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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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红院是朝廷批准建立的，专门供六品以上官员闲时享乐的地界儿，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官家开的窑子，与民间的其他妓院不同，这里的姑娘们是从地方上选拔出来的，相貌自是不用说，个个还都有非凡的才艺，而且只卖艺不卖身。若是碰上宫廷大小宴会，司红院也会奉命编排一两个歌舞节目进宫表演。譬如今次，庭溪担了个开场的古琴弹唱，另外九位姑娘要为其伴舞。
我同这里的机缘还需从三年前说起。那时，窦凛离我而去，我的人生顿然空洞起来，便想找点乐子来打发时间，转转精力。
一日，路过金雀大街看到街角的佳韵琴行，我临时起意买张琴来把玩一下，佳韵琴行的店老板见我是外行，便着了张普通的琴诓我说是京城第一乐匠水音大师之作，还问我开了个大价码。
我正欲掏银票时在店内挑选琴弦的一位小姐突然走近我们面前，撩拨了两下琴弦便识破了面前的赝品，店老板羞愧难当，只得重新为我选了张好琴，并给了我个地道的优惠价。我感谢那位小姐之余顺道打量了一下，高额头尖下巴，一双灿若繁星的凤眼和彰显个性的一字眉精妙地嵌在了巴掌大的小脸上，笔挺的鼻梁更为她增添了几分脱俗的气质，恩，是个冷艳的美人。
思及得了琴还少个教音律的师傅，自打美人买了琴弦出店门，我便一路纠缠想拜她为师，美人只是淡淡的拒绝，后来美人拐到了朱雀大街进了司红院，我却被门外的小厮挡了下来。
打听明白了司红院是个怎么回事后，翌日一早我便着了男装偷了爹的官牌混了进去。犹记得那日初入司红院时，我被皇城内竟还有这么一个富丽堂皇到超越皇宫的地方震撼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为了掩饰我的讶异，我赶忙用手托住了下巴。
只见堪比两个朝露殿大小的厅堂布置的十分别致，一条两米宽的人工河弯弯曲曲把大厅分成两个区域，河的一边是一个小型的音乐厅，在靠墙的地方有一个舞台，舞台的侧面是一间半敞的隔间，约莫是乐师演奏的地方，舞台的下面是一张张圆桌，看客可以边欣赏表演边享用美食。河的另一边类似于一个商贸中心，在那里贩售官妓们的字画、刺绣和木雕等作品。抬眼向上望去，二楼是各位官妓的厢房，在二楼围栏的一周悬挂着每一位官妓的画像，正中那幅比旁的尺寸要大出很多，画中的姑娘手抚古琴，水袖和发丝随风清扬，翩若惊鸿，这可不就是昨日的那位冷美人么。
我指指中间那幅画像，故作老道的对跟在身畔的老鸨说：“就这位姑娘了”。
老鸨道：“官爷果真好眼光，这可是咱们大昰的第一乐伎庭溪姑娘，只是庭溪姑娘接客一向随心情，官爷请先坐这边休息，待奴呈上你的官牌给庭溪姑娘过目，若是庭溪姑娘愿意接见，奴再引了你上去。”
哦，原来冷美人叫庭溪，我反复琢磨着这个动听且脱俗名字，却看到老鸨从楼梯上疾步下来，伸开右手向前引着：“庭溪姑娘有请官爷，官爷请随奴来。”
我跟着老鸨上了二楼，来到正中间的厢房。厢房的门上用楷书刻着“雏菊厅”三个大字，老鸨伸手示意我进去，待我步入厢房，便缓缓的关上门退下了。
“姑娘，你可真有胆识，竟女扮男装找到这儿来了”，庭溪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遂“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我自知这身打扮有些拙劣，挠了挠头皮，说：“庭溪姑娘，只要你愿意教我抚琴，我打扮成什么样都在所不惜”。
“既然你都找到了这里，那我教你便是”，庭溪走到琴前。
我赶紧一揖手单膝跪下：“徒儿盛菡拜见师傅”。
庭溪上前扶起了我：“快起来，无须如此多礼，你我年龄相仿，不必以师徒相称了，叫我庭溪就好。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有如见到故人之感，音律之事只能与有缘之人共享，我平日不方便多出门，盛菡姑娘若是方便，可以早上这个时辰过来，我给婉娘打个招呼，让你从侧门进来，但是为了你的名节，还是男装扮相来比较好”。
