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谦君润如玉

91、天涯海角（下）

　　昏沉中，仿佛有谁在拣起他的骨头，慢慢拼凑在一起。他就像破碎的玻璃容器，渐渐被还原。

　　从身体。。。到灵魂。。。

　　好痛。。。真的好痛。。。妈妈。。。救我。。。

　　他看见黑暗的阁楼里，老鼠的眼睛发着光，就像老年神甫那闪烁着欲望的目光。那么慑人，而又肮脏。。。

　　偶尔，会有光线从密封的窗口投射进来，灰尘就在他的眼前放肆的舞蹈。。。老鼠，有时会来咬他的脚，他就恐惧的躲在角落，看着那些贼溜溜的目光在自己身边穿行。

　　别靠近我。。。别靠近。。。

　　每当这时，总有一双温柔的手帮他抹去汗渍，抚平他的眉头，温柔的轻哄着他。

　　BRIAN，别害怕，一切都好了。。。你还记得我么？我是晴美。。。还好你没死，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睡了太久了，所以才会忘记那么多事情。。。我慢慢告诉你，好吗？。。。你喜欢吃我做的粥吗？那我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好！晴美，我还想吃你做的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就像你以前承诺的那样，留在我身边吧！还有我们的孩子。。。

　　可是，当他拉到了晴美温暖的手，转瞬间，晴美变成了一个眼神忧郁的男人。

　　FANY？！

　　男人拉着他不停的跑，他离晴美越来越远。他心慌的想拒绝，却又不由自主的跟着他。

　　他们来到了偏远的沙漠小镇，一起共享一碗面条；他们在公寓的空地上烤地瓜，在细雨里接吻；他们的第一次拥抱，他对他说我爱你；他们在大雨的荒滩上，淋漓尽致的□□。

　　渐渐的。。。他都想起来了。。。

　　那些被枪声封锁的过去，那些被他彻底遗失的岁月。一点一滴，从以前到现在，从伤痛到甜蜜。。。

　　一次次得到。。。又一次次失去。。。历尽艰辛才得到的爱情，终于在枪口灰飞烟灭！

　　然后他成了孝力，他才有了晴美。原来，他的生命成了莫名的倒叙，FANY才是最开始那个给予他爱情，走进他生命的人。

　　他，爱FANY阿。。。

　　可是晴美呢？他也舍不得她，那个在他最痛苦和彷徨的时候，没有将他孤身留在空荡，深不见底黑暗里的女人。

　　他的脑子飞速的旋转着，满满都是两个人的名字，充斥着关于他们所有温暖和动人的回忆。

　　在FANY担忧的目光里，BRIAN骤然睁开双眼。接着，被刺目的光线逼迫的重新闭上眼睛。

　　FANY脱口大喊。

　　“医生！他醒过来了，医生！”那声音有种变了调的兴奋，听起来特别可笑，却又真挚的让他想哭。

　　他的FANY。。。他的弟弟。。。

　　详细的身体检查后，医生权威的诊断终于让FANY安下心来。BRIAN曾经于坠落中残破不堪的身体，居然奇迹般的只留下了两处枪伤，还有一处小腿骨折。

　　医生离开后，FANY温柔抚摸着BRIAN左眉骨上，新添的一小块疤痕。

　　“我以为。。。你就这么离开我了。。。你不知道当时你多可怕，浑身都是血。数不清的伤口，身体冰冷，血压低到医生都觉得你活不成了。”

　　“现在你能活着，真好！”FANY忧郁的目光内，一点点升起活力的光芒，都是为了他的再世为人？

　　BRIAN粲然一笑，扯动了眉头的伤口，疼得轻哼了一声。

　　“哦。。。”

　　FANY轻轻笑着，点了点生理盐水在他干涸的唇边。这个动作莫名的就让BRIAN想起了晴美，她曾经就这样寸步不离的守了他3年。

　　“晴美她。。。”不等他说完，FANY忽然站起身，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一般。

　　“对了，医生刚才嘱咐我去给你拿药，我怎么给忘记了。。。”

　　转身举步要走，衣襟却给BRIAN拉住了。FANY无奈转过头，BRIAN惊慌而探究的看着他。

　　“晴美。。。她怎么了？”

　　望着BRIAN逐渐在沉默里绝望的眼神，FANY知道隐瞒也没有意义，艰涩的开口。

　　“BRIAN，晴美她。。。失踪了！”

　　“失踪？”

　　BRIAN失神的望着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失踪？

　　“就是说，在那次爆炸里，她没有逃出来。BRIAN。。。”

　　停停顿顿的说完这番话，FANY觉得自己的嗓子肿痛起来。死亡，果然是这样难以启口的讣告。

　　“不会的，晴美，她还有我的孩子。。。”

　　可能意识到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晴美一定活着的佐证，BRIAN猛的掀开被子，顾不得FANY的阻拦，开始声嘶力竭的挣扎。

　　“她怎么可能死呢？FANY。。。她是为了我才来到美国，她说希望给我生个健康的孩子。。。FANY。。。”

