似的挖了挖耳朵表示没听清楚。
      突然,笑声被赫然出现的刹车声压制了。
      车上下来两个人,先前的几个打手涌过来,对着其中一个毕恭毕敬的叫“四哥。”
      四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凶手笑。
      “您老怎么来了?”
      四哥反手就是一巴掌,“几天不见,小虎子长能耐了。”
      虎子被打得退了两步,脚也不得已从小戏子的脸上移开。他咬着牙没敢说话,后面跟着的人同样没有一个敢出一声的。
      人群起先围得很近,生怕看不清“小三儿”,看不清“打小三儿”的细节,等四哥一伙儿一现身,人群哗的就散去了一半。
      虎子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跟四哥目光交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好像对方的巴掌随时都会再挥过来。
      他试探着又叫了声,“四哥?”
      “你动动脑子!”四哥他指了指地上的小戏子,慢慢看向虎子,“跟着姜老板,只有功劳,没有苦劳。”
      无数的猜想和传言让虎子下手没了轻重,他到了这个时候才肯定了一件事,姜琮升从来没想过对她动手,谁都不能欺负她,除了他自己。
      “虎子下次不敢了。”
      “没下次了。”
      四哥蹲下身子,蓦地抬手扳着小戏子的下巴看了看,端详了半晌,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上次你踹我一脚,今天小虎子给我踩回来,咱们扯平了。这次是我手下办事不利,本来是想着砸店来着,谁让他不知死活的想给你一条生路呢。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混不下去就回来,反正迟早都得回来’。”
      躺在地上的人全身都在抖,伺机而动的阴影让她颤栗,甚至连骨骼之间都能发出摩擦的声响。

      一辆警车停在了迁三斜街街口。
      四哥甩下小戏子,朝着带头的民|警迎上去,边走边寒暄,“咱们人|民|警|察|再晚来一步,这儿就成命案现场了。就那人,我手下给哥儿几个摁住了。”
      “你是你,我是我,别称兄道弟的。”民|警白他一眼,又问:“这片儿如今也归四哥管了?”
      “正好路过,看不过眼,就是那叫虎子的,错不了,笔录都不用做了。” 四哥一乐,洒下几张钞票,“来,先把钱拿上,赶紧上医院验伤去。”

      段莼努力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停留在视野里的那张脸。她在捡钱,仿佛对物质的执着远胜于颜面。
      “乔嫣,乔嫣?”段莼走过去,蹲下,抱住小戏子。
      乔嫣惊得往旁边躲,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把身体拱起来,躬成防备的姿态。
      “别怕,是段老师。”
      她慢慢扭头看向段莼,眼神茫然得像是根本没有回神。
      段莼的心莫名的揪了一下。这样的乔嫣很难跟她以往的样子重合起来,在段莼心里,她就只是只漂亮的小狐狸,成了精的。
      “段老师?”好半天,乔嫣清醒过来,吐了口血沫子解释:“不是打小三儿。”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段莼摩挲她的背,天很热,怀里人却很冷,“去医院吧,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

      段莼拨通陈若电话的时候,想着乔嫣眼睛里灰色的绝望,虐心又残酷,压抑又不甘。
      “什么也别问,来第二医院,外科,越快越好。”有一刻,她觉得自己愤世嫉俗,要让陈若看看,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浸泡在太深的苦难里,喊到声嘶力竭都没人能听到。
      陈若刚送了孔瑞洲回去,一坐进自己车里就接了这么个语焉不详的电话。他伸手去拿烟,烟盒是空的,被他团起来无奈的丢在副驾的位子上。
      他越来越应付不了段莼了,他甚至有股冲动想要跟他说,别哭,也别争执,彼此就这么默契的不再联系,连个仪式都没有的结束吧,好么?
      好在段赫卿的电话紧接着到了,让他的心放了大半。养父说,段莼今儿晚上不在,听戏去了,过来陪爸喝两盅,多晚都不怕,反正周末了。

      欠段家的,陈若一心想着尽快还完,至少对于段慈真正的死因,他需要还养父一家一个公道。
      段赫卿和段莼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单纯的意外,但陈若坚持那是事故,医疗事故,他笃定到毫无怀疑。只要能找出真相,他不惜一切,光速办理。
      有的时候,陈若对自己的这种偏执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可他依然不能把这个包袱扔下。如果真扔了,那叫“大不韪”,他会有一种丧失灵魂的不安。道德的胁迫往往就是这么蛮横到,让他人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陈若给郑应山去了个电话,不等对方寒暄完就直入主题,“老郑,那作者找着没有?”(前情参考EP3:柏舟+ EP7:行露)
      “找着了,人我也安置好了。小说的情节确有其事,邻省一个县级市的领导因为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事儿被关进精神科当神经病治,结果真给治疯了。医院的原型也是二院没错,可是有是一条,老陈……”
      “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系?你别吞吞吐吐的。”
      “没有,真没有,他们二院……”
      “怎么可能!”陈若打断郑应山,“他堂堂二院的副院长能脱得了干系?”
      “你先别急,他们二院的精神科和美容科都是独立核算的,早几年就承包出去了,现在无非打了个二院的幌子蒙人。他一个做学问的榆木脑袋,就知道脑科的那点儿事儿。二院的副院好几个,管行政的、管常务的,我要是有这种掉脑袋的差事也不找他办,我还怕他办砸了呢。”
      “哼,你真以为他脑科里边的事儿就干净了?”
      “行了,你放心,我接着查,只要一拿到证据,我保证让他一夜之间就从爱岗敬业变成草菅人命。咱|共|产|党|的|官|儿,丧尽天良可以,利欲熏心可以,可真要一成了典型就彻底完了。”
      陈若不客气的把电话挂了,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操|起手机刚要拨段莼的号码,心里又是一阵乱,还折腾什么呀,等着人家折腾你吧。
      他发动车子,火烧屁股的往二院赶。

