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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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一个人孤独地站立。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冷到连指尖都开始麻木。
有人举起枪。白色的光束落下来。熟悉的脸孔埋藏在阴影里，半明半暗，像最真实的梦境。
雨声在一瞬间静止。
他无法动弹，耳朵里清晰地听见死亡呼啸而来的声音。
砰！
昂贵的水晶花瓶从茶几上跌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碎开一地仿佛陨落的星。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大雨倾盆的声音遥远而又贴近，就像挥之不去的梦境。
“怎么回事？” 隋棠夜抬起头。身后的落地窗外刺眼的闪电划破没有阳光的午后。一声巨响炸开在十一月的天空，轰隆隆的余韵简直教人心惊。他的脸落在背光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嗓音传过来，比屋外的电闪雷鸣更加气势逼人。
“对对对不起！”
童绫希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一转身差点又撞翻茶几。
“小心！”白理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蓬松柔软的黑发在指尖留下舒适的触感。
“怎么走神了？”
长着一张可爱娃娃脸的少年反手抱住他的腰，一脸“我错了”的紧张神情，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偷瞄正向这边走来的隋棠夜。
“我看叶紫学长在睡觉，就想找件衣服给他盖上，没想到不小心撞上了茶几，不但打碎了花瓶，还把学长也吵醒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吗？‘小公主’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白理佑低头注视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前恍惚浮现出一只可怜巴巴的小贵宾，顿时欲罢不能地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夜没有生你的气。待会儿我叫人收拾干净就好了。”
“可是会长他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隋棠夜回过头。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英俊脸庞似笑非笑，无框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淡，带着洞悉一切的气度，像个十足的帝王。
“没、没有……”
童绫希缩了缩脖子躲到白理佑身后。隋棠夜“哦？”了一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勾唇一笑。童绫希顿时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哆哆嗦嗦地抱住白理佑连口大气也不敢出。
白理佑责备地瞥了一眼隋棠夜，嗓音里却隐约带着笑意：“不要欺负我们的小公主。”
隋棠夜耸耸肩不置可否，几步走到沙发边俯身凝视叶紫。他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黑色的长发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只露出白皙的脸颊和淡玫瑰色的唇。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这里睡觉吗？”
“……”
叶紫一言不发。
“不舒服？”
隋棠夜说着伸手拨开他的刘海，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长长的黑发从指缝中滑落，仿佛空气中翩然飞舞的蝶。他垂下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神情近乎温柔。
“看着我。”
“……”
叶紫终于抬起视线。他的轮廓精致，就像是上帝最用心打造的艺术品，每一个角度都堪称完美。然而那双异色的眼睛却更像魔鬼的造物。他的瞳孔是罕见的紫色，冰冷而又纯粹，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他看着隋棠夜，仅仅是看着，黑洞般的眼神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隋棠夜无声地笑了。他轻轻吻了吻少年的额头，仍然是那样温柔的表情，眼底却流露出一种冷酷的恶意。他抬手按住叶紫的肩膀，屈起右腿跪上沙发将他禁锢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则看似不经意地抚上他的腰，摩挲一阵后狠狠用力压下去。
白衬衣上迅速渗出一片新鲜的血迹，就像开在冰天雪地里一朵殷红的花，脆弱而又妖异。
“学长——！”
童绫希惊呼一声，伸手捂住了嘴。白理佑皱起眉，难得地收起了笑意：“夜，不要这样。”
“不疼吗？”
“……”
“疼的话就说出来。”
“……”
“忍耐从来就不是一种美德。哭吧，叶紫。哭吧！这不是需要别人教你的事。这是你天生的权利。”
“……”
“你要一辈子像这样当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人偶吗？”
他的表情依然温柔，轻柔的嗓音贴在对方的耳边喃喃几乎像是爱语。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瞬间劈裂了天空。刺眼的白光在两人脸上映出一瞬的真实，转眼却又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吞没。
