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EP 11 ...
-
EP11: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
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诗经.郑风.将仲子》
坐上出租车的那一瞬,苗震发觉自己并没有那么归心似箭。
他早就记不清自己和金子君分过多少次手,和过多少次好,又分过多少次手了。总之,那是一段彼此年轻,却不能容忍对方的时光。那之后,苗震常常问自己,你们俩究竟是同门、爱人、还是有着性|关|系的陌生人?他希望金子君长长久久的属于他一个人,可是金子君在成为他情|人的同时,仍然会把□□分给若干个男人。直到有一天她跟着某个国籍不明的富商去了南半球,临走时只丢给他一句话:苗震,真抱歉,让你为这种事儿头疼了那么长时间。
苗震没喊她,没追她,他站着不动,看着金子君的背影越变越小,变成眼前一片迷迷朦朦的雪雾。他也想过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修身养性,可终究放不下黄金屋,也放不下颜如玉。
开了院门,开了房门,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叶打中玄关的那面大镜子,苗震有一小会儿晃神。
就是这面大镜子里第一次映出一条细小的影子——那一年,乔嫣还不到十岁。金子君指着他说,乔嫣,叫师叔。她俏生生站在门口,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地望着他,怀里抱紧了乔吉祥画给她的沙燕风筝,更衬得她是孤零零的小小一只。他对她笑笑,说哪天带你放风筝去。
就从那一天开始,两个陌生人有了某种关联,只是直到现在,谁也没能知道老天为彼此准备了什么。更多的,苗震想不起来了。乔嫣说,她也忘了。以至于后来,有关初次相遇的那一幕,他们俩怎么都拼凑不出更多的片段了。
一晃,七年。
金子君走了,唯独乔嫣还是那么俏生生地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像初夏的阳光一样美好。窗纱微微遮掩了光线,清晰的勾勒出白布褂子底下凸凹有致的曲线。乔嫣悠闲的扇着扇子,鬓角上还带着汗珠,半敞的领口露出一对锁骨和一片水润的皮肤,漫不经心的散着热气。
苗震一个激灵,老天把她生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居心?
又或者,居心不良的根本就是乔嫣,诱着他犯错,又从来不走过来。
苗震又是一个激灵,如果她走过来,那怎么办?
自己大约不至于那么禽兽,带了她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要睡|她。那自己留她在身边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怎么觉得养两天就再也撒不开手了?
苗震找不着答案,只是庆幸她不曾走过来,幸亏!
镜子里的乔嫣转回头,冲着他笑。
笑得苗震好像窥见了她顺其自然里的蓄谋已久,也好像唤醒了他心里那点儿藏得好好的,尚未屈从于欲|望的贪婪。
“师叔……”乔嫣总是这样叫他。两个字拉出一条不言而喻的界限,微妙得既模糊又清晰。然后,她就东拉西扯的跟他说些闲话。
比如,苗震唯一一次带她去动物园就把她丢了;比如,苗震走起路来又急又快,她永远落下半步,没法跟他比肩;比如,有一次下雨,两个人一起走在伞底下,苗震不愿意离她太近,一边的肩膀淋在雨里……
乔嫣说,师叔,我都快爱上你这股子浩然正气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她,却想起她白生生的脖子上沾了雨水,粘着几绺湿漉漉的头发。
苗震在院子里乘凉,乔嫣总是蹭过去,坐在小马扎上靠着他的躺椅。他摇着扇子,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自己扇着,见乔嫣靠过来,就往她那边扇过去。
乔嫣说,师叔,你没觉出来,但是我知道。
苗震最爱打发乔嫣去胡同口买鸡蛋灌饼,要不就是带她去吃卤煮火烧,弄得她也染上了吃这个的癖好,离了就不行。老板娘见了他俩就直接跟后厨吆喝——炖腔骨,拌海带,卤煮两碗,香菜单放。
乔嫣说,师叔,你也给我做一回饭吧。中餐,西餐看不出手艺,就算没弄熟,也能说牛排就得吃五分熟。乔嫣眨着眼睛冲苗震笑,笑她和金子君的烛光晚餐,小酒窝里装的都是戏谑。
她认认真真地给他讲那些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每个片段如同小小的速写。苗震诧异于她过人的记忆力,他跟她说过那么多关于他跟金子君或是跟其他女人的事情,又或者他没有主题唠叨和感慨,她是不是都记得?
记得。
在乔嫣的记忆里,十七岁的天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蓝了,一到春天总是扬沙,夏天燥热,秋天太短,入冬以后冷空气里就氤氲着一片灰色,久久不能散去。
金子君在一片灰蒙蒙的冰天雪地里走了,门咣当一响,甩给他们一屋子冰凉。苗震攥着钥匙却不追出去,他望向门口的眼神,有不舍、有怨恨、还有无可奈何的牵挂和心疼。他坐在窗边抽了整夜的烟,烟灰燃尽黑夜,却没能点燃第二天早上的太阳。那一夜,他的叹息直到今天都在乔嫣脑子里转悠。她一次一次的对自己说,以后没人罚我,没人骂我,我再也没有在他怀里撒娇的借口了。
在那个冬夜里,乔嫣发现苗震身上投射了她所有的需要,所有的依赖。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除了苗震,她或许还有别的选择。
苗震选择了留下,这似乎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还像以前一样,乔嫣每天起来,一睁开眼就是吊腿(倒立)的早功课。师叔其实比师傅狠,他说,别颤、提腰、仰头,我数到一百,你要下来我加倍罚你。他给她说戏,他越投入,她就越走神,最后变成枕在手臂上,专注看他的脸。
在经年的相依为命里,乔嫣满足于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以为以后的日子永远不会改变。
她多想跟苗震说,相爱吧,哪怕最后要分开。
“师叔,你想过么,以后你有了孩子,一个女儿?”
“想过。”
“那如果你女儿喜欢上一个大她好多岁的男的,你会同意吗?”
苗震想了很久,拿烟的手好像都在抖,“不会吧。”
“为什么?”乔嫣冲口而出,“师叔,咱俩以后……”
“听着跟打算过多少年似的。”苗震打断她,盯着她脸颊渐渐不见的笑涡。
等待结局的日子那么漫长,她多想跳过这几年,直接知道最后的结果——她到底做没做成苗震的妻子。
和她相依为命的日子美好得像是回光返照。可是,那样的乔嫣一再让苗震觉得,她还在长大,他却已经老了。
就算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一次,他却当了叛徒。他跟她约定了两年的时间,躲开了她两条回归线的距离。只是,他不曾想过,这样的赌局往往幼稚又荒唐,与时间和空间对峙,自始至终都不会有赢家。
经久的回忆凌乱的散落在苗震脑子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些,居然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