      乔嫣的伤不算太重,脸上破了皮,鼻子和一侧下颌有瘀青;左手在倒地的时候被玻璃划伤,缝了几针;身上因为挨了几脚,照了片子,没伤到筋骨。大夫说,脸上不会留疤,但要痕迹都下去怎么也得过完这个夏天。
      乔嫣眼圈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她试探着摸摸自己的脸,“唉”着笑了声,“段老师,我知道您一直帮着我,这回他们终于有不让我上的理由了。”
      在昆剧团,乔嫣很认真的排练一个不可能属于她的角色。她总觉得只要还有希望就好,就还值得她相信些什么。可是老天总在泯灭她希望,突如其来,无法闪避。
      伪装了很久的坚强刹那间土崩瓦解,在眼眶里蓄了一整个晚上的眼泪汹涌的漫出来。
      段莼递了纸巾给乔嫣。
      开始,她还只是无声的掉泪,渐渐哭到气息不稳,在喉咙里呜咽。
      “到底怎么回事儿,乔嫣,那些是什么人?”
      她和姜琮升的传言是京剧院人人心知肚明却不便说出口的事实,乔嫣不相信隔了几步之遥的昆剧团会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段老师,”她硬生生避开段莼的眼神,清了一记喉咙,只说自己要说的,“您能跟团里说,让我在宿舍里凑合几天么?”
      “他们要是想找你,你躲在团里也不安全。”
      “我不是躲,是不能让我舅舅看见我这样。他是混人,好不容易才出来,万一因为我再进去,我就真的只剩劫法场一条路了。”乔嫣才缓过劲儿,开口又是调侃。
      乔吉祥,这几乎是她唯一还可能得到的亲情,为了它,她付出过那么大的代价。

      段莼看着陈若从走廊的尽头快步走近。他的五官在灯光里渐渐清晰,眉目懒散,似乎是不想泄露太多刻意掩饰的情绪。
      “伤哪儿了,不是听戏去了么?”
      声音穿过乔嫣的耳膜,让她僵坐着不能动弹。
      陈若看见窗户底下一条小白裙子里的人影,反应了半天同样没敢轻举妄动。
      眼神交缠中,一个茫然,一个求证。
      乔嫣一只手无所适从的想要遮住伤口。
      陈若看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一次见,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弄的?”陈若问。
      “摔的。”乔嫣尽量说得平静,可没人相信那是真的。
      “摔完以后你段老师救死扶伤来着?”
      “嗯。”
      陈若笑得散慢却犀利,“你们唱戏的演技都这么差?”
      乔嫣铁了心要守口如瓶,被戳破真相以后也不避开视线,只是心虚的干笑。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仰着头,小脸儿,尖下巴,眼珠又黑又大,看过去就是一副可怜相儿。
      陈若的眼睛眯成两道冷冷的弧,好像那天六八七车库里她有一瞬也是这样的神情,好像那天的灯也是这样的颜色。
      段莼不太认识陈若看乔嫣的眼神,愣了愣,“验伤单开完了,药也拿了,完事儿了,走吧。”
      “能走么?不行我背你?”
      “就破相了,脚没伤着。”乔嫣望望陈若,又转向段莼,意思是说去昆剧团蹭住到底可不可行。
      “万一他们找到团里宿舍怎么办?”段莼不放心。
      乔嫣长吁口气,“不会。”
      姜琮升不干明抢的事儿,她笃定。
      在两年的契约期里,她试着离开过燕平,其间乔吉祥店里诡异的状况层出不穷,直到她又回来。姜琮升要的是她走投无路,乖乖回去,跪在他脚底下说,姜老板,我求你|睡|我|吧。
      “段老师,这中间的事儿我解释不清楚。”
      段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
      “解释清了也未必理解得了。”陈若看看乔嫣,转了个身对着段莼说,“先回家吧,爸等着呢,刚才给我来电话了。”
      “那我先走了,段老师。”
      “一块儿吧,我爸又不吃人。”陈若略一沉吟,“其他的,我安排。”
      “不用,真不用。我能住我师叔那儿,他那儿一直空着,我回趟家取了钥匙就成。”
      “那你舅还能看不见你脸上的伤?”段莼否定这个提议。
      陈若瞅了乔嫣好半天,哧一声笑出来,“你现在俩师傅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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