叶紫始终一言不发，注视着他的紫色瞳孔里没有丝毫动容。他的眼睛是那么美丽，却又是那么地缺乏生气，即使是最明亮的闪电也无法在他眼中留下一丝最微弱的光彩。
“可是我不喜欢人偶。”
隋棠夜轻声说，再次加重了力道。鲜血隔着衬衣喷涌而出。他的左手瞬间被血染红。叶紫的白衬衣上一片惨不忍睹。童绫希捂着嘴的手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要滴出血来。而昏暗的室内，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层层包裹住空气，压抑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夜！”
白理佑走过去，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隋棠夜转过脸，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一笑，然后放开了手。
身体不再受到禁锢的同时，掌心的温热与亲昵的鼻息也一并失去了。一直没有动作的叶紫微微抬起了脸，视线尽头却不是隋棠夜向他伸出的手，而是窗外昏暗的天空。
“……”
在三个人六双眼睛的注视下，人偶一样美丽却没有灵魂的少年缓缓站起，雪白的赤足在冰冷的地板上轻盈地踏过。他的表情僵硬，一举一动却流露出一股天然的优雅与谨慎，仿佛猎食的猫踩着旋律在舞蹈。白理佑刚想开口却被隋棠夜拦住。后者表情暧昧，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神不容置疑。
白理佑在心里叹息，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背影看着他癔症般悄然走到窗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摸上黑色的窗框，停顿几秒后猛地一下推开了窗。
呼——哗啦啦啦！
狂风夹杂着雨点疯狂地涌进屋内。桌上的文件瞬间被风卷起，白色的纸张在空中扑腾着犹如狂舞的蝶。少年的黑色长发在气流中凌乱翻飞，雨水打在脸上生生地疼。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一手扶着窗户探出了头，竟像是要跳下去。
门口传来了一阵惊呼。
“你疯了吗！”
一直站在原地的隋棠夜冲过去一把将他扯回来，砰地一声关上窗。
叶紫踉跄几步撞进他怀里。隋棠夜抓着他的手臂，动作几乎粗暴，镇静自若的脸上浮起一个冷笑，眼神里却流露出明显的怒意。他捏住叶紫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后者的脸上落满了雨水，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透明的水珠从长长的睫毛上滚落，顺着形状优美的下颔滑进敞开的领口。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一点困惑——如果他真的有任何表情的话，寒冷与伤痛让他的嘴唇几乎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就那样凝视着隋棠夜，既不说话也不动。他的眼睛是妖异的紫，眼神却那么黑，仿佛最深的夜，又像最冷的海。那里面潜藏了太多秘密，又似乎什么都不存在，只剩两颗绝望的黑洞。
一只手落到他肩上，耳边传来温柔的话语，就像枝叶间斑驳的五月的阳光。
“我和夜都很担心你。所以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好吗？”
“……”
叶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隋棠夜脸上，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门口几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少女露出一脸兴味盎然的神情。白理佑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露出招牌笑容：“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我先带他去换衣服。”
他说着拉起叶紫的手，没想到隋棠夜伸手拦住他，冷冷地说了句：“没有这个必要。”
“……”白理佑愣了愣，半晌才皱着眉微微一笑，“好吧。”
昏暗的房间，破碎的花瓶，散落的文件，各怀心思的众人。十一月的阴冷在空气中肆虐，爱与恨的罂粟从鲜血中悄然萌芽。呼啸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无人知晓的旋律。那些破碎的音符陌生而又熟悉，就像被遗忘的过去。
叶紫再次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风雨飘摇的蔷薇湖一直落进地平线上的虚无。而在谁也看不到的远处，一个男人正坐在琴房里独自弹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曲调。瓢泼大雨从全透明的房顶倾泻而下，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雨帘所笼罩。他闭着眼睛，华美又悲伤的旋律从指尖一个接一个坠落到地上。随着雨势渐大，他手指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最后几近疯狂。
终于，一道闪电从半空中直直劈落，音乐戛然而止。
他颓然伏在琴盖上，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似的喃喃呼唤了一声那个在心中呼唤过千百遍的名字。
“见羽……”
尔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琴房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