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梦(清穿)》柳絮如烟

7、知交

　　小蔓将煎好的药汁送了过来，服过药后，他平静的睡着了，却依然不肯松开我的手，没办法，我就坐在床边陪着他。
　　十三进来的时候，看见我们的模样，竟然楞楞的站了半天回不过神来。我无奈的朝他一笑：“想不到你四哥生了病就像小孩子一样啊。”十三吁了一口气，笑道：“今儿我真是见着奇景了。”

　　晓来露散,对镜理妆。
　　“小姐，好了。”小蔓替我理好了妆，说来好笑，这些年来，我总是学不会梳理自己的头发，梳头，只会编个简单的麻花辩而已，好在有小蔓，她心灵手巧，每次总是能弄的让我满意，真怀念以前的日子，头发随便披散或扎个马尾就行了，哪有这么麻烦。
　　“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小蔓望着我有点出神的说道。
　　我望向镜里的人儿，多久都没有仔细的打量过自己了？
　　镜中的人儿，满头乌发，云鬓斜堆，发间斜斜的插着根莲花白玉发簪，由晶莹的白玉雕琢而成含苞欲放的花朵，花瓣上还隐隐泛着粉红色，娇艳欲滴却又清雅不凡。这是去年满十四岁生辰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很喜欢却及少佩带。除此之外，发间再别无花朵，胸前垂着两缕秀发，用鹅黄色的丝带松松缠绕。同色的衣裙绣着百蝶穿花，顿显春意盎然，更衬的整个人明眸皓齿，人比花娇，已浑然不是当初那瘦小女孩的清涩模样。只是不知保时，眉间眼底的那抹倔强落漠已被淡淡的书卷味所到代。竟是显得那样温柔娴静。
　　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有些恍然，从何时起，我也被改变了。
　　因为喜欢安静，我的住处位于林园的西部，整座园子最静的地方。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没有高墙大院和九曲回廊，只是简单的围了一圈白色的栅栏。四边散乱的种了些花草和药材。是后来父母特地因我的喜好建的，可见他们对我真是很疼爱，虽然不是他们所亲生，对我却倾心付出，不比世间任何一双父母的爱少。这呀许也是我的福气和今生难得的缘吧，让本来孤苦的我又重新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和关爱。
　　整座建筑虽然不大，却古朴雅致，楼上是我的卧房，楼下被布置成书房和小小的厅堂。楼台雕榭，别有风格。更难得的是，栅栏外还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夏季来临的时候，满池荷花清香扑鼻，也伴着我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
　　因此我也为我的居所取名为“荷仙居”。为此，父亲还曾取笑过我：“我道灵儿为什么那么喜欢荷花，莫不是以荷花仙子自居了。”我只得讪讪的笑道：“女儿哪敢，不过是随意取个名罢了。”父亲依然笑道：“莲，清新高洁，不媚不俗，正配灵儿，莫不是，我们的灵儿当真是连花仙子掉入了凡间？”

　　难得十三今天没出门，一大早，就找上了门，这段时间，十三好像和我混的很熟似的，我的称呼早已从他口中的“林姑娘”变成了“水灵”。好在父亲本来就喜欢他的直爽，并没在意什么，而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意识，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要求小蔓称呼我名字的，却把她吓的不轻，后来彼此熟悉了以后，虽然和我言语间没有顾忌，却死也不肯改口唤我的名字。
　　十三因为性格直爽，待人又温文可亲，又有着不凡的气度和外貌，没几日已将园子里的丫环们的芳心迷了个七七八八，人气空前的好，只要是吩咐一声，给尹公子他们送点什么或什么差事，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要去。
　　这不，随着他的大驾光临，我们可爱的小蔓的俏脸上染满了可疑的红晕。
　　我让小蔓将他请进了小客厅里。

　　“水灵，我四哥好了，想请你过去一趟。”还没进门，就兴奋的喊到。见到我时，身形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我们进去的时候，尹四已经坐了起来，虽然大病初愈，精神却很不错的样子。只是，眼底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和情绪，随在我身后的小蔓对上他的眼睛时，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我不禁感到好笑。没想到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倒怕起了这位冷冰冰的四爷。
　　见我们进来,也只是微微的晗首,眼神只有在扫过十三的时候,才稍微有了一丝的暖意。
　　“四哥，这位就是林小姐，这几天都是她在照顾你。”十三指着我向他四哥说道。尹四一征，但仍淡淡的道：“有劳姑娘”。
　　哼，真是惜字如金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昏迷时，口口声声喊着“娘”的无助模样，眼角滴下的那颗，灼热的泪，我真怀疑，眼前这个大冰块，是不是同一个人。
　　“四哥，你昏睡的时候还拉着你家姑娘的手不放呢。”十三不怀好意的补充道。
　　果然，如愿以偿的见到了他四哥瞬息万变的表情。随即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四哥，你好好谢谢人家姑娘吧，为了你，她可是守了一天一夜了。”说着，还不等人有应，转身大步离去，忽然又回头喊道：“小蔓，我有件事请你帮忙。”小蔓一听，巴不得的应了一声，逃似也的离开了。

