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全蚀》长夜无痕

3、黑羊（下）

　　私立北山樱羽学院——通称北樱学院——坐落于本市市郊的一处半山腰上，是远近闻名的贵族学府。无论是那宽阔到不可思议的校园还是富丽堂皇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在每年一度的开放日都会吸引大量游人前来参观。然而更令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它那特立独行的学生自治制度。
　　所谓的学生自治，即以北樱学院学生会为中心，将校内一切事务均交由学生自行决定。学生会一般由正副会长各一名，加上秘书处、财政部、□□、公关部、体育部、宣传部等六部部长一共八名正式成员组成。六部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由招收部员，方法、名额不限，但学生会正式成员历来固定为八人，且一律经由“指名制”产生。
　　“然而我们这一届的情况有些特殊。”白理佑露出温柔浅笑，目光扫过众人在对面少年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因为上一任副会长没有指定候选人，所以学生会副会长的位置一直空缺着。”
　　坐在他对面的叶紫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雨。他的白衬衣上沾染着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一张苍白的脸却安静而淡漠，浓烈的黑暗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渗出来，仿佛开出巨大的黑色的花。
　　偌大的学生会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沉寂。隋棠夜坐在上首，叶紫与白理佑分列两边。叶紫身侧是陆辰海和夏庭彦，白理佑手边则依次坐了柳寻熏、左音宁和“小公主”童绫希。童绫希还没缓过神来，投向隋棠夜的目光明显有些惧意。身旁穿着粉色洋装的少女打开笔记本电脑若有所思，半晌忽然发出“哎呀”一声，把屏幕转了个方向。
　　“凌雪曜回来了。”
　　13英寸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清晰地显示出某个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巨大的雕花铁门被缓缓打开，从黑色奔驰里走下两名黑衣人和一个身着学院制服的少年。其中一人撑开一把黑伞罩在少年头上，另一人则冒雨到后备箱处替他取出行李。少年简短地谢别两人，便一手撑着伞、一手拖着行李箱独自走上漫长的林荫道。
　　他的身姿挺拔，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半点笑容，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不轻易与人亲近的孤傲。
　　白理佑皱了皱眉去看隋棠夜，后者推推眼镜，语气懒散地警告：“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随意入侵学院的网络系统？”
　　左音宁做了个鬼脸，理直气壮地反驳：“不然你答应让我出一本学生会写真集。”
　　身为学生会宣传部长兼新闻社社长，她深知多么狗血的新闻都比不过校刊上一张学生会成员的偷拍照。
　　隋棠夜勾起唇角，目光扫过众人，似笑非笑：“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他们全都同意的话。”
　　“不可能！”夏庭彦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出什么见鬼的写真集！你上次偷偷拿我照片去卖的事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新闻社社长十分无辜地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摆出一副“真是不懂得感恩”的臭屁表情，“如果没有我，谁会知道凶巴巴的不良少年其实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呢？”
　　“凶巴巴的不良少年”夏庭彦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颓然落回座位。他身材高挑、肌肉紧实，左耳骨上穿有三个首尾相衔的蛇形耳环，一头漂染成淡金色的短发张扬不羁，眼尾微微上吊，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充满戾气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是“不良少年”这个属性的具现化。
　　左音宁抓到他的软肋，于是趁胜追击：“你对别人要是能有对陌生小孩的一半耐心，就不会那么容易遭人误解了——啊，还是说，庭彦你其实是个恋童癖？”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童绫希，可怜的一年级顿时瑟缩了一下。夏庭彦起身越过桌面，飞快地在她头上敲了一记爆栗：“你少胡说！”
　　左音宁躲闪不及，捂着额头发出一声惨叫。
　　在两人的打闹中，凝结的空气似乎又开始流动。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清新的风，虽然寒冷异常，却让每个人都精神一振。
　　“好了，”白理佑露出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笑容，简短却有力地扭转了话题的方向，“不如我们先来谈谈校庆的事。寻熏，就从你开始吧。”
　　坐在他身侧的□□长柳寻熏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说道：“主会场的场地已经布置完毕，灯光和音响要到明天才能开始调试。分会场基本上一切OK。另外，彩排用的伴奏带还差两份，有三组节目的演出服还在赶工。”
　　“主会场的灯光和音响为什么今天不能调试？”
　　“有两排电脑灯是我托人从海外运过来的，要明天上午才能到。因为关系到整个灯光设计和舞美安排，所以决定等到齐了再一起调试。”
　　穿着黑色包臀短裙、露出一双修长美腿的□□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杂志里那些容貌秀丽、身材火辣的美少女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比一般少女要低沉许多的清哑嗓音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应急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在这里。”
