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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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曜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迎面而来的凉风里夹杂着暴雨过后来自泥土深处的腥骚和潮湿的水汽。他犹豫片刻，回身取了一把伞，然后抬步走了出去。
木质伞柄上传来一股令人心安的厚重感。细细的雨丝在空气中飘荡，打在脸上微有些冷，却意外地舒适。凌雪曜放慢了脚步，在清晨灰蓝色的雨雾里一个人穿过宿舍楼前精巧的花园，沿着蔷薇湖边的小树林朝礼堂走去。
这是他回校后的第三天。凌雪曜从来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为期一个月的交换访问生活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适，然而直到回到北樱他才发现，原来这里的一切早已经那么熟悉，就连那不伦不类的哥特式的校舍尖顶都让他分外怀念。
雨势渐渐变大了。他撑开伞，宽大的黑色伞面让人联想起某种鸟类坚实的羽翼。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一种柔软又坚硬的沙沙声。小树林里的植物十分茂密，偶尔可以从林间空隙瞥见蔷薇湖的一角。沿湖种植着的大片蔷薇已经过了花期，柔弱的叶片和花茎在连续几天暴雨的摧残下呈现出一种破败的灰绿色。他抬手看了看表，距离八点只剩不到十分钟。他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闯入了他的视线。
凌雪曜猛地转过身。
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一身白衣的少女独自站在林间的空地上，黑色的长发落下来，盖住瘦削的肩膀。她没有打伞，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湖面上弥漫的薄雾，背影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就像——游离于尘世的一个亡魂。
凌雪曜对自己摇了摇头甩开这个荒唐的念头，抬步朝少女身边走去。
“你没有读过《安全手册》吗？这个季节禁止靠近蔷薇湖，包括沿湖的这片小树林。”
也许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太过安静，他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甚至刻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至于过分苛责。
少女转过脸的瞬间，凌雪曜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面前的这张脸很美，但从上面找不出一星半点属于少女的柔弱。从这个距离仔细看的话，无论是那挺直的鼻梁、精巧的下巴还是与众不同的眼睛，无一不流露出一股决绝而又冷酷的味道。
尤其是那双眼睛。
“你是几年级的？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胸牌呢？”
虽然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但凌雪曜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看过全校所有学生的资料，能够当面叫出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没有理由会忘记这样一位显眼的人物。很显然，这个少女——不，少年——正是最近校园中热议的话题，那个传说中的“谜之转学生”。
“校规第一章第24条：学生在校期间必须随时佩戴胸牌。”
“”
“校规第一章第25条：每天第一堂课8点钟开始。学生必须提前10分钟进教室就坐。”
“”
无论他说什么，少年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睁着一双紫色的眼睛，透过他看着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果然是谜一样的人。
凌雪曜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第一次产生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身为委员会长，他在校园中拥有相当的权威，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无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少年身上单薄的白色衬衣。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既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外套，嘴唇已经冻得完全失去了血色。一头黑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冰冷的水珠不断顺着脸颊滚落到地上。
凌雪曜叹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伞遮到少年头上。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走吧，我先送你回宿舍。”
他说着去牵对方的手，却在这时心中一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不约而同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大喝一声“谁？！”，树丛后面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定睛细看时却空无一物。小树林里异常安静，回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感到不对劲。
凌雪曜谨慎地环顾四周，最后重新把目光聚集到叶紫身上。
关于蔷薇湖有许多骇人的传说，他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过危险。
“你——”
“你在这里！”
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打断了他的话。凌雪曜吃了一惊，然而更令他吃惊的是，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的少年竟然先他一步转过了脸，准确地将视线投向了来人的方向。
“”
几秒钟之后，学生会长那张久违了的脸隔着层层雨雾出现在他视野中，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多了些来不及收起的愠怒。
“——隋棠夜。”
“”
隋棠夜显然没有预料到叶紫身边还会有其他人。他只花了半秒就收敛起所有情绪，冷淡又不失礼貌地略一点头：“你回来了？”
说完，不等他回答就一把抓住叶紫的手。
“走。”
“等等！”
凌雪曜拦住他们，重新把伞罩回叶紫头上替他挡住冰冷的雨。
虽然离开了一个多月，他对校园中发生的一切却不时有所耳闻，包括这名转学生的事。
“我听说他入学时并没有监护人到场。身为学生会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校规对此是怎么规定的。”
“他的父母都在国外。我已经向理事会递交了书面说明。”
隋棠夜冷静地回答，一边伸手搂住叶紫的肩，看似无意地将他带离了伞面的范围。
凌雪曜微微皱眉，但没有再坚持。他独自撑着宽大的伞，伞沿上不断滴落的水珠映照出少年紧紧依偎的身影。
“既然你把他带来了，他就是你的责任。这样的天气放任他一个人乱走很危险，而且他穿得也太少了点。”
面对这样的指责，隋棠夜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还有什么吩咐？”
“你知道委员会有权对任何不合规定的事项进行复查，请你做好准备。正式的通知书今天下午我会叫人送过去。”
凌雪曜神情严肃地说完这段话，最后看了一眼叶紫就头也不回地转身消失在茂密的冬青树丛间。
空气里顿时只剩下沉默。狂风裹挟着雨点扑面而来，瞬间打了隋棠夜一头一脸。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但根本无济于事。源源不断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晦暗的天色下显得阴晴不定。
叶紫沉默着，一头及腰的黑发被雨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身上。他的手脚冰凉，美丽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在倾盆大雨里就像个被人遗弃的玩偶。
隋棠夜看着他，然后放开了搂着他肩膀的手。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少年长长的睫毛无声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直直地坠落到地上。
“不喜欢这里你可以走。我绝不会再来找你第二次，听见了吗？”
隐约有雷声自云层深处传来，压抑而不合时宜。隋棠夜的嗓音不大，在嘈杂的风雨声里甚至不足以令对方听清。可他一字一句说得那么鲜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心上的一根坚硬的冰棱。
“……”
少年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但隋棠夜恰在此时转过了身。周围的风声太嘈杂，谁也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听清。寒风呼啸着带走破碎的尾音，挂上高高的枝头摇动着发出嘲讽的尖笑。
叶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伸出手，彷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在铺天盖地的大雨里拉住了隋棠夜的手臂。
“！”
学生会长回过了头，然后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个迷人的，却充满恶意的笑容。
“我现在过来。”他挂掉电话，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少年细瘦的手腕。
“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他说，一边凝视着他的眼睛，“‘只要你希望，我就带你走。’可是你不要会错意了。我不是你的救世主，也不是你的好伙伴。你是我捡来的东西，而我期望的，是一场不会让人失望的游戏。”
“……”
倾盆而下的大雨里，隋棠夜的话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叶紫。捡回来的玩具如果不好玩，一样还是会被丢弃的。”
“……”
“你知道回宿舍怎么走吧？”
“……”
叶紫没有回答，也没有人等他回答。他站在原地默默看着隋棠夜甩开他的手，看着隋棠夜头也不回地走，看着隋棠夜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少年很久都没有动弹，直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
一身黑衣的男人撑着一把64骨的黑纸伞，神情木然与少年如出一辙，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灰暗天空下隐隐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紫。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但又立刻放弃了答案，“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跟我回去吧，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