打那之后，我日日往司红院跑，风雨无阻。司红院的老鸨婉娘知晓了我的身份，因庭溪专程交代过，所以还是对着男装扮相的我以“顾大人”相称。而爹也只是起初问了下，我说在外头拜了个民间琴师，爹便点头应允没再多问。渐渐地，我和庭溪熟络起来，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不多久，我习得了音律和琴法，常常将前些年窦凛教我唱的东曌民谣唱给庭溪，庭溪依着调子普了曲同我一起唱。
转眼间，三年时光匆匆流过，庭溪依旧是庭溪，我依旧故我，除了头一年，太尉周锡府上遣媒人向爹提过我同其次子周僮的亲事，被我当即断发立誓拒绝后，爹念我心里始终放不下窦凛，便推拒了这桩亲事。听三表哥说，此事一时间在朝中上下被议论纷纷，周太尉本想通过这门亲事，攀上皇家的近亲，不成想被拒的这么果决，他深感自己被一巴掌打在了正脸上，原本做人做事八面玲珑擅长笼络人缘的周太尉那阵子每每早朝结束后，总是拂了袖先行离去，不同其他官员们叙话。有此先例在前，后头便再无人敢向爹提及我的婚事。随着朝岚山下的菖蒲花三度枯荣，我的头发已复长长，对窦凛的思念亦如这绵绵的青丝，愈长愈浓，而我也在这一去不返的流年里变成了女眷们私下磕牙小料中少不得的老姑娘。
念着旧事，我已行至司红院临誉铭街的侧门，抬眼看到湛蓝天幕下西方那一抹稠密的阴云，心头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变故即将发生。
未及至大厅，婉娘高亢的声音早已传了出来：“快点儿装箱，快点儿！喂，我说你呢，手抬稳了，这可是晚上庭溪要给皇上弹的琴，磕了碰了音不准了唯你是问！这舞蹈的衣裳怎么少了个披肩，早点怎么不把数目点清，快，下去找！”
我从婉娘身后悄悄绕过去走上二楼，进了庭溪的厢房，只见她倚在窗栏边，对着窗外凋敝的海棠树，不知在想什么想的出神，竟浑然未觉我的到来。
我清清嗓子：“哟，这是在想哪家的公子啊？”
闻言，庭溪转过身来，微微嗔怒一下：“快别用这样的笑话打趣我”，说罢视线又转向窗外，目光变得深远起来：“我十岁那年家道中落，为了筹给父亲治病的银两，我将自己卖到县里的大户人家当下人，那家人动不动就打骂我，我忍到父亲去世后，逃了出来，结果又落在了人贩子手里，几经辗转，幸得被一位大人所救，十三岁那年来到这里，每次想家的时候、不愉快的时候，我都会把心里话说给这株海棠，或许在你们看来它是个死物，对我而言，它却是陪伴我多年的伙伴，包容了我所有喜怒哀乐的伙伴，方才我是在估量，我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它几度枯荣，它还能听我诉诸衷肠到几时？”
庭溪这番话让气氛莫名伤感了起来，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瞧着外面寒冬已去，艳阳高照，你这心里头怎的还是腊月天飘白雪啊？莫不是被我昨日的忧愁调调给感染了吧，那我这厢可真是罪过，罪过呀。”
庭溪莞尔一笑，拉过我坐下：“且不说我了，你这会儿不应该随你爹娘进宫了吗？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我踢踏着双腿，撇撇嘴：“昨夜回去的路上酒劲上头，遇到了左厢府上的人，那人先把我带到了左相府安顿下来，今天一大早回去爹因我昨夜未归发了好大一通火，勒令我禁足思过，不许参加今夜的盛宴。”
庭溪听罢皱皱眉：“昨夜应当差个小厮送你回去的，都是我不好，你彻夜未归，想想你爹娘是要多着急。”
我拉着庭溪的袖子，作委屈状：“我也知道昨夜是我不对，可大错已铸，无可挽回啊，爹明明知道我是那么想去华临盛宴的，却不让我进宫，这样的惩罚委实太重了些。”
庭溪拨开我的手：“这样重吗？闺中的姑娘宿醉未归，换做是我，我就要再加罚你抄《女诫》才行。”
一听庭溪这么说，我无力的倒在了桌上：“你跟我爹在这方面怎么这么像呢，这个已经罚了，不止抄《女诫》，还有《内训》呢。”
庭溪低头捂嘴笑笑：“那你这会儿不在府里抄书，又溜出来作甚？”
我坏坏一笑：“你懂我的啊，嘿嘿。”
庭溪无奈的瞪了我一眼，遂站起来招呼她的丫头梦儿拿了身丫鬟的衣裳，对我道：“这次就先这样，扮成我的丫头跟我入宫吧，今后再喝酒可不兴不听劝，猛着给自己灌了。”
我双手抱拳，道：“遵命！庭溪大人是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