　　□□长伸手递过去一个文件夹，趁隋棠夜翻阅的功夫开口说道：“因为主会场舞台是露天的，所以我们在最后准备了烟花大会来使气氛达到高潮。万一当天下雨就把主会场移到礼堂。现在的舞台完全是按照礼堂舞台的大小来定制的，因此就算临时更换场地也不会对演出造成任何妨碍。关于灯光、音响、演员、观众等如何移动，我已经在方案里作了详细说明。”
　　“她”说完起身把若干影印件分发到众人手里，眼光触到叶紫身上的瞬间就像害怕似的移了开去，接着若无其事地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叶紫一动不动，视线停驻在窗外，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外面正下着冰冷的雨，而他的四周是一片漆黑，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一直渗进灵魂。
　　他就像是雪白羊群中一只黑色的羊，那么安静而突兀，格格不入得几乎令人惶恐。
　　然而隋棠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似乎他根本不存在那里一样，抬眼看着柳寻熏对面的黑发少年说：“辰海？”
　　被点名的公关部长拢了拢额前的刘海，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略带笑意，并拢的手指却泄露出他心中的紧张情绪。
　　“演出嘉宾和预定的一样，基本上已经同经济公司谈好了，只需要再敲定一些细节，我争取在周五之前把所有合同都签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需要再商讨下——你们都知道‘鸦’吧？”
　　除了个别不合群的人以外，众人都露出了“接着往下说”的表情。
　　左音宁一脸鄙视地瞥了一眼夏庭彦，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后把屏幕转到他面前。
　　页面上正清楚地显示出这支名为“鸦”的乐队的所有资料，首当其冲的就是一张主唱景雅浓妆艳抹的宣传照。
　　夏庭彦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接着发表了自己的感想：“我真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不男不女的家伙。”
　　柳寻熏：“……”
　　陆辰海：“听见了吧人妖？”
　　坐在对面的“少女”猛地撩起衣袖：“你再说一遍死牛郎？！”
　　“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把公关和牛郎混为一谈好吗死人妖！”
　　“你才是不要把异装癖和人妖混为一谈好吗死牛郎！”
　　被普通学生视为偶像的两人隔着一米多宽的会议桌展开了小学生程度的口水战。正好摆在两人中间的一盆绿萝无端受到牵连，耷拉着叶子把自己蜷缩起来。左音宁一边端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DV对准两人拍摄，一边对挑起这场祸事的金发少年眨了眨眼睛：“你可真是个好帮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隋棠夜扭头去看白理佑，嘴角有一丝可疑的笑意，“‘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猪一样的队友”夏庭彦同学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特别是当他注意到那个一直当小妹妹般疼爱的一年级生也投来了同情的视线后。
　　和往常一样，在一阵吵闹之后，秘书处长白理佑露出他那被崇拜者们誉为“天使”的招牌笑容，再次将话题引回正轨。
　　“你确定要让‘鸦’来压轴了？”
　　公关部长陆辰海伸手托住下巴，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情：“这段时间以来有许多学生私下向我反映希望能请‘鸦’来当作最后的演出。考虑到他们的人气和影响力，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但原本预定压轴的嘉宾也是人气偶像，而且形象更加阳光健康，她的经济公司也很配合——所以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不能两个都请吗？”
　　左音宁随口问，不料话音未落，一直默不作声的童绫希突然在一边喊道：“不行！”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在他脸上，然而一向害羞的童绫希这一次竟然毫无所觉，盯着隋棠夜的眼睛坚持道：“绝对不行！到目前为止的费用已经严重超过预算了，绝不能再增加额外的开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演出费能够缩减至少20%，舞美和灯光特效的开销也太大了。如果这次校庆不好好控制成本，到年底结算的时候会出现巨大的赤字。”
　　“那就更好了！”左音宁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揽住童绫希的脖子，“这样年底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一本写真集。我保证不但能填补赤字，还能趁此机会大赚一笔。”
　　“真的吗？”
　　“绝对真！”
　　于是，在四周一片“不要上当啊！”的目光中，一提到钱就是非不分的财务部长童绫希迅速倒戈，沦为了邪恶的新闻社社长的帮凶。
　　终于，本届学生会第106次会议在不断打岔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撑到了尾声。隋棠夜总结了一下校庆准备工作的进度，又交待了几个注意事项后话锋一转，用一种就像在说“今天晚餐吃牛排”的语气平淡地说道：“对了，我已经决定了，既然学生会副会长的位置一直空缺，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副会长了。”
　　什么？！
　　在座几人面面相觑。而隋棠夜目光所指的方向，黑色长发的少年默默凝视窗外，异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情绪，就像个真正的人偶。
　　白理佑忍不住皱起眉。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突兀而不合时宜。
　　这个季节打雷真少见。他想，就好像将要发生点什么似的，让人心神不宁。
　　不久之后，他的预感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