　　FANY心痛的看着再也挣扎不动的BRIAN，渐渐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萎顿下来，最后昏厥过去。

　　医生再次给BRIAN施用了镇定剂后，告诫FANY不能让病人这样激动下去，否则病情恶化，会难以控制。

　　FANY失魂落魄的守在床边，他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发展成这样。从晴美的死，到BRIAN的绝望。。。

　　那天，BRIAN狂奔过来的时候，他以为他们的生命即将完结在此。幸运的是，爆炸就在此时发生了。

　　这场爆炸里，他和BRIAN幸运的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枪，子弹射入了BRIAN的侧胸腔。然后他们在爆炸中被送到了车棚的挡风布上，伴随着碎石滚落，失去了意识。

　　他只是幸运的受了轻伤，却被身边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BRIAN吓到几乎崩溃。救治中，他一直祈祷着，只要BRIAN能活下来，他宁肯失去所有。

　　在他的守护和祈祷中，亲眼看着BRIAN一点点复原，病情逐渐稳定，他才来得及去关心别人的生死。

　　后来听调查的警察说，玄智当场毙命，而李路伤及大脑，暂时昏迷不醒。只有晴美。。。彻底失踪！

　　这个所谓失踪，大概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就像医疗中，将死亡称作失去生命迹象一样。那是种宽泛，学术，而又模糊的概念。确切的说，晴美是被爆炸埋葬在瓦砾中。

　　救援队接连工作了三昼夜，也没有在废墟中发现二十多岁女子的尸体。所以他也只能告诉BRIAN，晴美失踪了。

　　虽然生与死的概率各有50％，但是大家都清楚，对于一个身体虚弱的孕妇，这三昼夜的埋葬意味着什么。

　　救援队依旧在工作着，不过大家的信心都逐渐消失殆尽。因为在挖掘中，最起码的生命迹象，和呼救的声音都没有。

　　他该如何将这残忍的现实，告诉给BRIAN？他没法启口，在确定了BRIAN的安危后，他的祈祷变成了希望晴美活着。

　　因为他清楚，晴美的死亡对BRIAN意味着什么。即使不是同等意义的死亡，也是灵魂一半的麻痹。

　　在BRIAN尚处昏迷的时间里，他只能无望的等待着晴美的消息。终于，在隔日的中午，救援队传来了消息，有人在废墟中听见了轻微的响动。

　　FANY雀跃的想分享给BRIAN，忙不迭的唤醒因为麻醉而陷入昏睡的他。

　　“BRIAN，晴美她，或许还活着。。。”

　　BRIAN在不安的睡眠中缓慢回神，闻言也是一惊！

　　“真的？我要去看她！”

　　FANY忙拦着他。

　　“你去哪里看她？”

　　“我去她失踪的地方！”

　　＊＊＊＊＊＊＊＊

　　废墟中，瓦砾和大石层叠交错着，组成一片可怖的残景。

　　他的妻子，就在下面。

　　虽然，大家都说既然传出了求救的信号，那么一切就还有希望。连救援队的人员，都更加勤奋的赶工起来。

　　可是面对这片废墟，BRIAN还是任热泪滚烫的灼烧着他的脸颊。

　　晴美。。。不是我，你怎么会面对这一切？。。。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怎么够偿还你对我的好？。。。

　　他在轮椅上不能自抑的哭泣着，看得周遭的人都心酸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红着眼睛守着他的FANY说想要个扩音器。FANY不知道他的打算，却还是跟搜救人员要到了扩音器。

　　BRIAN拿过扩音器，清晰而缓慢的开口。

　　“晴美，你在下面么？我是BRIAN，你的丈夫。你还记得我刚苏醒时，你给我讲的故事么？那个叫做《英国病人》的电影。。。”

　　随着哽咽，BRIAN失去了声音，然后颤抖着继续。

　　“因为战争和偏见，女主角孤独的死在沙漠的岩洞中。她留言给爱人说，等待他将她从这里抱出去的一刻，即使是死亡也是满足的。可是你说，不要这样孤单的离别，所以我昏迷的日子，你彻夜不离我的身边。你说你知道我在黑暗里的孤单，所以你要时刻握着我的手，让我知道你在那里。”

　　FANY的泪水在风里滚落。。。他却不能阻止。。。这场感人的离别。。。在场的女性开始不能控制的哭泣，她们都知道，这对夫妻离别在即。。。

　　BRIAN倒是镇静下来，接着说。

　　“我没有哭，晴美。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无论生与死，天涯海角，像你承诺过的那样。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么？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求你。。。一定要回来。。。求你。。。”

　　扩音器在BRIAN的手中慢慢滑落，因为他看见救援人员怀抱着一个毫无生命迹象的女人，向他走来。

　　他的嘴角开始扭曲，慢慢溢出细小的血流。就像他的心脏的血液，这一刻都充盈在他苦涩，腥甜的喉口。

　　FANY走上去搂着他，狠狠的，就像是一种挽留。

　　别毁灭自己，BRIAN。别让内疚，吞噬我们的所有。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的爱情。。。

　　可是似乎来不及了，BRIAN就这样木偶般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的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