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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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蛮子们真是太可恨了，宴席之上竟然如此放肆”，隔间里，我气的涨红着脸坐在桌旁，一边剥着瓜子一边愤愤然。
庭溪斜靠在床帐上，淡淡的摇摇头：“好在有惊无险。”
这时，婉娘在外敲敲门，道：“庭溪，李公公方才说车马戌时过来接我们出宫，时辰还早，换好了衣裳先行休息着罢。”
戌时早已过，桌上的瓜子壳已经摞得如小山一般，却迟迟不见李公公安排车马过来。我擦净了手，打了个大哈欠，对庭溪抱怨：“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送咱们出宫啊？莫不是宴席还没结束？那些老头们不困吗？”
庭溪抿了抿薄唇，将视线移向窗栏，默然不语。
“顾大人！”幽幽深宫，寂静的夜，婉娘这一声叫响透这个偏殿。
顾大人？！我一愣，慌忙起身开门看看是什么情况，谁知门扉将将开了个缝，爹那张透着威严的脸陡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一骇，手松开门把，吱呀一声门顺势开了，我不自觉退了两步，爹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只道：“随我来”，便迈着大步走出偏殿。我无助的回望屋内的庭溪，她已从床边站起，一只手扶着床帐，另一只手大力攥着衣角，骨节泛白，似乎有什么话不及说出口，一双凤目死死的盯着门栏，半晌才回过神来，对我道：“速速去吧”，我点点头，慌忙跟出去。
我一言不发的跟在爹的身后，他高大的背影在这个有些清冷的冬夜显得有几分寂寥，我随他走进朝露殿，此时东曌使者和其他王侯大臣都已离去，水榭之上灯油已燃尽，大殿内残余几点薄薄的烛光，皇舅舅和五位大臣仍在殿中。
我不明所以，向爹投去了问询的目光。爹却没有搭理我，径自走近皇舅舅面前，我无法只好也跟着走过去行礼：“菡儿见过皇舅舅。”
“好一曲《迟归吟》，想不到菡儿的琴艺如此精进”，皇舅舅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我，面上虽是挂上了笑容，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的笑意。
我垂目，失落的道：“原来皇舅舅发现了啊，只是菡儿此番替代庭溪到殿前弹奏是迫不得已，临近上台时，庭溪她……”
“莫要辩解！”爹突然厉声打断我，颜面上已是一脸怒容，“方才险些因你失了大昰的国威，宴请外国使臣岂同儿戏！”
“我……”我百口莫辩，爹凌厉的目光生生将我的话头压了下去。
“好了，顾卿，菡儿后来不是用一首妙曲帮大昰赢回了面子吗？”皇舅舅又将视线移回我身上，正言道：“菡儿，你可知今次你替代庭溪演出惹上了一桩麻烦事？”
我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看着皇舅舅：“菡儿不知，望皇舅舅提点。”
皇舅舅揉揉太阳穴道：“那个徐肇庆，哦，就是站起来指你的那个东瞾使臣，在你演出完退下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点名向朕要人。”
“要人？”我听不大明白。
这时立在一旁的左相张礼过来补充：“当时圣上拒绝了，可那徐肇庆却说，不过一个乐伎，大昰未免太过小气。现今，与西索的战事刚刚平息，无力同东瞾再起任何争端，况且徐肇庆再怎么说也是东曌皇帝的小舅子，所以……”
“所以就要将我送给东瞾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我一时没把握住自己的语调。
“所以方才我等留在此处想出了一个万全的法子”，张礼故意抬高了声音，压过了我刚才后面的几个字。
我环目四周，爹依旧垂目不语，旁边的右相窦崇负手而立不做声，肖太傅、习太师二人亦是沉默，太尉周锡本就因先头拒婚之事和顾家结了梁子，此刻正眯着眼睛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皇舅舅看看张礼，示意他继续说，张礼清清嗓子接着道：“徐肇庆在殿上点名要的人是大昰第一乐伎庭溪，我们只要将庭溪送与他便是，只要这庭溪今后不能再唱曲，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不能再唱曲是什么意思？”我拉住爹的袖管问，爹并不回答我。
张礼看向我，道：“庭溪擅自找人代其登台，已是欺君之罪，罪当如何盛菡莫不会不知？圣上不诛之已是网开一面。”
“怎么会……”我松开爹的袖管，视线内泛起清亮的水光。
“你莫要操心他人了”，爹终于开口，“为求此事周全，在庭溪远嫁东曌前，皇上要为你指婚。”
指婚？我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我一向以深居简出的老姑娘自诩，指婚什么的这种事似乎永远落不到我的头上。
“此事就这样定了，众卿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皇舅舅转身向离去，候在一旁的王公公赶紧跟了上去。
爹同另外五位大臣揖手作别，遂也转身向殿门走去，我悻悻的跟在后头。
到了家，娘看到我同爹一起回来，愣了一下，对我道：“我戌时回府的时候阿酉说你已经歇下了……”
我默然不语，现下满脑子都想的是如何找个法子不用让庭溪远嫁东曌，也不用让我搭上那倒霉的指婚。爹冷笑一下，将今晚之事讲与了娘。