　　尹四忽然坐到我的对面，深遂的眸子，紧紧的凝视着我。却不说一句话。
　　第一次这样两个人清醒的呆在一间屋子里，而他，仿若有种与生俱来霸气，让我只觉得有一股压力，压的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轻轻的抬起我垂下的头，让我与他对视，却见他冰冷的眼底溢出一丝柔情。气息拂过我面庞时，让我的心一阵莫名的悸动。陌生的人，陌生的气息，我应该抗拒他的接近的，可是，心却着了魔般，挪不出半点距离，他望向我的眼神，却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柳姨，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
　　“我知道，是你，一直是你，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弃我而去的。”久到我以为万物都是静止时，他忽然开口说道，眼里有一丝的急切，欣喜，和一些我全然不懂的情愫。
　　我不知所然的望着他，不清楚此时他的情绪因何而来。不清楚此自己此时的心因何而凌乱。
　　忽然，一股大力，将我拽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的拥住，生怕此时怀中的人儿会凭空消失一般，又像是要拥住此生所有的眷恋和希望。
　　忽然被他莫名其妙的抱住，竟一时怔的忘了挣脱，异样的悸动却在身体和心底一点一滴的漫延。为何，我竟然有些不舍这个陌生的怀抱？不舍？不不，绝不可能，被自已突然而至的感觉吓到了。水灵，你不要忘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你不要忘了，你曾有过的心痛和背叛。你只不过怜惜他有着曾经和你相似的孤寂而已！
　　“放开我！”我猛的挣脱了他的怀抱。“ 尹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淡淡的说道。尹四一怔，望着我不语。冰冷的外表下，没有人知道掩饰的是怎样翻涌的情绪。
　　良久,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听十三说，你一直不眠不休的守着我？你，为我流泪？”
　　问我么？其实我自己也是不清楚呢，虽然自问不是一个凉薄的人，可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陌生的人而伤心吧？为什么，为什么，我也在不停的问着自己。
　　“或许，我曾看清过你的灵魂，或许，曾经的某个时候，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如此回答道。
　　“是吗？看清我的灵魂？”
　　是吗？是吗？我也在问自己，或许是吧，这曾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或者，水灵只是觉得，尹公子本性并非清冷之人，定是有着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经历，或为环境所迫，不愿让别人靠近，却又渴望得到真心关爱。”
　　就像我，曾经，因为与生俱来的心疾，而从不敢靠近人群。小时候，每当看到别的小朋友在一块玩的那么开心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的想靠近，可还没等我加入，早有别的家长拉走自家的孩子，还低声嘱咐：“不能和她在一块玩，知道吗？她有病，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们可惹不起。”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离开人群，远远的观望。独自，守着自己的那份寂寞与自卑。只有阿棠，他是个例外，他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怎么想我，都一如既往的陪在身边。其实有时我也在想，我并不能怪阿棠，至少，有了他，我的生命曾少了许多的孤单。不管怎样，他都曾给过我视若生命的温暖。也许，也正因为此，我才无法容忍他的背判吧。现在，那些前尘往事都已离我远去。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仍有几分怅然。
　　尹四低声叹气，像是自语般的说道：“如果你是她，你怎可能不认我，如果你不是她，你又为何能懂我？”
　　因为我看见梦中的你也是那样渴望温暖呵！试问天地间，谁又是天生的冷情人呢？因为不愿，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心底的脆弱，所以只能，只能以更冷的外表将内心一切情绪隐藏起来，久而久之，就骗的连自己也相信了。
　　留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我转身掩门出去。

　　天气渐渐的暖和起来，烟花三月的江南春光，分外媚人，空气中都拂着暖暖的春意。
　　自从那日后，我一直尽量避着尹四他们，好在他的身体底子很好，恢复的很快，我只是让小蔓去照应他。没几日，他们以事务繁忙，不便打扰为由，搬了出去。临行前，给了父亲一笔丰厚的诊金，以示谢意。父亲只留下应收的一份，其余的尽数退了回去。
　　终于要走了么，不知怎么，心底竟涌出一阵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