“指的是哪家公子？我得提前叫人打听打听对方状况，不行再找皇兄换人，”听及能将我嫁出去，娘立刻来了兴致，凑到爹跟前问。
“公子灏，”爹淡然答道。
公子灏？还公耗子呢，我心里默默念道，不管是谁都与我无关，我是不会让指婚成为现实的。
娘想了片刻，问爹：“可是今日宴席上那位公子灏？随同东曌使者一起的那个公子灏？”
爹点点头。
娘转了转眼珠略微回忆了下，遂露出满意的笑容：“嗯，那公子哥儿长得一表人才，光看他坐着的身姿，估摸身长怎么也近七尺，席间谈吐得体，举止大方，尤其是年龄也相当，甚好，甚好，那会儿肖太傅的大夫人胡氏还说这公子灏挺配他们家玉柔呢，咱们可得赶紧下手，莫叫这么好的一个人被别人生生抢了去”，说完又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又显出纠结的神色，我赶紧看向娘，以为她注意到了她姑娘的意愿，谁知娘却念叨：“公子灏自幼随慧一大师去了东曌，如今才回大昰，期间一二十年，他可曾娶亲？可曾生子？品行又如何？咱们也没个相识的人在他身边，这些可怎么打听？菡儿的终身大事，万万不可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围着厅堂走起了小碎步。
听罢，我重重的垂下脑袋，扶住额头，娘，你的关注点误了，好歹要先问问你姑娘愿意不愿意嫁给那个公耗子才是啊。
“这是张礼的提议，不知他做的什么打算，现如今若不想菡儿嫁去东曌，唯有此法，况且……”爹压低了声音，“皇上对此安排也甚是满意，要知虎符下落一日不明，皇上一日难安……”
虎符？公子灏？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弦将他们穿在了一起，我心中恍然抓到了这二者之间微妙的联系，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肯定。
这还要从前朝的末代皇帝杨赫说起，杨赫近五十载的人生统共生养了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可谓是子息单薄，乃皇家大忌。大皇子杨渚十一岁那年在西凰山狩猎时不慎摔落马背，年少夭折，二皇子杨沐却是个纨绔，缺少治国之才情，满朝上下陷入了杨氏后继无人的忧虑之中。
杨赫四十三岁之时，其宠妃张氏诞下了小皇子，因杨赫与张氏结缘于太湖边上，那日，太湖水浩浩，犹漫漫也，故为其幼子取名单字“灏”。熟料，集万千期待于一身的杨灏生来体弱多病，杨灏三岁时害了一场大病，药石枉然，杨赫携一干大臣去青城山法隆寺为其祈福，却求得一下下签，签文曰：“缘起缘灭，早有定数，命中劫无可渡，不若放之四海”。
适逢慧一大师游历归来，落脚法隆寺，慧一大师精通佛理、药理，闻名四国，是绝世的高僧，听闻皇帝莅临为其幺子祈福一事，遂请愿入宫为杨灏医病。慧一大师用了大半年时间以汤药将杨灏养着，见杨灏已大有好转，便向杨赫拜别。杨赫心头念着法隆寺那一签，失去大皇子之痛犹在，作为一个年近半百的父亲，惟愿小儿子一生安平，遂按签文所言，将杨灏托付与慧一大师，自那时起，年幼的小皇子随着慧一大师云游四海。
杨氏王朝国破之日，大公主杨湛被俘，至今仍囚在皇宫的一隅。二皇子杨沐率禁军拼死抵抗，终在荣储门前被叛军斩落马下。小公主杨汐同杨赫及其妻眷自刎于朝露殿，而小皇子杨灏却因自小同慧一大师在外游历未归，外人不知其踪迹而得以幸免。
外界有传言云，杨赫当年为小皇子送行时将威震天下的虎符放在了这个小皇子身上，是以朝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慧一大师同小皇子的下落，终未果。
如果方才所说的这个公子灏就是前朝的小皇子杨灏，那么遗失了多年的虎符就有可能被寻回，大昰也能够卸下一个重大的威胁，自然不必再担忧来自前朝余党引发的战争了。
那样的话，离窦凛想要的和平就又近了一步吧？窦凛倘若知道了会不会有些许欣慰呢？
遥记得那日，东方四城的最后一城石井被攻下，我同窦凛站在城楼上俯瞰城下的士兵收拾着一片狼藉，很多百姓的房屋毁于火炮的攻击，石井城内到处是流离的难民，不断有人抬着裹着麻布的尸体出城，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街上的妇女看到士兵路过就冲上去摇着士兵的胳膊问是否见到了她的男人，老人们坐在墙角下看着昔时的家此刻化作断壁残垣，默默淌泪。窦凛的脸上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的瞳眸漆黑如墨，手紧紧抓住栏杆，指甲陷进木里三分，痛心道：“战争，好似一人右手持矛左手持盾，我们用盾来保护自己的百姓，同时那支矛也沾染了淋漓鲜血，吶，菡儿，我只盼有生之年不再看到战争。”
我试图在回忆里搜索更多窦凛的影子，思绪不经意间跳到我们最后的话别，他将手上淋淋的鲜血按在我的脸上，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我，似乎试图在瞳孔涣散之前将我的每一寸血骨刻入他的脑海，三生不忘，他说，往后，他即是我，我即是他，要我代他看着每日日升月落，观揽大昰最美的风景。
我摸上自己的脸，仿佛那日窦凛的血迹还未干，窦凛，你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你不能完成的事，我会替你去做，不管是什么，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包括做一枚棋子来牵制那位可能手握重兵权的前朝小皇子。
我走到爹面前，定然问道：“爹所说的公子灏可是前朝皇子杨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